第196章 父與子
第196章 父與子
「王廷奸細挾持父王,給我殺進去!」
「救出父王,人人有賞。」
蕭達魯的怒吼撕裂了王府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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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後的士兵舉著簡陋的木盾,如黑色潮水般沖向王府,手持弓箭、長槍的士兵們緊隨其後,步步緊逼。
王府的親衛們沒來得及反擊,便被亂箭射成刺蝟。
在任何時代,士兵都不僅僅是保家衛國的柱石,更是當權者爭權奪利的工具。
他們沒有那麼多信息渠道去了解上層發生的事情,更分不清誰是好人,誰是壞人。
只能盲目的聽從自己直屬長官的命令。
即便是有少數士兵意識到不對勁,但是在大勢的裹挾之下,也只能隨波逐流。
畢竟,越是聰明的士兵,死的也就越快。
所以,在這種情況下,蕭達魯很快率軍攻破了王府。
「轟——」
隨著一聲巨響,蕭思摩所在的院門被暴力撞開。
蕭達魯身穿染血鐵甲,手持長槍,大步流星的走了進來。
在此之前,他的心腹們已經呈扇形散開,將這座小院占領。
蕭思摩此時正坐在木椅上,身穿厚重的狐裘,身旁的石桌上還放著半涼的藥盞。
面前七名親衛結成圓陣,長槍如林,指向了蕭達魯等人。
「大王子,止步。」
面對越走越近的蕭達魯,一名親衛緊握長槍,猙獰的臉龐大聲喝道。
誰也沒有想到,蕭達魯竟然在這個時候發起叛亂,整個王府幾乎都已經被他給拿下了。
下一步是不是要對大王下手?
此時的蕭達魯站定在原地,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股彪悍的氣息。
如鐵塔一般都身體慢慢的蹲下,單膝跪地,撫胸說道:「阿部頭救駕來遲,父王受驚了。」
而蕭思摩的臉龐上,至始至終都沒有任何的波動,只是半眯著眼睛瞧著他。
過了好一會兒,才對著身邊的親衛說道:「你們都出去吧,我和阿部頭單獨聊聊。」
「大王?」
親衛們面露震驚,他們心裡清楚,蕭達魯這是在叛亂。
「出去。」蕭思摩堅定的聲音說道。
隨後,親衛們無奈,只能離開了院子。
蕭達魯也命令自己的人,去院子外面等著。
這一刻,空蕩蕩的院子裡面只剩下了父子兩人。
蕭達魯就這樣跪在地上,抬頭望著蕭思摩,卻是發現他的鬢角又新添了很多白髮。
臉色憔悴,咳血變得更厲害了,不知不覺間,蕭思摩變得又蒼老了幾分。
比記憶中的他,矮了很多,也瘦了很多,仿佛被歲月抽去了脊樑。
這一刻,蕭達魯莫名的感覺有些心酸。
甚至感覺自己是那麼的不孝。
但是下一秒,他的目光再次變得堅定。
「我沒有做錯,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蕭家。」
「父王已經老了,只有我,才能帶領蕭家重新走向強大。」蕭達魯心中堅定的說道。
「咳咳咳咳~」
就在這沉默之間,蕭思摩再次劇烈咳嗽起來。
臉色蒼白,毫無血色,眼眶浮腫,仿佛要將肺部咳出來。
蕭達魯趕忙上前,從旁邊石桌上拿起湯藥,給蕭思摩餵服下。
又輕輕的拍打著蕭思摩的後背,直到他咳出了幾塊黑色血塊後,才慢慢的好轉。
蕭達魯輕扶著他重新躺在木椅上,然後再次跪倒在地。
「呼呼呼~」
在粗重的喘息聲中,蕭思摩緩緩地開口說道:「阿部頭,你能走到今天這一步,我毫不意外。」
「你的脾氣性格,雖然隨了你的阿嬤,但是你的身體裡,流淌的還是我蕭家的血。」
「若是換做是我,恐怕也會做出和你一樣的選擇。」
「從這點上來說,咱們父子還是挺像的。」
蕭思摩忽然笑了,那麼的苦澀。
此時的他,不禁想起蕭達魯剛剛出生的景象。
作為自己的第一個孩子,儘管只是一個侍女所生,但是蕭思摩依舊非常的高興。
甚至為他取了小名叫『阿部頭』,這本身就代表著對他身份的承認和重視。
那個時候的蕭達魯,渾身圓滾滾的,比起同齡孩子都要壯很多,一看就知道是打仗的好手。
蕭思摩甚至都想要將其培養成自己的繼承人,傳授他打仗的本領。
可惜的是,天不遂人願,忙於政治鬥爭的他,缺失了對蕭達魯的管教,以至於被那個女人給養廢了。
性格莽撞,脾氣暴躁,不得人心。
再加上又有了嫡子,所以蕭思摩漸漸的將關注點放在了蕭赫倫身上。
使父子之間的裂痕進一步加深。
走到這一步,其實也是必然的結果。
即便是沒有伊犁的這場戰敗,蕭達魯恐怕也一樣會破釜沉舟的來這麼一次。
聽著蕭思摩說起小時候的事情,蕭達魯只感覺心中越發的堵塞,眼眶紅潤,淚水不爭氣的流淌出來。
腦袋重重的扣在地上,涕聲喊道:「父王~」
「咳咳咳~」
蕭思摩輕咳,伸出手來,輕輕的撫摸著蕭達魯的腦袋,羸弱的聲音說道:「別哭了,起來吧。」
「父王從來都沒有怪過你,而且還很理解你的所作所為。」
蕭達魯直起身體,滿臉淚水的跪在蕭思摩面前,露出一副委屈的模樣,喃喃說道:「父王,兒子這回是把天捅破了,要殺要剮隨您。」
「可是您得等我解決掉王廷大軍之後再動手。」
他抹了把眼角淚水,握緊拳頭嗡聲說道:「但您就算是殺了我,我也咽不下這口氣。」
「乃日那個毛頭小子,哪點比我強?」
「就仗著是正妻肚子裡爬出來的,就能堂而皇之的坐享一切?」
「就因為他是嫡子,我這個侍妾生的兒子就成了外人養的?」
「憑啥?」
他扯開甲冑,露出胸口猙獰的刀疤:「從我十歲開始就跟著您征戰沙場,身上的傷疤有多少道,恐怕您都記不清楚了。」
「戰場上我從來都沒有慫過?為的是啥?」
「就是要向父王您證明,我才是您最優秀的兒子。」
「蕭赫倫他不如我。」
「可是呢?」
「我做了這麼多,您全都看不見,他還是世子,我甚至連一個千戶都不是。」
「我不服。」
蕭達魯哭啼的大聲說著,滿臉淚痕。
在他幼年記憶中,蕭思摩一直對他都是非常寵愛。
直到蕭赫倫的出生,一切都變了,蕭思摩對他的關注越來越少,即便是他主動去找蕭思摩,也會被以公務繁忙為藉口,叫來母親將他帶走。
所以,在他那固執的思想中,就是因為蕭赫倫的出現,他才失去了父親的疼愛。
他做了那麼多事情,在戰場上當一個好兵,奮勇殺敵,身上傷疤無數。
在王府之中當一個好兒子,盡心盡力的孝順父王母親。
就是要向蕭思摩證明自己比蕭赫倫更好。
可是蕭思摩卻為了穩固蕭赫倫的位置,故意冷落他。
以至於他立下了那麼多戰功,卻全都視而不見,至今連個千戶都不是。
不就是怕他手握兵權,將來會對蕭赫倫不利嗎?
最初的蕭達魯或許沒有這個想法,但是自認為受到蕭思摩打壓之後,他有了。
他就是不服,他就是要告訴蕭思摩,他錯了,自己才是他最優秀的兒子。
「今天,兒子就把話撂這兒,就算是沒那嫡子的金貴皮子,兒子照樣能把耶律直魯古的腦袋擰下來當球踢。」
蕭達魯喉嚨里滾出哽咽,涕聲說道。
這一刻的他不像是一個發動玄武門之變的兒子,反倒是像一個為了家長里短向父親爭寵的叛逆少年。
看著悲戚交加的蕭達魯,蕭思摩謂然的一嘆,眼眸之中也不禁的閃過了一絲軟弱。
輕嘆一聲,虛弱的聲音說道:「阿部頭,你是我的兒子,是我蕭思摩的長子。」
「父王豈能對你視而不見?」
「父王知道你內心爭強好勝,一直想要證明自己。」
「父王也知道你身上有多少處傷疤,每一處傷疤是哪一年,哪一場仗落下的。」
「這些~父王都知道。」
說到這裡,蕭思摩的眼眸中不禁微微濕潤,輕撫著蕭達魯胸口的那一處傷口,哽咽的說道。
「九處刀疤,三處箭傷,還有一處槍傷是在肩膀。」
「父王給每一個,給你治傷的大夫~」
「每一個,都給他們升官,給他們重賞。」
「就怕他們不好好的給你治傷~」
說著,蕭思摩的眼眶之中淚水涌動。
虎毒不食子,而且還是他的長子。
蕭思摩豈能不在乎,不疼愛?
可惜,他是蕭家家主,是六院司大王。
很多時候,都只能將所有的情感都藏在心裡,做的任何事情都不能感情用事,都必須要以蕭家,以北疆的利益為主。
現在回想起來,他自己做的也有不對的地方。
主要是因為當時對蕭達魯的期待太高了,可是當他發現蕭達魯已經長歪了,已經無法成為一個合格繼承人的時候,他便立刻將其放棄。
當年的蕭家情況並不算太好,蕭思摩沒有那麼多時間和精力去糾正蕭達魯,只能重開小號。
這是一個強者為尊的時代,養兒子就像是養蠱蟲,只有最強的一個才會被傾力培養。
從蕭家家主的角度來說,蕭思摩的做法並沒有任何錯誤。
但是從一個父親的角度來說,對孩子傷害卻是無法癒合。
或許是生命垂危,自知時日無多,蕭思摩沒有了往日的固執,看向蕭達魯的臉龐上,多了幾分憐愛。
聽著蕭思摩的話,蕭達魯的臉龐也滿是震驚,愣愣的看著蕭思摩,慢慢的笑了。
但是笑著笑著,淚水又開始止不住的流淌。
「父王~」
「父王,你~」
「兒子我罪該萬死啊!」
蕭達魯崩潰的嚎啕大哭,趴進蕭思摩的懷中像是一個孩子般,肩膀聳動,心中難受至極。
父王都已經如此重病了,自己竟然還要給他添麻煩。
真是該死啊!
「嗚嗚嗚嗚~」
「不哭,不哭~」
「這麼大的人了,哭個甚,咳咳咳~」蕭思摩輕喝,但因為自身情緒波動太大,又忍不住的咳嗽起來。
這一次,蕭思摩的情況更嚴重,到了口吐鮮血的地步了。
蕭達魯面色惶恐,忙手忙腳的想要站起來,哭著說道:「父王,你怎麼樣了?」
「我去給你叫大夫。」
「不用了~」蕭思摩虛弱的聲音傳來,咳出一口血之後,情況反而又安穩了下來。
虛弱的躺在木椅上,阻止了蕭達魯,他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不想繼續折騰了。
見他輕輕的抬起手來,蕭達魯立馬會意,跪在了旁邊,將他那乾枯的手掌放在自己臉頰上。
「父王,你一定會沒事的。」
「一定會好起來的。」
「我還要像你證明,我能打到王廷呢!」
蕭達魯淚水流淌,急切的聲音說道。
蕭思摩卻是笑了,他知道自己是看不到那一天了。
但是也好過看到東都被攻破。
輕撫著他的臉龐,幽幽的聲音說道:「不知不覺間,你都已經到了快成親的年紀了。」
「父王恐怕是看不到那一天了。」
只是可惜,這個孩子和他的母親太像了。
「若是你能像我,那該多好啊!」蕭思摩悲嘆。
不是長相,而是性格能力等內在方面他沒有遺傳自己。
若是蕭達魯都能符合他的期望,也就不會有那些事情發生,蕭思摩也能放心的將權力交給他。
但是現在,他不認為蕭達魯有力挽狂瀾的能力。
他了解蕭達魯,更了解那個烏骨倫。
他們母子,沒有這個能力。
「罷了,現在說什麼都沒用了。」
「你已經做了你想做的事情,那就不要後悔,堅定的繼續做下去吧。」蕭思摩輕嘆一聲。
隨後從身下拿出一塊黃金鍛造的令牌,顫抖的伸出胳膊,將其交到蕭達魯的手中。
沉聲說道:「這是我六院部的大王令牌,拿著它便能號令六院部的所有兵馬。」
「拿去吧!」
「不要辜負了它!」
「再去把牙里辛他們叫過來,父王不是已經封你當了陰山都督嗎?」
「僅憑一道手令是無法讓人信服的。」
「父王會親自向他們宣布這個敕令,也算是讓你這個陰山都督名正言順。」
蕭達魯雙手捧著這塊金色的令牌,
不爭氣的淚水再一次流淌了出去,額頭再一次重重的扣在了地面上。
「父王~」
蕭思摩則是輕輕的揮了揮手,輕聲說道:「去吧。」
「拿著他,去證明自己吧。」
「東都,就看你的。」
……
伊犁與東都之間,走著一道天然屏障。
名為阿拉套山,乃是天山山脈的一座支脈。
此時,王庭的兩萬大軍跋山涉水,翻越而來。
「殿下,再往前走三百里,就能看到東都城了。」
「我們不能繼續走了,否則遇見了東都的軍隊,我我們就麻煩了。」
蕭合突騎在馬上,用馬鞭指著東北方向說道。
此時,兩萬大軍剛剛越過阿拉套山,正在山下準備紮營修整,等待走散的士兵歸隊。
耶律制心和蕭合突則是帶著一百多名騎兵,繼續向前走了幾十里,算是勘探地形和確定行軍路線。
這麼一點人手,若是遇見了東都軍,的確很危險。
陽光熾烈,狂風呼嘯。
耶律制心騎馬現在一座高坡上,眺目遠望,感嘆說道。
「當年曾祖父便是以東都為根基,率領我契丹勇士,在西域打下了偌大的大遼國。」
「如今,東都為該重新回到我皇族手中了。」
說著,耶律制心轉過頭來說道:「蕭侍郎,東都有沒有消息傳來。」
「蕭思摩的身體狀況如何?」
蕭合突父子如今都被授予了官職。
蕭合突乃是王庭的中書侍郎。
中書省的二把手,聽起來是王庭大官。
但實際上不過是皇帝的私人秘書而已。
所有的權力都來自於皇帝,所以對於蕭合突來說,這個官職無關緊要。
他們父子還有更大的謀劃。
「殿下,蕭思摩的身體狀況很糟糕。」
「受到伊犁之戰的打擊,聽說他吐了很多血。」蕭合突說道。
能夠得到這樣的消息,說明他在東都的情報渠道很不簡單。
比起王庭的消息還要靈通。
「是嗎?哈哈哈!」耶律制心哈哈一笑。
「本殿下倒是希望表叔能多活的一段時間。」
「最好能親眼看到東都被本殿下攻破,哈哈哈!」
「或許他還會再次被氣的吐血。」
在他看來,王庭必勝。
東都只剩下三千士兵,而自己麾下有兩萬大軍。
再加上伊犁的葛邏祿部落,共計兩萬多人呢。
且大軍距離東都已經近在咫尺,可北疆其他地方的援兵還在路上。
所以,蕭思摩拿什麼來阻擋自己的大軍?
「畢竟是本殿下的表叔,又是我大遼的重臣。」
「傳令下去,攻破東都城之後,所有人不得對蕭思摩大王無禮。」耶律制心笑著說道。
他要將其獻給父皇。
耶律直魯古會非常樂意看見蕭思摩狼狽的模樣,跪在他面前的場景。
「遵命!」蕭合突輕輕點頭。
隨後,一行人沒有繼續向前,而是折返回了大營。
回到大帳的第一時間,耶律制心便是問道:「那個小崽子醒了沒有?」
麾下將領撫胸說道:「回稟殿下,叛逆之子蕭赫倫還沒有醒。」
「大夫說,他本就身體有疾未愈。」
「受此重傷,恐怕…」
蕭赫倫終歸還是沒能逃脫出去,被王庭士兵射中了後背,跌落下馬。
而且他原本身體就沒好利索,又受了重傷,傷口感染,如今還發了高燒。
整個人都是渾渾噩噩,昏迷不醒。
雖然是敵人,但畢竟也是親戚。
耶律制心讓人全力為他治傷。
但王庭的大夫不懂大蒜素的製作,以目前的醫療水平來說,蕭赫倫的傷勢非常麻煩。
「盡人事,聽天命。」
「盡力治療吧。」耶律制心擺了擺手說道。
若不是為了給自己的履歷增添一點功勞,他也不至於如此。
本心來說,一個隔了好幾輩的表弟,還是敵人,真沒有讓他在意。
詢問完蕭赫倫的事情之後,耶律制心召集眾將開會。
商議如何攻取東都。
而就在這個時候,蕭合突卻是走了進來,笑呵呵的說道:「殿下,臣要給您道喜了。」
「歐?喜從何來啊?」耶律制心面露不解。
蕭合突則是從懷中拿出一張布條,解釋說道:「剛剛收到東都傳信。」
「蕭思摩的長子蕭達魯發動兵變,自封為陰山都督,囚禁了蕭思摩。」
「這豈不是大喜事?」
聽到這話,耶律制心立馬驚喜說道:「當真?」
「千真萬確!」
「太好了,哈哈哈。」耶律制心興奮的站起身來,哈哈大笑起來。
「沒想到蕭思摩也有這一天吧!」
「被自己的兒子造了反,心中一定很絕望吧,哈哈哈。」
其他將領也紛紛面露喜色。
蕭思摩南征北戰多年,在大遼有些很高的威望。
與蕭思摩本人對戰,即便是擁有兵力的絕對優勢,他們心底也不免有些發怵。
現在好了,東都自廢武功。
蕭思摩被他兒子給囚禁了。
區區一個毛頭小子,他們根本不在乎。
「殿下,末將請命,願為先鋒,拿下東都。」
王庭將領們戰意澎湃,仿佛已經將東都視為囊中之物。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