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鈴後】的雪
第442章 【鈴後】的雪
黑吉是一名武士。
或者說,曾經是一名武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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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以說是曾經」,是因為自五年前那場決鬥之後,他便不再是了。
那天午後的陽光很好,好到刺眼。
黑吉還記得自己握著刀柄時掌心滲出的汗,記得胸膛里那顆心臟幾乎要撞破肋骨跳出來的狂躁。
他記得圍觀人群的竊竊私語,記得對手——那個身材高大、皮膚黝黑的武家嫡傳武士,以及對方臉上波瀾不驚的神情。
他更記得蜜子。
那個站在人群邊緣,雙手絞著衣角,臉上是一種自己當時讀不懂表情的青梅竹馬。
後來他才明白,那是意外,是慌亂————是措手不及。
但那時的黑吉什麼都看不見,也聽不見—他只知道有人要奪走她。
奪走那個從小和他一起長大、一起在河邊捉魚、一起在夏夜的祭典上看花火、躺在草地上數星星的女孩。
憤怒像野火一樣燒毀了他的理智,他舉起刀,向那個男人劈去。
一刀。
對方只回擊了一刀。
刀鋒與刀鋒相撞的瞬間,黑吉聽見了一聲悶響—一不是金屬斷裂的聲音,而是比那更沉悶、更絕望的聲音。
是他自己骨頭碎裂的聲音。
是他的刀刃連同握刀的手臂一起被斬斷的聲音。
鮮血噴涌而出,染紅了腳下的泥土————
回憶暫時中斷,此時的黑吉站在鈴後的雪地里,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空蕩蕩的右邊袖管————工作服的袖子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他仿佛又聽見了當時的慘叫—那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不像人,更像一隻被獵夾夾住的野獸。
但如果說肉體的疼痛還可以咬牙忍耐,那麼接下來發生的事,便是剜入靈魂的尖刀。
「黑吉君!你沒事吧?!」
蜜子推開人群衝過來,她的聲音裡帶著哭腔。
黑吉用僅剩的左臂支撐著身體,抬起頭,看著她那張因為驚恐而微微扭曲的臉。
「蜜,蜜子————」
自己的聲音在顫抖,不知道是因為失血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你別怕,我,我會保護你一」
「矣?!」
蜜子愣住了。
她蹲在他面前,那雙他看過無數次的、盛滿笑意的眼睛,此刻盛滿了驚訝和不解。
「保,保護我?」
她重複著他的話,像是在努力理解一個陌生的詞彙————然後,她臉上的表情變得更加地茫然。
「黑吉君,你————是不是誤會什麼了?」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雪花落在手心的重量。
「彌助君對我很好————我是自願和他走的。」
咔嚓。
黑吉聽見了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
這一次不是刀,不是骨頭,而是————心。
那顆他以為早就屬於她的心,此刻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生生剜走了一塊。
原來,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原來,青梅竹馬就只是青梅竹馬而已。
原來,她從來都沒有————
沒有再想下去,他推開了蜜子伸過來想扶他的手,用僅剩的左臂撐著身體,艱難地爬起來。
右臂的斷口還在滴血,一滴一滴落在腳下的泥土裡,像一顆顆破碎的紅色淚珠。
黑吉沒有回頭。
他踉跟蹌蹌地往前走,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也不知道自己還能走多遠。
他只是走,像一隻被趕出領地的野狗,本能地逃離那個讓他痛不欲生的地方。
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一天,也許是更久。
雪開始下了。
【鈴後】的雪,總是來得這般不合時宜。
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空蕩蕩的袖管里,落在他的傷口上,帶來一陣陣冰冷的刺痛。
終於,他走不動了。
他栽倒在雪地里,臉貼著冰冷的雪,看著自己的呼吸在空氣中化作一團團白霧,然後消散。
也好。
【鈴後】的野外從不缺少孤魂。
那些死於戰亂的武士,那些被遺忘的流浪者,那些無處可歸的亡靈一他們都在這裡遊蕩。
黑吉閉上眼睛,等著成為他們中的一個。
雪越下越大,漸漸覆蓋了他的身體————他感覺不到冷,也感覺不到痛,只有最後一個念頭,像一片雪花輕輕落在心尖。
他應該,不會孤單吧。
但天意弄人。
黑吉本以為等待自己的,會是鈴後漫天風雪中一場安靜的、無人知曉的死亡。
可當他再次睜開眼時,映入眼帘的卻是一團跳動的、溫暖的火光。
火光映在破舊的木樑上,在牆壁上投下搖曳的影子————空氣里瀰漫著柴火燃燒時特有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粥香。
他活下來了。
救他的是一個採藥的醫女。
她在採藥回家途中的雪地里發現了奄奄一息的黑吉,而後用瘦弱的肩膀將他拖回了自己位於林間的小屋。
醫女名叫撫子。
年紀和蜜子差不多大,長相卻平平無奇——一張普通的臉,一雙普通的眼睛,皮膚因為在風雪中常年奔波而顯得有些粗糙。
甚至在她被頭髮遮住的左臉上還殘留著一道長長的猙獰的疤痕,看起來是在採藥時被狛獸襲擊留下的————
她沒有蜜子那般的清純俏麗,笑起來也沒有蜜子那樣能讓陽光都明亮幾分的燦爛。
但撫子熬的野菜粥,味道卻很好。
比蜜子家的精米飯還好吃。
黑吉第一次喝那碗粥的時候,捧著碗的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冷——火塘里的火燒得很旺,整個屋子都暖烘烘的——而是因為那碗粥真的很暖。
撫子一個人生活。
她靠著在【鈴後】那些雪地溫泉旁尋找藥材為生,日子過得艱難而清貧。
小屋裡的每一樣東西都透露著拮据——修補過多次的鍋,磨得發亮的藥碾子,打著補丁卻洗得乾淨的粗布衣裳。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卻毫不猶豫地將來路不明還身受重傷的黑吉帶回了家。
她甚至沒有問他叫什麼,從哪裡來,為什麼會倒在雪地里。
她只是熬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說:「喝吧。」
對於武士來說,一飯之恩,尚重逾千斤。
何況這是救命之恩。
黑吉在床上只躺了一天。
第二天,他便撐著虛弱的身體下了地。
撫子看見他站起來,難得地皺了皺眉,讓他回去躺著————但黑吉沒有聽。
他想報答她。
這個念頭像一根刺,扎在他心裡,讓他無法安心躺著。
可他只有一隻手臂,能做什麼呢?
思索了很久,黑吉做出了一個決定—一一個曾經的他絕對無法想像的決定。
他去了鎮子上,低下曾經高傲的頭顱,低聲下氣地去求那些商人大戶,求他們給他一份活干。
一名武士,向一個商人低頭一這在和之國的傳統觀念中是比自殺還要嚴重的屈辱————但黑吉還是做了,做得義無反顧。
而現實卻比想像中的更加殘酷——
「一隻手?」
「還是武士?」
商人上下打量著他,眼神里滿是審視與輕蔑————以及快要溢出來的某種扭曲的惡意。
「能幹得了活嘛?」
「能。」黑吉說。
「別人干多少,我也能幹多少。」
他沒有撒謊。
而為了證明自己,他咬著牙,用僅剩的左臂做著本該兩隻手才能完成的活。
搬貨、卸貨、清掃、搬運一每一件事都讓他汗流浹背,每一件事都在消耗他那尚未完全恢復的體力————但他沒有停下。
可到了發工錢的時候,刻薄的商人還是只給了他一半的錢。
「一隻手嘛,幹活肯定比不上兩隻手的人。」
商人將一小袋銀幣扔在地上,那張肥胖的臉上滿是戲謔。
「給你一半,已經是照顧你了。」
「武·士·大·人~」
黑吉沒有爭辯。
他接過那袋錢,轉身就走,有些佝僂的身影消失在風雪當中。
【鈴後】的雪,依舊總是來得這般不合時宜。
回到林中小屋,他將那些錢一股腦兒全部交給撫子。
撫子看著手裡那袋還帶著他體溫的錢幣,愣了好一會兒。
————
「你————你不用這樣的。」
「我救你,不是為了這個。」
黑吉沒有回答。
第二天,他又去了鎮上。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一天,他都在做著那些曾經的他絕對不會去碰的粗活。
每一天,他都沉默地接過那半份工錢,然後沉默地走回林中小屋,將錢全部交給撫子。
撫子從最初的拒絕,到後來的沉默接受,再到後來————會在傍晚時分,熬好一鍋野菜粥,等著那個疲憊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她沒有說什麼感謝的話,只是在盛粥的時候,會多舀一勺給他。
就這樣————
一個斷臂的武士,與一位孤獨的醫女————
在鈴後的風雪裡,在林間那間小小的草屋中,在那些看似平淡卻無比真實的日子裡—兩人逐漸走進了對方的生活。
沒有轟轟烈烈的相遇,沒有刻骨銘心的告白。
只是每天早上,她出門採藥時,他會站在門口目送她遠去;
只是每天晚上,他拖著疲憊的身體回來時,火塘邊總會有一碗熱粥在等著他;
只是風雪再大,那座小屋裡,都亮著一盞燈。
時間回到現在。
黑吉從百獸采冰場的地下工地走出來,深吸一口地面上冰冷的空氣。右肩空蕩蕩的袖管被風吹起,在他身後輕輕飄動。
他邁著輕快的步伐,沿著熟悉的小路向鎮子走去。
今天的小鎮格外熱鬧。
還沒走進主幹道,嘈雜的人聲便撲面而來。
——
黑吉抬起頭,看見街上的人比往常多了不少—尤其是一些穿著舊式衣袍、
腰間別著刀的武士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壓低聲音交頭接耳,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聽說了嗎?御田大人回來了!」
「真的假的?!不是說失蹤好幾年了嗎?」
「千真萬確!有人在【九里】親眼看見的!」
「這下好了!御田大人一定會把將軍的位置奪回來的!」
黑吉從人群中穿過,那些話語像風一樣灌進他的耳朵。
他很清楚這些人在期待什麼。
三年前,黑炭大蛇登上了將軍之位,百獸海賊團也隨之進駐和之國。
從那一天起,武士們的地位便開始直線下滑一這個曾經勉強算得上貴族的階層,正逐漸淪為變成了類似打手的角色。
有不少武士選擇了投靠大蛇或者百獸————他們穿上新的制服,拿著比從前優渥的俸祿,趾高氣揚地走在街上,替新主子收稅、抓人、鎮壓反抗。
但更多的,是那些死守著所謂的「武士之道」不肯低頭的人。
黑吉見過他們一那些寧願讓妻子和孩子餓得啃樹皮,也不願去花都或者百獸的工廠找一份工作的所謂「武士」。
他們蜷縮在破舊的屋子裡,靠回憶往昔的榮光度日,用「根性」兩個字安慰自己,也安慰那些餓得哭不出聲的孩子。
而現在,【光月】回來了。
這些人在期待,期待那個失蹤數年的男人能奪回將軍之位,期待他能讓那些他們曾經熟悉的秩序—那些屬於武士的榮光、地位、特權——也一併回來。
只要御田大人成為將軍,那麼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黑吉能聽見他們的心聲,就像能聽見風中傳來的每一個字。
如果是從前,他或許也會是其中的一員————但如今,他只是沉默地穿過人群,低著頭向前走。
說實話,他不喜歡大蛇。
不喜歡那個縮在花都、傳聞中靠著陰謀和暗殺登上將軍之位的膽小鬼。
幾年前,當他還在鎮子上做苦工的時候,賺來的那點微薄工錢就經常被大蛇手下的那些人盤剝得分文不剩。
他恨極了那些人。
但他對光月御田,也同樣無感。
那個男人失蹤了好幾年,把國家丟給大蛇這樣的人不管,現在突然回來,就要爭奪將軍的位置?
黑吉不會對此置喙什麼武士的規矩他懂,主君的事情輪不到他這種人來評判。
但他也不會像那些激動的武士一樣,跑到街上去搖旗吶喊。
他已經不是武士了。
他只是一個在百獸工廠里做工的獨臂工人。
一個有兩個孩子要養活的父親,一個————稱職的丈夫。
想起家裡那張總是帶著溫柔笑意的臉,黑吉的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撫子。
她現在應該正在家裡煮飯吧————兩個孩子大概正圍在灶台邊,眼巴巴地等著他回去。
黑吉加快腳步。
身後,那群武士的討論聲漸漸遠去。
他對現在的生活很滿意。
有活干,有錢拿,回到家有口熱飯吃,有妻子和孩子的笑臉在等著他。
那些關於將軍、關於光月、關於武士榮耀的喧器,對他而言就像這鎮子上的風—一吹過就算了,留不下任何痕跡。
他對現在的生活很滿意————如果有誰想破壞這些,他就殺誰。
咚咚咚~
黑吉在一間小小的房子前停下腳步,抬起手,輕輕叩響了那扇已經熟悉得不——
能再熟悉的木門。
「撫子,我回來了。」
吱呀—
門被拉開一道縫,探出來的卻是一張粉雕玉琢的小臉。
小女孩穿著素色的和服,頭髮剪成短短的公主頭,一雙眼睛亮晶晶的,像夜晚【鈴後】雪地上反射的星光。
「爹爹?」
她眨了眨眼,看清來人後,那雙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母親!哥哥!快出來,是爹爹回來了!」
她一邊喊,一邊迫不及待地撲了出來,兩隻小手緊緊抱住黑吉的腿。
「爹爹~」
「——小霽兒。」
黑吉彎下腰,用僅剩的左臂一把將女兒撈起來,抱在懷裡。
他用下巴上的胡茬輕輕蹭了蹭她粉嫩的小臉,惹得小女孩咯咯直笑。
「在家有沒有乖乖聽母親的話啊?」
「嗯!
」
小霽兒用力點頭。
「哈哈,是嘛~」
黑吉的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那張被風霜刻出溝壑的臉上,此刻滿是溫柔。
「那作為獎勵,咱們家今晚吃燉肉好不好?」
「燉,燉肉?真噠?!」
小霽兒的眼睛瞪得溜圓,小嘴張成圓形,然後一把摟住黑吉的脖子,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裡蹭來蹭去。
「最喜歡爹爹了——!」
「哈哈哈哈!」
「黑吉君,你回來啦。」
溫柔的聲音從門內傳來。
撫子站在門口,腰間繫著那條洗得發白的圍裙,剛擇完菜的手正在上面擦拭著水漬。
她的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目光落在抱著女兒的黑吉身上。
「嗯。」
黑吉抱著小霽兒站起身,將手裡一直拎著的那一掛肉遞給妻子。
「今天是明王大人女兒的生日,工廠那邊給每人發了三斤狛豬肉。」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難得的得意:「我是組長,所以額外又給了三斤————撫子,你拿去燉了,給孩子們好好打打牙祭。」
撫子接過肉,低頭看了看那塊肥瘦相間的肉塊,又抬起頭看向黑吉。
她沒有說什麼「你辛苦了」之外的話—一這麼多年了,他們之間早就無需多餘的客套。
「嗯,辛苦了。」
只是這樣輕輕說了一句,便提著肉轉身進了廚房————但黑吉卻看見了,看見她轉身時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
自從他進了百獸的工廠,家裡的日子便一天天好起來了。
百獸的人從來不會拖欠工錢,也不會藉口他是殘疾人而故意少給錢————那裡完全是按照每個人的工作量發放工資——一種映著明王大人頭像的,被大家稱為百獸幣」的紙片兒~
起初所有人都覺得這是百獸在耍他們,幾張薄薄的紙片憑什麼就能抵掉他們一個月的辛苦勞動?
但後來他們在百獸開設的那個被稱為銀行」的房子裡成功兌換出了相依額度的金和銀後,這種抱怨的聲音便小了許多。
而等他們再發現用這些紙片兒」能在百獸的商店裡買到比市面上要便宜不少糧食和肉,以及許許多多和之國從未見過,乃至從未聽說過的新奇物件時,這種聲音便完全消失了————
由於這些商店只收百獸幣」,所以漸漸的他們手裡那些曾經被嫌棄的紙片幾現在越來越值錢,許多沒有門路的人都願意花更多的金和銀來換他們手裡的紙幣~
街面上那些原來不收紙片兒」的商家也逐漸願意接受這種百獸印刷的貨幣。
甚至現在買東西時拿出百獸幣來付款已經逐漸變成一種非常有面子的事情——
而黑吉作為曾經的武士,雖然斷了一隻手,但他的身體素質也依舊比一般的平民要強上許多————加上因為識字,所以還當上了工作小組的小組長。
他每月領到的百獸幣已經足夠養活一家四口人————孩子們再也不用像從前那樣,在鈴後的雪地里刨野菜煮粥,甚至隔三差五就能吃上一頓肉。
這是以前的和之國所絕對無法實現的。
如今他們一家四口不僅搬到了鎮子裡,還有了這間屬於自己的小房子。
不大,但足夠溫馨。
「?!今天又有肉吃了?!」
——
「真好啊!」
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從裡屋沖了出來,光著腳丫子踩在木地板上,發出」
咚咚咚」的響聲。
他跑到黑吉面前,仰起頭,眼睛裡閃著比小霽幾還要亮的光。
「爹爹!」
他的手上攥著一柄小小的木刀,像是在宣布希麼了不起的決定。
「我決定了—我以後也要加入百獸的工廠!」
黑吉挑了挑眉,還沒來得及說話,小男孩又補了一句:「不!我要更進一步——成為百獸海賊團的正式成員!」
「讓母親和妹妹天天都能吃肉,每頓都能吃肉!」
「哈哈!」
聽到這話的黑吉忍不住笑出聲來,用大手揉了揉兒子毛茸茸的腦袋。
「是嘛~那太郎你現在可要多吃些肉,長得高高壯壯的,這樣才能通過百獸的選拔。」
「嘿嘿~」
太郎咧開嘴,露出兩顆剛換的豁牙,笑得像撿到了寶貝。
然後,他的目光突然落在屋內牆壁的某個方向,笑容斂去,換上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那父親大人。
」
他的聲音低了一些。
「您掛在牆上的那柄刀————可以給我看看嗎?」
黑吉的笑容頓了一頓。
他沒有轉頭,但知道兒子在看什麼。
那柄刀,那柄斷刀,一直掛在那裡————從他搬進這間屋子的第一天起,就掛在那裡。
「那柄刀啊————」
黑吉的聲音拉長了一些,像是在回憶什麼很久遠的事情。
他低下頭,看著兒子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又看了看懷裡正懵懵懂懂揪著他衣襟的小霽兒。
廚房裡傳來撫子切菜的「咚咚」聲,混著肉下鍋的滋啦聲,還有漸漸瀰漫開來的肉香。
「那只不過是一柄沒用的斷刀罷了。」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等你成年那天,父親給你搞一柄百獸鑄刀廠出品的武士刀——真正的武士刀。」
「真噠?!」
太郎的眼睛瞪得比剛才還要大。
「但是百獸的刀不是不對外人出售的嗎?」
「哈哈」
黑吉笑了,那笑聲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驕傲。
「你老爹我現在可不是什麼外人。」
窗外,【鈴後】的風吹過小鎮,帶起一陣細碎的雪塵。
屋內,肉香越來越濃,兩個孩子圍在父親身邊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廚房裡傳來母親輕聲哼唱的不知名歌謠。
吃完晚飯的黑吉坐在門檻上,用左臂環抱著女兒,旁邊倚靠著妻子,三人看著兒子在院子裡興奮地跑來跑去。
他的目光掃過屋內牆壁上的那柄斷刀,只停留了一瞬,然後便移開了。
天空不知何時又下起了細雪————小霽兒也來了興致,輕輕掙脫父親的懷抱投入到雪中嬉戲~
【鈴後】的雪,總是來得這般符合時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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