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7章 《婚姻故事》(超級大章)
第707章 《婚姻故事》(超級大章)
《婚姻故事》在電影節開幕前並不特別受關注,今年電影節大師太多了,不混國際影壇的李秋棠第一次入圍,根本排不上號。
但今天的首映禮卻還是吸引了一大批大腕參加,今天最大腕的嘉賓自然是本屆電影節主競賽單元評委主席凱特·布蘭切特,以及另一位華人評委張振。
評委觀影選擇自由,有專門的評委放映,也可參加劇組在電影節上的公開放映會。
兩人選擇後者,但身為主競賽評委,兩人都拒絕接受放映會紅毯上的任何採訪。
不止兩位評委,同在主競賽的《江湖兒女》劇組也來了,賈樟科帶著夫人和男主角廖繁也前來為《婚姻故事》站腳助威。
范兵兵自然不會缺席李秋棠的首映會,范兵兵接受採訪時說:「我很期待秋棠導演的這部電影,對於外界的種種質疑,我覺得不要放在心上,我也相信藝菲,他們夫妻攜手一定能給觀眾帶來驚喜,就不說入圍就是勝利這種話了,我真心地希望《婚姻故事》能拿獎。」
突然,紅毯盡頭傳來一片驚呼聲。
原來有意外來賓蒞臨,本屆電影節大熱門《小偷家族》的導演是枝裕和攜電影女主角安藤櫻突然來到首映禮。
《婚姻故事》劇組事先病沒有接到通知,但對是枝裕和的到來也不驚慌,他該走紅毯走紅毯,該看電影看電影,用不著什麼特殊待遇。
是枝裕和在紅毯上接受簡短採訪稱:「我對李秋棠導演早有耳聞,很好奇他的電影,想先睹為快。」
首映紅毯持續了40分鐘,媒體、影評人和嘉賓們紛紛進場就坐,等候電影的放映。
觀影嘉賓們沒想到,給李秋棠主持放映的會是電影節藝術總監福茂。
福茂此前也為其他導演主持過放映會,但次數極少,由此可見他對李秋棠的好感。
福茂說的都是主持的套話,誇誇李秋棠等主創,歡迎各位嘉賓前來觀影,最後祝大家觀影愉快,便退場開始放映了。
先是龍標登場,意味著坎城放映版本就是國內公映版。
秋天影業片頭動畫。
片頭主創字幕淡入淡出,最後才是「李秋棠導演作品」,這條字幕淡出後,黑幕上才浮現片名——婚姻故事(Marriage Story)。
片名淡出,黑幕。
嘈雜的聲音響起,哐哐的聲音,人群說話的聲音,物體碰撞的聲音,還有諾基亞經典鈴聲。
畫面淡入,觀眾這才看清,劉藝菲扮演的祝曉艷擠在下班高峰的地鐵上,臉上看不出表情,只是盡力拉著扶手想站好,眼睛不時瞥幾眼自己跟前一位大哥,好像在等他下車她好搶座。
李秋棠在這裡跳剪,下個鏡頭就是祝曉艷出了地鐵站,走回家。
從路邊招牌可以看出,燕京正在迎奧運,到處都在拆在建,祝曉艷回家的路被挖得坑坑窪窪,很不方便。
繞過一個被撬開的井蓋,又輕跳過一個滿是水的水坑,祝曉艷繼續往家走。
福茂在台下看了直點頭,人物沒有台詞,但開篇地鐵和回家路兩個場景短短兩分鐘不到的戲,就把時代背景和人物處境以及故事基調交代清楚了。
時代背景從背景聲和路邊的環境就能很容易看出來。從祝曉艷擠地鐵和回家「崎嶇坎坷」的路就能看出祝曉艷現在身處困境,就算不是困境也可以說是麻煩。
藝術導演每一個鏡頭都是有含義的,特別是開頭,導演絕對不會在開頭放莫名其妙的東西給觀眾看。
賈樟科看了這段開頭,笑了一下,這個開頭很第六代,大時代下普通人的悲歡離合,他也喜歡這麼玩。
戲中劉藝菲的衣著也有講究,她穿了一件灰色的薄外套,灰色象徵單調和冷漠,再加上李秋棠在熱鬧的地鐵車廂中為劉藝菲又打了一層冷光,整個人物的麻木和冷淡一下就出來了。
祝曉艷繼續往前走,通過環境,觀眾可以了解祝曉艷住在一個普通小區里,李秋棠這裡用了一個不長的手持長鏡頭記錄祝曉艷的回家路。
略微晃動,模擬一種不確定的狀態。
再次跳剪,祝曉艷已經到了她家的樓層,但樓道里的聲控燈沒亮。
這時,祝曉艷才說出她的第一句台詞:「嘿!」
黃色的燈亮了,整個畫面暖了起來。
李秋棠處理這聲嘿的時候加了一點回聲,讓聲音更亮更立體,暖燈也做了一些漫溢,強化溫暖的效果。
接著就給了劉藝菲一個特寫,觀眾能很明顯感覺到演員放鬆下來了。再切中景,掏鑰匙開門。
這個特寫鏡頭,劉藝菲拍了二十七條,被李秋棠凶了十七條。
「漂亮!」無論是福茂還是是枝裕和還是賈樟科,都對這個3分鐘的開場鏡頭非常滿意。
塔可夫斯基的吶喊被無數後輩借鑑,劉藝菲的這聲嘿同樣來自老塔,這不難看出。
這一聲嘿帶來了光明,帶來了溫暖,隔絕了外界冷漠。完成了人物物理空間和情感空間的雙重切換。
這種視覺上強烈的反差會將情緒和導演的表達直接傳遞給觀眾,比台詞更有力。
這個鏡頭也告訴觀眾,祝曉艷的光明和溫暖是明滅不定的,是會失常的,並且需要她主動去呼喚去爭取。
所謂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李秋棠開篇3分鐘的處理就讓在座的專業導演、記者和影評人知道他這部電影差不了。
前3分鐘拍成這樣,只要導演不是個傻子,後面想崩都難。
「他是第一次拍藝術片?」趙燾也驚訝於李秋棠在開篇所表達出的深厚功底。
絕大多數商業片導演轉拍藝術片都做不到李秋棠這般目標清晰,表達精準。
祝曉艷開門進屋,首先傳進耳朵里的是廚房的乒桌球乓的聲音。
「今天怎麼這麼早啊。」祝曉艷脫下外套,走進廚房,見丈夫梁建功在做飯,問道,順便打開水龍頭洗了個手。
「今天不忙,難得準點下班。老婆大人忙,做個飯犒勞犒勞你。」秦浩飾演的梁建功笑道,「來嘗嘗我研究的新菜。」說著從鍋里夾出一塊肉。
「犒勞我,說的好聽。」祝曉艷擦乾淨手,笑了,但也探頭過去嘗丈夫的菜。
剛出鍋的菜很燙,一滴菜汁不小心滴在祝曉艷的白襯衫上:「哎呀,我衣服。」
梁建功趕緊道歉,笑道:「我給你洗,用小蘇打和白醋就行。你先出去吧,飯馬上好了。」
接下來就是一場很正常的夫妻吃飯戲,兩人說些家長里短。
李秋棠在這場戲的鏡頭調度很規矩,突出人物關係的穩定與和諧。
劉藝菲和秦浩的對手戲很溫馨,觀眾看得出這是一對恩愛的夫妻。
接下來是一場夫妻飯後各自工作的戲,祝曉艷在客廳茶几上看自己文件,梁建功還坐在飯桌前。
李秋棠在這裡利用客廳和餐廳之間的牆將兩人分開,牆上的那條線豎在兩人中間,先是祝曉艷工作的近景,梁建功作為背景作虛化處理,然後隨著祝曉艷抬頭看向丈夫,鏡頭變焦,給梁建功,再切近景,只見他對著面前的電腦屏幕,擰著眉頭。
祝曉艷重新入畫,給丈夫倒了杯水,放在梁建功手邊。
梁建功好像習慣了妻子這種關心,沒說話,甚至沒看妻子一眼。
部分觀影導演出於職業敏感性,意識到危機快要來了。
那樣漂亮的開場後接了一出溫馨的夫妻互動戲,然後迅速進入一場相對冷漠的倒水戲。
飯桌很大,為什麼劉藝菲要去客廳工作,而不是坐在丈夫對面?李秋棠用線條把兩人分開大概就是為了鋪墊即將到來的危機。
果然,祝曉艷倒完水重新坐回客廳,就顯得有些煩躁,看不下文件,不知道是因為丈夫剛才的冷漠還是工作的繁重。
這時,李秋棠從劉藝菲的右手邊切了一個遠景,把兩人都拍了進去。
此時觀眾應該要意識到,有事要發生了。
到了晚上睡覺,睡意朦朧的祝曉艷被一陣手機鈴聲驚醒,李秋棠這裡給的是祝曉艷的主觀視角,朦朦朧朧的,看見梁建功俯過身去拿床頭柜上的手機,丈夫的動作和手機的鈴聲以及亮光讓祝曉艷很不適應。這好像不是一條不用看就能刪的垃圾簡訊,祝曉艷看到丈夫在回復這條簡訊,回復完就又把手機放了回去。
這是對危機的進一步鋪墊,之前兩人的疏離和沉默還不足以引爆危機,這場戲才是危機的正式預告——外來者已經侵入到了夫妻私密的睡眠空間。
出軌嗎?還是工作太忙引發夫妻信任危機?
很多經驗老道的觀眾已經瞧出點名堂了。
但觀眾都有一個共同的感受:「這位來自中國的年輕導演竟然如此克制,一點都不急躁,不急著拋出矛盾,不急著顯露危機,甚至不急著追求所謂的戲劇張力。」
「他難道不怕觀眾看得無聊半路離場嗎?」
李秋棠還真不怕,他拍這部片子就沒抱著能賣票的打算。
影片繼續。
正當觀眾們以為危機會在下一幕爆發時,李秋棠這時卻讓祝曉艷的母親孫阿姨出場了。
而且孫阿姨的出場也很有意思,夫妻倆起床正在洗漱,門口傳來嘩啦啦的鑰匙聲響,李秋棠給了門一個特寫,鑰匙聲便顯得特別大,接著門就開了,孫阿姨提著菜就進來了。
仰拍,孫阿姨整個人高大,壓迫性十足。
她有鑰匙,她能隨意闖入女兒女婿的生活空間。
「起了?這是我做的包子和粥,趁熱給你們拿過來,趕緊吃。」
媽媽的突然闖入讓剛起床的祝曉艷和梁建功有些不適應,但這種不適應的慌張兩人都掩蓋得很好,祝曉艷還摸了摸丈夫的胳膊,笑笑:「吃飯吧。」她好像知道丈夫不喜歡自己媽媽這樣。
劉藝菲這裡微妙的表情變化處理得非常到位,將祝曉艷自己其實也不適應,但沒辦法這是親媽,自己從小就是這麼過來的改也改不了的矛盾心理準確地傳遞給了觀眾。
多一分則過火,少一分則失真。
這條,劉藝菲當時被李秋棠咔了十二遍,背地裡她沒少罵李秋棠。
一家三人吃早飯,三人呈三角而坐,孫阿姨坐在主位,夫妻倆對面而坐。
在影視劇里,人物站位一旦是三角形,就代表有重要信息要交代給觀眾。
李秋棠在這場早餐戲裡將孫阿姨的主位作為三角形的頂點,且把她這個頂點放在上方,兩夫妻構成的底邊放在下方,凸顯孫阿姨在家庭中的主導地位,以及此時家庭關係的穩固。
三人說些家常話,孫阿姨嘮叨女兒女婿:「你們要早點起,自己做早飯吃,天天在外面吃不健康。」
女兒祝曉艷一邊吃著媽媽做的早飯一邊問:「您一大早過來,把我爸一個人扔在家?」
「我給他留了飯,他自己吃就是了。」
祝曉艷旁敲側擊,道:「過兩年等我爸退休了,你們打算去哪兒?」
「還去哪兒,在家待著唄,給你倆帶孩子。我……」
孫阿姨話還沒說完,梁建功的手機鈴聲響,又是一條簡訊,梁建功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就把手機揣回口袋,隨後起身道:「媽,我吃好了,我上班去了。」
從梁建功手機響,到他看手機再揣回去,李秋棠給了祝曉艷反應的鏡頭,她偏過頭上下快速掃了丈夫一眼。
簡訊鈴聲本不足為奇,但梁建功看完簡訊就說要走,讓祝曉艷想起昨晚睡夢中朦朧聽見的那聲鈴聲,也是梁建功的手機簡訊。
也許是自己想多了吧,一條簡訊而已,祝曉艷並不放在心上,見丈夫要走,她也張羅著要去上班。
來到公司,祝曉艷開始上班,透過一些與同事的溝通,觀眾得知祝曉艷在一家GG公司工作,現在正在做與迎奧運相關的GG工作。
祝曉艷還說要催一下工程趕緊把GG牌立起來。
賈樟科看完這段對話嘴撇了一下,笑了。
祝曉艷回家的路因為迎奧運被挖得坑坑窪窪,給她造成了這麼多麻煩,而她自己現在又靠著奧運GG賺錢養家。有些諷刺。
祝曉艷拿著一沓資料去找自己的一個下屬布置工作,這位年輕的下屬面對電腦背對祝曉艷,祝曉艷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張。」
話剛說出口,小張迅速把電腦屏幕上的聊天窗口切換到Word文檔。
祝曉艷並不介意屬下偶爾摸魚,笑道:「別玩了,你跟一下這個單子。還切窗口,怕我看什麼啊。」
「沒。」小張被抓了個現行也不好意思,「私事,不方便給你看,呵呵。」
小張拿著領導給自己的任務離開,但小張這句話觸動了祝曉艷,又讓她聯想起丈夫的簡訊。
祝曉艷在自己座位上楞了一會兒神,突然辦公室里一聲手機鈴聲響,驚醒了祝曉艷。
這個手機鈴聲被放大。接一個快速的橫搖鏡頭,只見一位同事把手機貼在耳邊,捂著話筒和嘴,快步走到辦公室外去接。
這種再正常不過的行為,再一次觸動了祝曉艷。
鏡頭再回到祝曉艷臉上,愣神、略有所思、深沉。
「劉藝菲開竅了。」賈樟科輕聲對趙燾說,「從開場到現在,她的表演都準確無比。真不知道李秋棠是怎麼調的,能把劉藝菲調成這樣。」賈樟科看過劉藝菲幾部戲,判斷劉藝菲不是那種天賦很高悟性很好能給人驚喜的演員,「有點當年張曼鈺的意思了。」
趙燾開了一個葷玩笑:「人家天天睡在一起,還能不知道怎麼調。」
賈樟科笑笑,繼續看電影。
祝曉艷下班前特意問了老公能不能準是下班,梁建功說公司來了個客戶要陪著一起開會,晚點回去跟她一起吃飯。
於是祝曉艷便準點下班,自己帶了工作資料回家,這樣也好回去給丈夫準備晚飯。
李秋棠再一次給了祝曉艷擠地鐵的鏡頭,這讓台下部分專業人士皺起了眉頭,開篇給了女主角擠地鐵的鏡頭,這裡為什麼還要重複給?女主角的困境我已經知道了,我現在就期待著女主角生活的危機爆發,你趕緊給我爆發危機。
祝曉艷還是沒有搶到座位。出了地鐵站,李秋棠沒再拍祝曉艷走路的戲了,而是直接跳剪到她走到半路發現自己丈夫從停在不遠處的一輛紅色小轎車上下來。
跟著梁建功下來的,還有一位衣著幹練的女性,她跟梁建功有說有笑的。
兩人一起走進路邊的超市,祝曉艷鬼使神差地也跟著進去了。
接下來就是一段超市「跟蹤」戲,祝曉艷裝模作樣地推著購物車遠遠地跟在兩人後面。
她聽不清兩人說些什麼,但看得出兩人聊得很開心。
兩人買了些水果和零食就離開了,祝曉艷跟了半天,買了一板酸奶。
超市外,祝曉艷見梁建功並沒有跟女人一起走,把她送上車後,他也拿著一顆剛才買的蘋果往家的方向走了。
是枝裕和點頭,危機終於來了,而且男主角手裡那顆蘋果的象徵意義太好理解了,禁忌之果嘛,接下來就看李秋棠怎麼處理這個危機了。
祝曉艷跟在丈夫後面回家,但卻又發現梁建功並沒有回家,而是半路去了一家盲人按摩店。
祝曉艷沒有跟上去,而是默默回家了。
賈樟科看了滿意地笑了,這段太克制,太隱忍了,特別是去盲人按摩這個設計,簡直是神來之筆,把中年男人生活的壓力描寫得非常到位,梁建功這個人物突然立體起來,把劇情從出軌這種桃色新聞拉回到生活本身,看來讓人不禁有些同情。再拍一次劉藝菲擠地鐵,不是為了表現她生活的擁擠,而是為了和丈夫從小汽車上下來做對比,徹底引爆這個危機。
梁建功按摩去了,祝曉艷回家把工作資料在面前攤開,但根本看不進去。
她起身打開冰箱,把剛才從超市買來的酸奶拿出來一盒,戳了根吸管喝。
「嘶——」牙齒過敏,但祝曉艷並不在意,繼續喝酸奶。
她一邊喝酸奶,一邊呆呆地看著桌上的文件,雙眼無神,不知道在想什麼。
過了許久,天都黑了。梁建功開門回來了。
「曉艷,我……」一開門見妻子無聲地坐在那兒,梁建功有話也說不出了,笑道,「怎麼不開燈啊。」隨手打開了燈。
見桌上也沒飯菜,梁建功安慰道:「怎麼了?工作不順嗎?」說完起身,「你休息一下,今天我做飯。」說著走開去廚房。
「今天客戶怎麼樣?」祝曉艷道。
「嗐,」梁建功打開冰箱,冰箱燈把他的臉照成白色,「就那樣唄,雞蛋裡挑骨頭,沒刺也給你硬挑出刺來,就為了壓我們的價。不過也快結束了,等結束這個項目,我們就休個年假,去哪裡玩幾天。」
祝曉艷沒作答。
鏡頭一轉,又是一天清晨,祝曉艷早起刷牙,含了一口水,牙齒就又痛起來。
祝曉艷依然沒有在意,繼續刷牙。
鏡頭依然在祝曉艷身上,這天祝曉艷上班顯得格外沒精神,還容易分神。
「曉艷,曉艷。」
「啊?」祝曉艷回歸神來,「怎麼了?」
「你今天怎麼了?心不在焉的。」
「沒事,昨晚沒睡好,什麼事?」
兩人又繼續討論工作,祝曉艷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嘶——」
「牙疼啊,去看看吧。」同事隨口建議道。
「沒事,就是突然激了一下,過會兒就好了。」
中午下班的時候,祝曉艷和同事們一起吃飯,祝曉艷隨口說了一句:「市場部老李好幾天沒來上班了,每次找他他都不在。」
同事跟她透露八卦:「老李在酒吧撩騷被他老婆逮個正著,打起來了,公司給他放了假,讓他處理好家事再說。」
「呵,市場部那幫人,應酬多,這種事兒多了去了,不被抓到就是沒事人,被抓到那就只能自認倒霉。」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祝曉艷當天回家就去翻還沒來得及洗的衣服。
她拿起梁建功的衣服仔細檢查,特別是袖口和領口的位置,一切正常,沒有什麼可疑痕跡,又湊近鼻子聞了聞,好像也沒別的氣味。
祝曉艷沒找到任何證據,李秋棠這裡給了劉藝菲楞神的幾秒鏡頭。
在這個短暫的停頓里,觀眾看到劉藝菲不是放鬆,而是帶有一種更深的焦慮和茫然。
晚飯時,祝曉艷一邊吃飯一邊不住地拿眼睛瞟丈夫,這讓梁建功有些好笑:「看我幹嗎?我臉上長花了?還是我身上有什麼東西?」還抬起手嗅了嗅。
「沒什麼。」
突然,梁建功的手機響,祝曉艷看向丈夫。
梁建功放下碗筷起身去客廳拿手機。
「餵。」梁建功輕聲應答,然後走進房間,順手把門帶了一下,虛掩著。
祝曉艷看著丈夫走進房間,眼神充滿了不可思議,他果然有事瞞著自己。
晚上,祝曉艷終於忍不住了,她趁梁建功睡著,偷偷拿過丈夫的手機,去客廳翻看丈夫的通訊記錄。
李秋棠沒有給手機屏幕特寫,而是把鏡頭對準了劉藝菲,通過劉藝菲翻看記錄時的表情,觀眾就應該能聯想到她看到了什麼。
但是,手機記錄一切正常。
但祝曉艷不死心,又搬過丈夫的筆記本電腦。
流利地輸入開機密碼,進入桌面。
這裡李秋棠小小反了一下套路,觀眾看到這裡基本能判斷出這是一個出軌的故事,按照套路,這時候祝曉艷應該不知道梁建功電腦的開機密碼。
但李秋棠沒這樣做,選擇讓夫妻二人保持一些基本的信任。
鏡頭依然沒給電腦屏幕,還是在劉藝菲臉上。
但這次祝曉艷有了收穫,在丈夫的郵箱裡,祝曉艷發現了一封高檔餐廳的訂餐確認郵件。
上面顯示梁建功訂了兩人的餐位,用餐日期就是明天晚上。
祝曉艷感覺這封郵件就是證據。
第二天照常上班,祝曉艷坐在自己工位前,拿起電話:「你好,我想預定一個位置,今天晚上7點,嗯,姓祝。」
公司來了一位客戶代表,名叫李志軍,他會作為派駐代表和祝曉艷一起工作至項目驗收完成。
不少媒體認得飾演李志軍的演員,也是國際電影節常客,郭小東。
他穿上西裝,有股精英范兒,比秦浩帥得多。
李志軍翩翩有禮,但在工作上又一絲不苟,甚至作為客戶代表,他有些不近人情。
下了班,李志軍想請祝曉艷帶領的小組吃飯,祝曉艷的屬下們都想去,但祝曉艷今晚有事,推辭了:「我牙疼,要去看醫生,你們玩吧。」
說完下班走了。
來到預約餐廳,祝曉艷自報家門,服務員確認:「祝小姐是嗎,一個人嗎?」
祝曉艷聽完這話,楞了半秒才道:「嗯。」
進入餐廳就座,她看到丈夫正在和一位女子邊吃邊說。
祝曉艷並不確定這個女人就是之前開車送梁建功回來的那個。
高檔餐廳的昂貴食物,此時吃在嘴裡味如嚼蠟,祝曉艷並不喜歡。
見那女人起身,看樣子是要去洗手間,祝曉艷也連忙起來,跟了過去。
兩人都只是在洗手池邊洗手而已,觀眾這是才看清,這位「出軌」對象的扮演者是萬倩。
短髮的萬倩別有一番風情。
祝曉艷一邊洗手一邊用眼睛瞥身邊這位女人,突然,萬倩開口說話了,語氣很隨意:「幾點了?」
祝曉艷臉上的表情很變化很快,隨後低頭看了手腕上的表:「7點40。」
萬倩點點頭:「謝謝。」擦了手離開了。
祝曉艷沒有馬上離開,而是盯著鏡子裡的自己出神。突然,她的手機鈴聲響了,原來是李志軍給她打來電話。
鏡頭給了來電顯示一個特寫。
祝曉艷接起電話,通過祝曉艷的回答,觀眾大致可以猜出李志軍跟她說的是今晚請同事聚餐的事,以及問她牙醫看得怎麼樣,還提醒她明天開會要準備好材料。
祝曉艷接完電話,靠在牆上,觀眾這時候才發現,祝曉艷身處的環境變了,李秋棠用手機鈴聲完成了轉場,祝曉艷已經回到了家,她此時正在家裡的衛生間。
祝曉艷打開衛生間的門,而此時,梁建功正開門從外面回來。
「還沒睡?」梁建功道。
祝曉艷輕輕嗯了一聲,問他:「今天怎麼這麼晚?」
「嗐,別提了,跟客戶磨了半天細節。」梁建功道。
「你吃了嗎?」
「吃了點,但光顧著和客戶聊方案了,沒吃飽,呵呵。」梁建功道,說著走向廚房,「家裡有剩的嗎?我隨便弄點就行。」他主動的自我服務,是一種說謊後愧疚的體貼,走開也是為了避免過多地和妻子說話。
祝曉艷強打著笑臉,打開冰箱,端出剩菜遞給丈夫,在梁建功接過盤子的時候,祝曉艷牙突然疼了起來:「嘶——」
「怎麼了?牙疼啊。」
「沒事,就是突然過敏了一下。」
梁建功接過盤子道:「別貪涼吃那麼多冰的。」說著進廚房了。
祝曉艷坐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但電視裡演什麼,她根本看不進去。
但是電視裡的笑聲和祝曉艷此時捂著腮幫子雙眼無神不知道在想什麼的孤獨狀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觀眾們看到這裡,都不得不驚嘆李秋棠初掌文藝片所表現出的成熟與克制。
一些影評人腦子裡蹦出了一個詞:「東亞式隱忍。」
「他拍了這麼多年類型片,但在文藝片上居然能做到如此內斂,幾乎放棄了所有的類型片衝突技巧。光這點就領先大多數導演。」賈樟科看了也不禁讚嘆,他居然只是個34歲的年輕導演。
祝曉艷這天照常上班,照常在公司和李志軍開會。
李志軍正講著,看見祝曉艷突然捂著腮幫子,眉頭緊皺,面色蒼白。
「祝總,你怎麼了?牙疼又犯了嗎?」
「沒事,休息一下就好了。」
李志軍暫停會議:「大家休息一下吧。」又對祝曉艷說,「牙疼不是病,疼起來真要命,去醫院看看吧。我知道一家牙科診所,我朋友開的,技術很好。」
「謝謝李總。」
「沒事。」李志軍說著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會員卡,「他給我的會員卡,我一次都沒用過,你先用吧。」說著向祝曉艷展示會員卡的背面,「這上面有我的簽名,但沒關係,診所系統里是不記名的,前台也不會問。」
「這怎麼好意思。」
「沒什麼不好意思的,我拿著也沒用,急人之所急嘛,你牙疼成這樣,也影響工作,」李志軍笑了笑,「就別跟我客氣了。」
「那謝謝李總。」
「你現在就去吧,會議記錄晚上發你郵箱。」
「行。」祝曉艷也不矯情。
祝曉艷提前下班,去李志軍朋友的牙科診所看牙。
祝曉艷進入診室後,李秋棠稍微給了診室一些鏡頭,安靜的環境,冰冷的泛著光的器材。
經過一番檢查,牙醫告訴祝曉艷她的症狀已經比較嚴重了:「你應該早點來。」
並建議祝曉艷今天就把壞掉的牙齒拔掉。
祝曉艷並不多言,來就是看牙的,拔就拔吧。
李秋棠這裡給的鏡頭多是表現祝曉艷躺在牙椅上被牙醫操縱的不自在感。
緊握的手,不舒服的嗯,皺起的眉頭,還有醫生說的稍微忍一下,很快就好的冷漠語氣,以及躺下的祝曉艷對著頭上無影燈的主觀視角,迷濛,甚至絢爛。
拔完牙,醫生還給她講她這顆牙如何如何壞死了,並要她下禮拜來檢查,至於補牙時間,得看恢復情況。
祝曉艷謝過醫生,她要走了自己的拔出來的壞牙,走出診所。
祝曉艷往回走,她這時候已經下班了,壞牙又拔掉了,獲得了短暫的快樂,李秋棠給劉藝菲打的光都柔和了很多。
可是,在祝曉艷在公交站台等車的時候,
李秋棠拍了一輛紅色小轎車開過來的近景鏡頭。
小轎車停在離公交站台不遠處的一家酒店門口。
紅色小轎車很多,但祝曉艷好像認得這輛,李秋棠用這個近景鏡頭代替了祝曉艷的觀察。
然後鏡頭再切給祝曉艷,只見她往公交站台里縮了兩步,眯著眼向那輛車看去,不知是太陽太耀眼,還是想要極力確認來車。
再切中遠景,酒店離公交站台畢竟還有點距離,中間隔著一條輔道,路上有車,有人。這條輔道就是祝曉艷此時無法跨越的鴻溝。
這時,公交車進站了,車門打開,但祝曉艷並沒有上車。
她親眼看見自己的丈夫從副駕駛下來。
她親眼看到自己的丈夫和那個短髮女人一起走進酒店!
這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公交車門咵噠一聲關上了,公交車緩緩駛離站台。
危機在此時達到頂峰,觀眾都期待祝曉艷會如何處理夫妻關係。
鏡頭一切,梁建功和萬倩扮演的短髮女人走出來,兩人有說有笑。
細心的觀眾發現,梁建功和那女人換了衣服,不是祝曉艷看到他們走進酒店穿的那身。
梁建功道:「真沒想到,十幾年沒聯繫,能在這裡碰見。」
萬倩飾演的楊欣媛道:「是啊,我還說什麼時候找幾個老同學聚一聚呢,沒想到第一個碰見了你。」
兩人一邊說一邊走,觀眾這時候才看清,兩人並不是從酒店出來的,而是從辦公樓。
李秋棠用酒店和辦公樓類似的大門完成了一次悄然的轉場。
楊欣媛道:「我車就停在前面,我剛來這兒,什麼都不熟,你帶我逛逛唄。」
梁建功沒多想,楊欣媛是老同學又是公司的重要客戶,於公於私他都不應該拒絕:「好啊。」很乾脆地坐上了她的紅色小轎車。
楊欣媛開車往前走,兩人在車上閒聊。
「沒想到你會是我們公司的大客戶,以後還要楊總多多關照啊。」梁建功玩笑道。
楊欣媛道:「老同學嘛,一切都好說。哎,你結婚我都沒去喝你的喜酒。」
「那會兒你出國了嘛。」
楊欣媛卻說:「啥時候補我一頓飯啊。於公,我是你客戶,你得讓我滿意,於私,我們十多年沒見,我回來你不得給我接風洗塵啊。」
「行,一頓飯的事,你說時間,我定飯店。」
兩人說著,楊欣媛把車停在路邊,說:「我買點東西。」
老同學初來燕京,梁建功自然得陪著一起去超市。
稍微遲鈍些的觀眾這時候也發覺了,故事已經切換到了梁建功的視角,故事又從祝曉艷第一次發現老公從紅色小轎車上下來,陪短髮女人逛超市買東西講起了。
都看40分鐘戲了,才知道這是個羅生門結構!
觀眾席已經響起了嗡嗡的議論聲。
梁建功陪楊欣媛逛街,兩人照常說笑,期間楊欣媛一直在有意無意地夸梁建功,說他年輕有為,這麼年輕就已經獨立帶項目組:「真羨慕你啊。早早就在燕京紮下根了,有房有家,不像我,在國外漂了這麼多年,回來還是住酒店。」
梁建功苦笑一聲,道:「我有啥羨慕的,欠一屁股房貸,每天睜眼閉眼就是各項業績指標,我還羨慕你在國外瀟灑自在呢。」
「瀟灑啥啊,誰都是在咬牙往前走,你至少有嫂子陪著啊。」
談及祝曉艷,梁建功眼神有些閃躲,道:「她?她比我還忙。」
梁建功自然不知道,祝曉艷此時就跟在他不遠處。
兩人走進進口食品區,楊欣媛拿起一盒包裝精美的蘋果,笑道:「這包裝就要好幾十塊錢。」
梁建功道:「包裝比蘋果還貴,現在都這樣。」
但楊欣媛還是放進了購物車裡。
兩人買完東西往外走,來到車邊,正放東西呢,楊欣媛突然接到一個電話,需要返回酒店處理工作,但她卻先跟梁建功說:「你家住哪兒?我先送你回去。」
梁建功道:「我家就住這兒不遠,你有事就先回酒店吧,我走回去就行。」
楊欣媛很抱歉,要把剛才買的那盒高檔蘋果送給梁建功,梁建功不收,但楊欣媛說了一個他無法拒絕的理由:「那時候在學校,有一天我沒吃飯,你送了個蘋果給我,這算我還你的。」
楊欣媛這話很明顯觸動了梁建功,但他還是沒全部收下,打開禮盒,只拿了一個,笑道:「算你還了。好了,你快回去吧,工作要緊。」
梁建功在回家的路上就把蘋果吃了,然後看到一家盲人按摩店在辦打折活動,便走了進去。
「老闆,」技師一邊按摩一邊跟梁建功閒聊,「最近壓力很大啊,肌肉很僵硬。」
梁建功嗯了一聲。
按摩技師建議他:「要抽時間鍛鍊鍛鍊,別熬夜,上班坐久了可以站起來走一走。」
技師給他按頭時說他平時心事多。
梁建功以工作太忙為由應付著。
這段按摩戲是梁建功壓力的外化表現,不長,但很關鍵。
梁建功按完摩回到家,發現妻子祝曉艷一個人坐在那兒悶悶不樂,又沒做飯,他眼睛裡閃過一絲失望,但也只是說自己去做飯。
「今天客戶怎麼樣?」祝曉艷道。
「嗐,」梁建功打開冰箱,「就那樣唄,雞蛋裡挑骨頭,沒刺也給你硬挑出刺來,就為了壓我們的價。不過也快結束了,等結束這個項目,我們就休個年假,去哪裡玩幾天。」梁建功看到冰箱裡放著一板酸奶。
又來到那場熟悉的晚飯戲,但李秋棠此時在梁建功的視角里,給出了新的東西。
梁建功見妻子興致不高,便提議:「我們很久沒在外面約會了,找一天晚上,我定個餐廳,我們去外面玩玩。」
但祝曉艷對約會沒有興趣,觀眾知道這是因為她已經發現丈夫和陌生女子逛街,她說:「最近太忙了,等忙過這段時間再說吧。」
梁建功剛才說約會時高興的表情瞬間沒了神,只好強打著笑臉,說:「行吧,等你忙完再說。」
第二天,梁建功照常去上班,項目進展一切順利,但是,公司主管這天卻越過他,把他小組的一個成員開除了。
梁建功自是不滿,找領導辯解,現在雖然順利,但項目時間依然緊張,不招人也就罷了,怎麼能開人。
但領導說:「這是上面的意思,我也沒辦法。」但也安撫梁建功:「我知道你們組辛苦。這樣,等項目做完了,我在我權限內,給你的獎金再漲1成。你剛結婚沒幾年,正是用錢的時候。」
這話說到梁建功心坎兒里去了。
領導又給他畫餅:「你年輕能力也強,我都知道。把奧運會這個項目做完,我就能調去集團總部,建功,到時候我肯定把你帶走。總部才是你大展拳腳的舞台。」
「去吧,好好干。這事兒別跟別人說哈。」
梁建功回到自己的項目組,同事問他為啥裁員,但梁建功無話可說,也說這是上面的意思,他也安撫大家:「大家辛苦一些,等項目完了,發了獎金就好了。」
梁建功更努力工作了,時常熬夜。
而楊欣媛作為客戶,和他的聯繫以及互動更多了。
兩人甚至經常加班到深夜,然後一起去吃夜宵,仿佛回到了青春同學時期。
在一次夜宵時,楊欣媛說想認識認識祝曉艷,大家一起吃個飯,可梁建功卻說:「她最近也在做奧運會的GG項目,比我們還忙,等忙完這段時間我再給你倆約。」
楊欣媛笑問梁建功:「等這個項目做完了,發了獎金想幹嗎啊?」
梁建功想了想,笑道:「買輛車,曉艷每天上下班都擠地鐵,很不方便。」
「哎喲,真是絕世好老公啊。」楊欣媛笑道,「有房有車,過兩年再生個娃,美滿了你。」
梁建功笑笑,他也很憧憬這種生活。
吃完夜宵,梁建功一個人回家,祝曉艷還沒睡,正靠坐在床頭看東西。
梁建功洗漱好,他今天心情很好,睡前向老婆求歡,但祝曉艷以工作太累為由拒絕:「我太累了,過幾天吧。」
梁建功拍了拍祝曉艷的胳膊,短暫的沉默後,摩挲妻子的胳膊,便也躺下了。
敏感的觀眾應該能明白,妻子拒絕丈夫的親熱,是一種較為強烈的危機信號。
果然,梁建功剛躺下,手機簡訊響了。
一邊剛睡下的祝曉艷不耐煩地嘖了一聲:「誰啊,這麼晚了。」
梁建功一看簡訊,是楊欣媛發來的:「到酒店了。」
梁建功看完,並沒有回覆對方,放下手機,跟妻子說:「天氣預報。」
說著也躺下了。
第二天更忙了,楊欣媛遇到一個非常棘手的問題,梁建功帶領部下艱難地攻克了這個問題。
楊欣媛提出要請項目組喝大酒,但被梁建功的領導出面拒絕,說現在還不是慶功的時候,「等項目做完了,我請大家喝大酒。」
領導的掃興讓大家有些不悅,同事們說他:「拿我們的功勞做自己的人情。」
梁建功安慰同事:「沒事,等項目完成發了獎金,我們自己喝,不叫他。」
有同事湊近說:「我們不叫他,他也未必看得上我們。我聽說他最近一直往集團總部打電話,想疏通關係調過去。」
鏡頭給到梁建功,他深意地笑笑,不說話。
這天回到家,熟悉的飯桌,熟悉的電話鈴聲響起。
梁建功放下碗筷去接電話,並走進房間,帶上房門,虛掩著。
梁建功接的正是楊欣媛的電話,她特意來感謝自己,說一定要請他吃飯:「我來定位置,你把曉艷也帶上。」
梁建功說:「怎麼能讓你破費,還是我來吧,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餐廳,別推辭,我一個男人,總不能讓女士買單吧。」
電話那邊的楊欣媛笑了:「好吧。」
梁建功掛了電話坐回餐桌,祝曉艷問他是誰打來的,梁建功說是客戶。
下個鏡頭就快速地切到了梁建功和楊欣媛一起去餐廳的路上。
「說好帶曉艷來的。」
「嗐,她今天加班,過段時間再介紹你倆認識。」梁建功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說。
兩人走進餐廳,坐好,點餐,邊吃邊聊。
鏡頭雖然對準的是梁楊二人,但觀眾看到梁建功背後又坐下了一位客人,正是祝曉艷。
兩人此時更像是一對多年不見的好友,而不是職場關係。
楊欣媛說她在個人在國外的一些經歷,梁建功則說些他個人的生活。
這種話很容易變成吐槽大會,兩人都覺得現在的生活太累了,很無趣,都說還是以前上學有意思。
梁建功竟然跟楊欣媛吐槽起他的領導來,他的吐槽卻得到了楊欣媛的贊同。
吃喝說笑著,楊欣媛道:「有曉艷的照片嗎?我還沒看過呢。」
梁建功拿出錢包,抽出兩人的合影給楊欣媛看,得到了誇獎:「郎才女貌,真般配。」
看過照片,楊欣媛說自己去下洗手間。
原來楊欣媛在衛生間就已經認出了祝曉艷!
和楊欣媛吃完飯,梁建功回到家裡,撒謊自己和客戶磨細節,吃了飯但沒吃飽。
但在羅生門梁建功的視角里,梁建功看到的是妻子的冷漠與敷衍,她連給自己熱飯都不願意。
在梁建功視角下,劉藝菲的表演也進行了微調,竟然比之前多了一絲厭惡——梁建功以為是厭惡,
祝曉艷牙疼,梁建功關心她:「別貪涼吃那麼多冰的。」
這之後,李秋棠拍了一場此前祝曉艷視角里沒出現過的戲。
梁建功吃完飯坐到祝曉艷身邊,陪她看電視,見她捂著腮幫子,便關心她的牙疼,說明天請假陪她去看牙:「牙疼不是病,疼起來真要命,去看看也好。」
這句話在不久之後,李志軍會一模一樣地說給祝曉艷聽。
但祝曉艷此時選擇拒絕丈夫的陪伴:「不是什麼大事,可能就是稍微過敏而已,冰敷幾天就沒事了。」
既然祝曉艷都這麼說了,梁建功也不再要求。
他能很明顯感覺到妻子最近幾天興致不高,便有意哄他開心,但梁建功發現,無論他怎麼講笑話,講身邊有趣的事,祝曉艷都沒好臉。
這讓他覺得自己像個得不到反饋的小丑。
但第二天,梁建功還是早早起來給祝曉艷做了早飯,希望她能有個好心情。
但是,祝曉艷對丈夫的心意並不買單,她洗漱完,看著餐桌上設置擺過盤的早飯,她也沒有興趣。
只拿了一個玉米一個雞蛋,就要出門:「我來不及了,我先走了。」
留下樑建功一個人坐在桌前,有些無措,最後自己也沒吃多少,早飯大都倒進了垃圾桶。
楊欣媛這天中午過了才來到公司,但梁建功很明顯感覺到楊欣媛對他的態度有些過於公事公辦了。
這當然是因為她昨晚在餐廳衛生間遇見了祝曉艷,聰明如她,怎能猜不出裡面的道道,所以她才會選擇跟梁建功保持距離。
但是,下午三點左右,楊欣媛突然說美國總部的工程師Smith先生已經到達酒店,他要聽技術匯報。
「這麼重要的事你怎麼現在才說。」
「他航班延誤,現在才到,我給忙忘了。你現在先跟我走。」
「對對對,建功先去。」公司領導也同意梁建功先去,「你先去穩住這個Smith,我們準備準備,馬上就到。」
「行吧。」梁建功和楊欣媛馬上收拾東西,就坐楊欣媛那輛紅色小轎車,一起往酒店去。
在車上,楊欣媛向梁建功介紹Smith的基本情況,叫他不要緊張:「這個項目是你做的,你比誰都了解,照常說就行了。」
兩人開車來到酒店,一起進去。兩人當然不知道這一幕被不遠處的祝曉艷看得清清楚楚。
觀眾的情緒又被吊起來了,祝曉艷的視角就斷在這裡,觀眾期待李秋棠會怎麼往下接。
可能是經過這次緊張的工作匯報,梁建功和楊欣媛的關係又進了一步,主要是梁建功開始享受和楊欣媛的相處,覺得她幹練,聰明,又知情懂趣。
而楊欣媛則放下芥蒂,覺得兩人也只是好朋友的關係,他都結婚了,能有什麼事?
這天,梁建功回家,祝曉艷依然一個人坐在那兒發呆,岳母孫阿姨在廚房做飯。
「你最近怎麼了?魂不守舍的。」梁建功關心妻子。
「沒什麼,工作要收尾了,太忙了。」
梁建功拿出兩張票,道:「奧體公園試運行,我搞到兩張參觀券,我們去看看吧。」
梁建功以為祝曉艷會像往常那樣拒絕自己,但沒想到祝曉艷竟然答應了:「好啊,我也很久沒出去逛了。」
梁建功還偷偷說:「就我們倆去玩,別讓你媽知道。」
這就是李秋棠高明的地方,他不會一味地渲染愁苦,在一個「出軌」的故事裡,梁建功和祝曉艷兩人也有快樂時光,哪怕這個快樂是短暫的。
夫妻倆在奧體公園的這半天是開心的,梁建功趁機提出自己對未來的構想:「等過幾天項目做完了,領到了獎金,我就給咱家添個大件,買輛車,你每天擠地鐵怪辛苦的。」
祝曉艷聽了很開心:「你那點獎金夠嗎?我那兒也快結束了,我也出點,買個好的。」
但正當觀眾以為兩人要和好的時候,李秋棠十分殘忍地讓梁建功發現了那張簽著李志軍名字的牙科診所會員卡。
兩人從外面回來,但一回到家,祝曉艷就想起丈夫和那個短髮女人出入酒店的事,她就什麼興趣都沒有了。
她想跟丈夫談談,她想讓他知道她已經看到他和另一個女人進入酒店,她想聽聽梁建功會怎麼說。
在梁建功的視角里,只見祝曉艷回來後,又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他只覺得妻子今天玩累了,便關心她:「累了吧,你洗洗睡吧。」
祝曉艷去洗漱,梁建功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突然手機鈴聲響,梁建功趕忙接起。
「哎,好好好,我記一下。」梁建功趕緊去找紙筆記錄,在翻東西的過程中,他發現了那張牙科診所會員卡。
一開始,梁建功沒放在心上,妻子牙疼,有一張牙科診所會員卡很正常,但當他接完電話記錄完,卻發現這張會員卡的後面寫著李志軍三個字。
這是個陌生的名字,兩人共同的親友里沒有這個人。
再結合妻子最近總是心事重重悶悶不樂的樣子,還總說忙總說累,梁建功有了不好的預感。
祝曉艷洗完澡出來,梁建功問她:「你牙還疼嗎?看過醫生了嗎?」
祝曉艷躲避的眼神被梁建功捕捉到,只聽她說:「好多了,沒什麼事了。」祝曉艷說這句話的這時候,舌頭在口腔里頂了一下,這個細節也被梁建功捕捉到到。
「哦,沒事就好。」但梁建功不甘心,他進一步試探,「我認識開牙科診所的朋友,你要去看,我跟他說。」
「沒事,已經看過了,壞牙都拔掉了。」
「拔掉了就好。」
祝曉艷不想再說了,便進房吹頭髮去了。
晚上睡覺時,反而是祝曉艷向梁建功求歡:「老公,我們很久沒在一起了。」
但梁建功卻沒興致:「明天還要趕早會,還要跟楊總對接,睡吧。」說著翻過身背對妻子。
換一般導演,這時候可能會給梁建功背部特寫來表現祝曉艷被丈夫拒絕的苦悶,但李秋棠沒這麼做,就是一個很規矩的近景。
因為李秋棠始終沒忘記,這是梁建功的視角敘事,如果這裡出現祝曉艷對梁建功背部的主觀特寫鏡頭,就破壞了羅生門。
梁建功已經有了猜疑,他開始調查妻子以及那個素不相識的李志軍。
梁建功這天上班魂不守舍,和同事說話還經常走神,被同事打趣昨晚是不是沒睡好:「要孩子也不能太急。哈哈哈。」
梁建功苦笑,並不作答。
今天楊欣媛沒來公司,他竟還有些失落。
好不容易捱到了下班,他先是去了那家牙科診所,秦浩這裡的表演很準確,梁建功畢竟不是專業幹這個的,要強裝鎮定演一把偵探,還真是為難他了,他很緊張,裝作顧客,問護士:「你好,我,我想看一下洗牙。」
等護士拿出價目表準備給他介紹時,他又說:「哦對了,我有個朋友推薦說你們這有位李志軍醫生技術特別好,能指定他嗎?」
但護士卻告訴他,診所里沒有叫李志軍的醫生。梁建功不死心,和診所的護士確認:「沒有嗎?不可能啊,就是他跟我說提他名字就行。」
護士笑了:「您說的可能是趙醫生的朋友李先生吧?我們開業時他幫了不少忙,趙醫生是讓他幫忙推薦朋友來。不過李先生本人不是我們這的醫生。」
「是嗎?」總算有點眉目了,「呵呵。」
「嗯,李志軍他是做GG行業的。估計是您理解錯了。」
做GG行業的,那跟祝曉艷就是同行了!
「先生,您今天要做什麼項目嗎?」
「那還是洗牙吧。」來都來了,梁建功隨便約了個時間,就離開了。
之後他沒有回家,而是在街上閒逛散心,到很晚才回去。
回家時,祝曉艷問他怎麼這麼晚回來,他說加班。
之後,觀眾便看到梁建功去4S店看車,他把買車計劃提前了,他想給妻子一個驚喜,他想穩定住這個家。
雖然他現在只知道一個名字李志軍,他沒有任何其他理由懷疑老婆對他不忠,但他感覺到了一些細微的不妙之處。
這天吃過晚飯,梁建功強烈要求祝曉艷和自己下樓散步。
兩人散步回來,梁建功道:「送你個禮物要不要?」
「今天什麼日子?還送上禮了。」
梁建功這才從口袋裡掏出車鑰匙,一按,停在兩人身旁的車燈一閃。
祝曉艷驚喜地說不出話來,半晌才說:「你什麼時候買的?!怎麼不跟我說。」
「說了就不是驚喜了,喜歡嗎?」
這是一輛很普通的伊蘭特,08年伊蘭特開始裝備燕京的計程車,便宜耐用,也是國內的一代神車了。
祝曉艷對這輛車愛不釋手,梁建功知道她想說什麼,他有些緊張地說:「這車不貴,我算過了,貸款買什麼壓力。你喜歡就好。」說著把鑰匙交到妻子手上,「去試試,以後你上下班就不用擠地鐵了。」
兩人很開心地坐上車,祝曉艷滿心歡喜地試駕了一圈,隨後道:「車給我了,你怎麼辦?」
「那就勞煩老婆大人以後給我當司機,接送我上下班唄。」
「樂意效勞。」祝曉艷今天真的很開心,買車對中國家庭來說是一件值得慶祝的大事。
「找個時間告訴你爸媽,帶他們去兜兜風,讓他們也高興高興。」
「嗯!」
晚上回到家,兩人坐在一起,竟一時無話,祝曉艷頓了頓,才對梁建功說:「你去洗洗吧。」
老司機看到這裡,應該明白是什麼意思。
但專業電影人看到這裡,會覺得異常殘忍。
《婚姻故事》講到現在,總共出現了三次有關夫妻生活的戲份,梁建功向祝曉艷求歡,被拒;祝曉艷向梁建功求歡,被拒;這次梁建功給祝曉艷買了車,祝曉艷才讓梁建功去洗洗,夫妻生活像是她賞賜給梁建功的。
但接下來,電影的整體氛圍開始變得歡快起來。
有了車,小兩口的關係好像真的迴轉了,岳母孫阿姨也很高興,一家人計劃著周末去哪裡逛逛,一切仿佛都在向好發展。
這天早上,祝曉艷向往日一樣開著車,和老公一起去上班,路上兩人說說笑笑。
突然祝曉艷的手機響,祝曉艷沒多想,要梁建功幫自己接。
梁建功拿起手機,一看來電顯示——志軍。
梁建功剛才的笑臉瞬間凝固了。
但他還是接通了電話,還沒等他開口,便聽到對面說:「曉艷,今天上午你來我這兒一下。」
梁建功此時的心情不言而喻,但他還是說:「我是她老公。」
對面的李志軍沉默了只有半秒,隨後爽朗地笑道:「哦,建功啊,你好你好。曉艷在開車是吧?沒事,我跟她說一下工作的事。」
梁建功沒有說話,但他也沒有把手機遞給祝曉艷,他只是面無表情地、仿佛只是解決一個技術問題一樣,默默地按下了手機的外放鍵。
祝曉艷不疑有他,和李志軍說起了工作。
兩人稱呼對方志軍和曉艷,分外刺耳。
電話掛斷了。車廂里只剩下汽車的噪音。剛才的說說笑笑戛然而止,一種粘稠的、令人窒息的沉默迅速瀰漫開來。
梁建功目視前方,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祝曉艷似乎也感覺到了一絲異樣,她想開口說點什麼緩和一下氣氛,但瞥見丈夫的側臉,她把話又咽了回去。
祝曉艷把梁建功送到公司,約好晚上下了班再來接他,但梁建功還是一言不發。
下車,不輕不重地關上車門,他沒有說話,就站在原地,目送妻子的車遠離。
這天是難得的休息日,梁建功和祝曉艷計劃在家大掃除,剛放上水,梁建功就接到公司電話,說客戶那邊出了問題,叫他回去加班。
沒辦法,項目正在收尾,梁建功不得不去,和祝曉艷說了一聲,拿上車鑰匙就走。
祝曉艷叮囑他:「車快沒油了,記得加油。」
梁建功坐到車裡,調整座椅和後視鏡。準備出發前,他卻在檔把前的置物格上發現了一盒煙!
他和祝曉艷都不抽菸!
煙已經抽了一半。
這盒煙會是誰的?
梁建功拿出那盒煙出神地看了看,又放回原處,發動汽車,走了。
伊蘭特行使在馬路上,路過一個公交車站,鏡頭給到梁建功遠去的車影,但導演沒切,卻把鏡頭給到公交站台,一輛公交車停在站台旁,梁建功的岳母孫阿姨上車。
鏡頭給到孫阿姨,觀眾明白,羅生門的第三重視角敘事開始了。
孫阿姨乘車來到女兒女婿家,熟練地用鑰匙打開門。
見女兒抱著腿坐在地上,她三兩步趕上前,女兒打電話要她來一趟說有話要跟她說,她本能地覺得女兒出事了,現在看女兒坐在地上不吭聲,更是驗證了她的想法:
「這話怎麼說的,曉艷,快起來,地上涼。」說著就要去拉女兒。
祝曉艷被媽媽拉住,眼淚就掉了下來,一句話說不出來。
「哎喲我的祖宗,天塌下來有媽呢,出什麼事了你倒是說啊。是不是建功?他欺負你?」
「媽,建功他……」話還沒說完,祝曉艷又開始哭,「建功他……他出軌了,我看到他和一個女人進酒店。」故事再一次回到之前的時間線。
孫阿姨沒有立刻發脾氣罵梁建功,而是問女兒:「你看清楚了?是他嗎?什麼時候的事?哪個酒店?」
待祝曉艷講完,她才從牙縫裡擠出來一句話:
「平時看著挺老實,知人知面不知心。」
「這是看房子也買了,工作也穩定了,心就野了!燒得他!」
祝曉艷道:「媽,我過不下去了,我想離婚。」
孫阿姨罵女婿歸罵女婿,但女兒一提離婚,她神經立馬緊繃。
「胡說!離什麼離!」
「捉姦拿雙,捉賊拿贓!你就看見他進酒店,他回頭一嘴咬死是去談工作,你怎麼說?法律講不講證據?」
「離了婚,這房子怎麼辦?你這幾年青春怎麼辦?便宜了那對狗男女?」
「哭沒用!得讓他付出代價!抓他個現形,讓他跪著求你!」
當晚,孫阿姨就留在女兒家,梁建功回來的時候,她正在廚房做飯,這一幕也是觀眾此前就看過的。
梁建功見丈母娘在,打招呼道:「媽,做飯呢。」
「嗯,做飯呢,不然吃什麼。」孫阿姨的話冷冰冰的。
梁建功聽出了岳母對自己沒好臉,但他也不多說什麼,看向坐在客廳的妻子。
孫阿姨看到梁建功靠著祝曉艷坐,在說些什麼,這一幕就是梁建功說要去奧體公園參觀的戲,之前已有表現。
孫阿姨在廚房做飯,不時出來看兩眼,想探聽梁建功和祝曉艷在說什麼。
鏡頭一切,孫阿姨在自己家,給女兒打電話,給她出招怎麼收集證據,怎麼對付梁建功。
「你別給他做飯。他都做出那種丟人的事了,他就不配吃你的飯。餓著就餓著,讓他去外面吃,他不是喜歡在外面吃嘛!」
「你跟媽說說,你倆這麼些年存了多少錢?可得把這些錢看好了。」
但是,沒過幾天,祝曉艷開著自己的新車來父母家,告訴她這是建功給她買的。
孫阿姨本來很開心的臉,瞬間冷了下來:「特意買來哄你開心的吧。」
「媽!」
「傻子,我是為你考慮,他是不是知道你懷疑他了?不然平白無故地買啥車?買車用的還不是你倆的存款。」
但是她在女婿面前裝的很好,對女婿能主動給女兒買車表示大大的讚賞,甚至提出要補貼小兩口一筆錢,緩解貸款壓力。
「我過兩天把錢打給曉艷,也算爸媽出一份力。」
這輛車讓孫阿姨為女兒更加著急,因為她覺得梁建功應該是知道了什麼,買車是在刻意討好祝曉艷。
她這天甚至去了律所諮詢離婚的事情,律師告訴她,只要掌握男方出軌的實證,財產分割非常好做,而且就算打官司,法官也會站在女方這一邊。
「都去酒店開房了。天天說加班,天天那麼晚回來,能有什麼事?」孫阿姨認定了梁建功出軌,覺得這場官司自己一定贏!
孫阿姨諮詢完律師,走出來,正好接到梁建功的電話。
「喂,建功啊。」她還裝出一副慈母的語氣。
電話那頭,梁建功的聲音冰冷得像塊鐵:「媽,你明天帶戶口本和存摺來家裡。」
孫阿姨心裡咯噔一下,強笑道:「啊?帶……帶那個幹嘛?建功你說什麼胡話呢?」她比誰都清楚這兩樣東西是用來幹嗎的。
梁建功道:「把這個家分了。帳算清楚。」
孫阿姨慌了:「不是……建功,你聽媽說,好端端的……」
梁建功打斷她,聲音裡帶著一種極度疲憊的嘲諷:「好端端的?你問問祝曉艷,李志軍是誰。我一天天加班賺錢還房貸,她呢?就這樣吧,明天過來。」
說完,電話被直接掛斷,只剩下一串忙音。
孫阿姨舉著手機,愣在人來人往的街頭,剛才在律所里的所有底氣瞬間被抽乾,臉上血色盡失。
女兒也有事瞞著自己!
羅生門中孫阿姨視角的敘事,李秋棠明顯加快了節奏,通過幾個片段,快速推進。
這不是節奏掌控失衡,而是必要的調整。
祝曉艷和梁建功作為當事人,是深挖的視角。觀眾需要沉浸式地體驗他們的猜疑、痛苦和內心掙扎,節奏必然相對舒緩,注重細節和氛圍渲染。這是情感的基石。
而孫阿姨的視角是推進的。她的功能不是讓觀眾再次體驗同樣的情感,而是提供一個外部推力,將夫妻間的冷戰迅速催化成不可調和的家庭戰爭。她的視角更像一個加速器或者催化劑。
如果孫阿姨的段落也採用同樣的緩節奏,影片會變得冗長、重複,導致真正的重點——夫妻關係的毀滅——遲遲無法到來,這才是真正的節奏失衡。
孫阿姨單獨把女兒叫來,她試探性地問女兒最近過得怎麼樣,特別是工作上生活上有沒有交新朋友。
這讓祝曉艷摸不著頭腦,只說自己一切都跟往常一樣。
孫阿姨不敢提李志軍的事,她擔心女兒想不開,於是道:「媽想過了,不離了。」
「媽!」祝曉艷叫道。
孫阿姨說:「建功可能也是工作太忙太累,給人找著機會趁虛而入了。他不給你買車了嗎,這就表明態度了,他還喜歡你,還想跟你過。」
又語重心長地說:「要真離了,你咋辦啊,你倆都還年輕,犯點錯沒什麼,改正了就好。」
祝曉艷崩潰了,最支持她的媽媽也倒戈了,這讓她如何受得了。
孫阿姨要女兒先回去,說:「明天我再去看你。」
鏡頭一切,梁建功在公司上班,他被主管領導叫進辦公室。
領導先是誇他奧運項目做的非常漂亮,隨後就說:「現在外邊的大環境你也知道,非常不好,公司呢也沒辦法,都是為了生存,總部決定裁員降本。你們組是第一個。」
「不行啊,我們組都是技術過硬的老員工,裁誰都不應該裁到我們頭上。」
「不是裁誰不裁誰的問題,建功,總部的意思是,你們整個組都……」
梁建功一時不知道說什麼了。
「建功,我也沒辦法,這是總部的意思,我也說了你們都是老員工,技術過硬,在行業深耕多年,你知道總部那幫人說什麼?他們說,老員工薪水高,又是老婆又是孩子,精力跟不上了,裁的就是老員工。
「建功,我也盡力了。工資一分不會少你的,收拾一下吧。」
看到這裡,一些觀眾反應過來,羅生門敘事結束了,電影進入終章了。李秋棠拒絕拍攝兩人攤牌和解除誤會的過程,直接跳到了後面的劇情。
梁建功收拾好東西,開車回到家。
祝曉艷已經回來了,做好飯坐在桌前,見丈夫一聲不吭地回來,心中雖有疑惑,但也沒說什麼。
兩人沉默地吃飯。
吃完飯,導演給了一個非常有意思的鏡頭。
只拍相對而坐的兩個人的兩雙手,他們熟練地收拾碗筷,用筷子把桌上的殘渣掃到碗裡,又倒在一個吃完的盤子裡,梁建功把自己的碗筷交給祝曉艷,祝曉艷收好,兩人又暫時離開鏡頭,等回來時,梁建功的手上拿著一塊抹布開始擦桌子,但沒兩下,祝曉艷伸手,梁建功把抹布交給她由她繼續擦。
整個過程只有兩人收拾桌子的聲音,一個字都沒說。
這個鏡頭把夫妻之間的沉默但默契的狀態表現得非常到位。
鏡頭從桌面離開,祝曉艷在廚房裡洗碗,梁建功打開冰箱,發現裡面放著一板酸奶,但看了看保質期,道:「過期了。」
然後走到廚房,把酸奶扔進了祝曉艷身邊的垃圾桶。
祝曉艷還在水池邊洗碗,梁建功坐回餐桌旁,兩人之間隔著一道廚房門,兩人都不說話。
淡出,黑幕。
李秋棠導演作品。
音樂響起。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