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一個家應該有的樣子
第593章 一個家應該有的樣子
門開了。
光。
這是韓易的第一印象。
夏季客廳完完全全被無數道交錯的光線所占據,不是那種白色牆面反射出來的冷光,而是溫暖的、鎏金的,仿佛被愛人的笑容祝福過的燦爛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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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是空間感。
這個客廳的天花板,比榮譽門廳還要高。
韓易目測,至少有六米五到七米,如果在中間隔一層樓板,可以輕鬆變成兩層樓,而且每層的層高都會明顯超過三米。
這種尺度,在現代建築里幾乎不可能出現。
太奢侈了,太浪費了。
但在這裡,這種尺度恰到好處。
它讓整個空間顯得開闊而自由,讓人一踏進來就能深呼吸,完美符合私人府邸最核心的需求:讓主人感到舒適,不論效益,不計成本。
地板不再是大理石,而是由實木組成,正是芭芭拉之前給韓易說過的那種匈牙利尖角式魚骨拼花地板。木板以45度角相互交錯,形成精緻的人字形紋路,顏色是多重棕色的交織。有深胡桃木的沉穩,有橡木的溫暖,還有櫻桃木的雅致。每一塊木板都打磨得光可鑑人,表面有著歲月留下的細微劃痕,卻絲毫不顯破舊,反而增添了一種居家的溫度。
空間很大,呈長方形。線腳裝飾比榮譽門廳更繁複,但依然克制,沒有巴洛克式的誇張,布局也很簡單。
正對著門的位置,是一組米色的天鵝絨沙發,呈U型排列。沙發很深,靠背很高,扶手是實木雕花的,典型的路易十六風格。沙發中間擺著一張低矮的茶几,深色木質,桌面上放著幾本藝術畫冊。
而在沙發後面,靠牆的位置,立著一台深色實木鋼琴。
那是一台三角鋼琴,體型巨大,琴身是深紅褐色的,漆面已經有些黯淡,顯然有了年頭。琴蓋半開著,露出裡面泛黃的象牙琴鍵。琴腿是雕花的,繁複而精緻。現實生活中,韓易從來沒有見過一架如此老派的鋼琴,與南加大索頓音樂學院那些全新的斯坦威截然不同,至少有百年歷史,說不定更久。它靜靜地俯臥在那裡,像是一位優雅的老紳士,用動人的歌喉,點亮了這座府邸里無數個音樂之夜。
韓易能真切地感受到,這架鋼琴,絕不是尋常富豪家庭里那個隱沒於背景中的擺設。
被無數雙來自不同時空的手掌輕撫,它是被使用過的,被演奏過的,被愛過的。
正如它身處的這方夏季客廳。
繼續仔細瀏覽,客廳的左側,是一面巨大的壁爐,大理石壁爐架上擺放著一對青銅燭台和幾件小型雕塑。壁爐上方掛著一幅風景油畫,描繪的是某個法國鄉村的秋日景致。
壁爐前面,又有一個生活空間。
與進門處那套正式的路易十六沙發不同,這裡的家具明顯更私密,更放鬆。兩張深灰色的布藝沙發呈L型擺放,面向壁爐。沙發很大,很深,靠背和扶手都做了羽絨填充,表面的亞麻布料經過無數次使用,已經變得柔軟而順滑,甚至有些微微起球。
不需要坐下去,光是用眼睛看,就能感受到那種柔軟和舒適。
坐墊上隨意擺放著幾個抱枕,有天鵝絨的,有棉麻的,顏色深淺不一。沙發扶手上搭著一條羊絨毯,米色的,看起來很輕很暖。
沙發之間是一張橢圓形的小茶几,橡木的,桌面已經磨得發亮。上面放著一盞檯燈,瓷質燈座,米色的燈罩。燈旁邊是一個玻璃菸灰缸,雖然已經清理乾淨,但底部還留有淡淡的使用痕跡。
茶几下面的地毯是波斯地毯,深紅色底,織著金色和藍色的繁複花紋。地毯的邊緣有些磨損,但這反而讓它顯得更有韻味。
這是那種一本書、一壺咖啡,就可以在那裡躺上一整天的地方。
不需要刻意做什麼,不需要保持姿態,不需要在意形象。就只是窩在沙發里,看著壁爐里的火光跳躍,聽著窗外花園傳來的鳥鳴,讓時間慢慢流淌。
韓易幾乎可以想像,在某個冬日的午後,府邸的主人坐在這裡,手裡拿著一杯白蘭地,翻閱著最新出版的文學雜誌。壁爐里的木柴啪作響,窗外飄著雪花。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只剩下這個溫暖的角落。
這才是真正的生活。
「你覺得怎麼樣?」念及此處,韓易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轉向與自己一道在夏季客廳里徜徉的芭芭拉,低聲問道,「這間客廳,你能看到自己住在這裡的情景嗎?」
「我住在這裡?」芭芭拉微微一怔,旋即搖搖頭,淺笑道,「我根本就沒往那方面去想過,我又不是————」
「Cutthecrap。」韓易目光灼灼地看著她,音量又降低了幾分,但說出來的話卻是從來沒有過的強硬。
「Huh?」芭芭拉不由地呆住了,「你說————什麼?」
「我說,我們直接跳過那個沒有意義的,反覆拉扯的流程吧。我們不是那樣的人,我們都知道事情會如何發展。」韓易的語氣是近乎命令式的,「我只想知道,作為女主人,你能不能在腦海里描繪出生活在這裡的情景,寶貝?」
「當然可以了。」
沒有反抗,也沒有著惱,芭芭拉的聲線反而還更柔軟了一些。
男友從來沒有用這樣的口吻對她講過話,但她卻並不介懷。
因為這個世界上,沒有幾個女孩能夠抵禦得了這樣的霸道。
將一座私人府邸的鑰匙扔在你的面前,告訴你從現在開始,你就是這裡的女主人的——
——這種霸道。
怎麼拒絕?
又為什麼要拒絕?
一向謙遜有禮的紳士因為想要給伴侶提供最好的生活,而展現出的「蠻不講理」,是芭芭拉能想到的,最為迷人,也最讓人心動的反差。
「什麼樣的情景?」
芭芭拉的目光在客廳里緩緩游移,從那架古老的鋼琴,到壁爐前的沙發,再到窗外的花園。
她的嘴角慢慢揚起。
「早晨醒來,「她輕聲說,「陽光從那些窗戶照進來。你還在睡,我就先下樓,光著腳踩在這些木地板上。走到廚房,煮一壺咖啡。然後端著咖啡杯,坐在那張沙發上。」
她指了指壁爐前的布藝沙發。
「什麼都不做,就看著花園,看著陽光一點一點把草地照亮。」
「然後你下來了,頭髮還是亂的,穿著睡衣————」
「或者沒穿。」韓易調笑道。
「沒穿也行。」芭芭拉俏皮地皺了皺鼻子,「你會走過來,坐在我旁邊,從我手裡拿走咖啡杯,喝一口,說太苦了。我會笑你,但還是起身給你加糖。」
「接下來,我們不怎麼說話。就只是坐著,喝咖啡。也許我會把腳搭在你腿上,你會隨手拿起茶几上的書翻兩頁。壁爐里的木頭噼啪作響,雖然是冬天,但是那個角落還是很舒服。」
「你覺得我們會不說話嗎?」韓易輕笑著反問。
「好像————不會。」芭芭拉想了想,不禁莞爾,「我們每天話都特別多。」
「所以坐在一起不說話是不可能的,我覺得,我們應該是一邊喝咖啡,一邊吃早餐。
冬天的時候在壁爐前面,夏天的時候就在花園裡。麵包、黃油、果醬,還有橙汁。沒什麼特別的,就是很普通的早餐。我們會隨意地聊一些東西,聊一些每天都聊,但是總是聊不膩的東西。比如聊昨天看的電影,聊今天要不要出門,聊晚上吃什麼。」
「繼續。」芭芭拉的眼眸里跳動著動人的光點。
「周末的下午。」韓易繼續說,「我們都不出門。我在那邊工作————」他指向路易十六沙發那邊,「打電話,發郵件,處理那些我永遠處理不完的事情。而你就在這邊————」他的食指向下一垂,回到壁爐前,「躺在沙發上看書,偶爾抬頭看我一眼,我也正好看過來。然後我們都笑了笑,繼續各做各的事。」
「有的時候,我也會彈琴。」芭芭拉突然開口說道。
「你會彈琴?」韓易訝然。
「現在不會————但是想學,一直想學。」芭芭拉笑,「下午的時候,也許我會彈琴,你工作累了,就躺在沙發上聽。不是什麼特別複雜的曲子,就是隨便彈彈,練練我正在學的那些。彈錯了,重來。你不會說什麼,因為你喜歡聽我彈琴的聲音,喜歡看我彈琴的樣子,哪怕彈錯了。」
「到了晚上。」韓易加入進來補充,「我們也許會在這裡吃晚飯。不在餐廳,就在這裡。叫外賣也好,自己做也好,擺在茶几上,窩在沙發里吃,邊吃邊看電視,追同一部劇,為了男主角和女主角對待彼此的態度爭得面紅耳赤。」
「外面可能在下雨,壁爐里的火燒得正旺,但我們在這裡,很暖和,很安全。」芭芭拉笑意盈盈地看著韓易,「然後睡覺,第二天,再重複一遍。」
「這就是我們的周末了。」
「這就是我們的周末。」芭芭拉點點頭,「沒有派對,沒有晚宴,沒有社交。就只是我們兩個人,在這棟安靜的房子裡,過最普通的日子————怎麼樣,聽上去很棒吧?」
「太棒了。」韓易長舒了一口氣,「但你不覺得對於那樣的生活方式來說,這處房產,有點太多餘了嗎?」
「對於那樣的生活方式來說,確實有點多餘。」說到這裡,芭芭拉情不自禁地抬起手,用掌心撫住了韓易的上臂,「但我們都知道,寶貝,那種生活方式對你來說只是一種暫時的逃避。對我來說,也是如此。」
「外面有一整個世界,在等著我出現,也在等著你出現。我們不能永遠躲在這裡,我們疲憊不堪的時候倒是可以回來,用愛和能量互相滋養,但我們總是需要走出去的。」
芭芭拉慢慢踱到將夏季客廳與後花園阻斷成兩個世界的落地窗前,喃喃說道。
「你需要這樣一片草坪,來聚集與你志同道合的人。他們與你思想相近,價值觀相同,並且會無比渴望追隨你,如同追隨一位國王。你需要將他們召喚到這片草坪上,讓他們親眼目睹你的財富、權力、意志以及征服世界的計劃。」
「這就是你需要這座府邸的原因,因為每位國王,都需要擁有屬於自己的凡爾賽宮。」
「哇噢。」
芭芭拉一番沒有什麼聲調起伏的平靜陳述,卻讓韓易的心緒開始翻騰了起來。
「你真的認為我是個國王?」
「寶貝,我認為這應該是你要告訴我的事情。」芭芭拉注視著他,笑容是異於常時的恬靜柔和,「關於真正的你,究竟是誰這件事。」
韓易即刻噤聲。
他知道芭芭拉在說什麼。
這片由財富編織出的綺麗幻夢,背後的真相究竟是什麼?
不一定要一次性和盤托出,但能不能————讓我看看面具下的你,哪怕只是一角?
這是芭芭拉的心聲。
韓易很想對女友的心聲做出回應,但很可惜,他無能為力。
因為還沒有解鎖現階段獎勵的他,自己也不知道命運給他準備了一場怎樣的戲碼。
「真正讓這個空間活過來的,就是這一排落地窗。」
自二人開始低聲討論開始,傑羅姆—康特爾就與讓—皮埃爾·馬本德一起,站在夏季客廳的大門口靜靜等待。這位經驗豐富的地產經紀人很清楚,一齣好戲,不僅需要精彩紛呈的高潮,還需要恰到好處的留白,和寂靜無聲的轉場,供大幕前的觀眾回味品評。韓易與芭芭拉剛才在經歷的,顯然就是這一過程。客戶需要將他們的所見所聞充分消化,通過彼此之間的交流,發酵成更為堅實的情感,才能推動他們最終做出購買的決定。
當然,留白之所以被稱為留白,是因為它處在兩段波峰之間,一次接一次,越來越強烈的視覺享受、感官衝擊與精神洗禮,才能讓中間的留白顯得更有韻味。如果短暫的一次高潮之後就儘是留白,那麼原本在客戶心中升騰而起的衝動與渴望,只會慢慢平息下來。
因此,看到二人結束方才那段對話之後,傑羅姆—康特爾立刻快步上前,開啟了第二幕。
不得不說,他的介入確實很及時,否則,這次被聊到死路上的天,還不知道該如何收尾。
「這片後花園,面積是榮譽庭院的四倍,大約一千八百平方米。」
「Woo。」韓易挑了挑眉,這個數字確實驚人。
作為對比,他在洛杉磯的家,斯特拉黛拉路864號,總面積14219平方英尺,換算成公制單位,是1320.97平方米。
「榮譽庭院是府邸的臉面,那裡是權力和財富的宣示,是馬車停駐的地方,是訪客對這座府邸的第一印象。但這裡————」傑羅姆的手掌在空中劃出一個弧度,「這裡才是博爾戈府邸社交生活的靈魂。」
「在夏季的晚上,或者溫暖的午後。」傑羅姆的聲線裡帶著某種迷人的韻律,「這些落地窗會全部打開。夏季客廳和後花園,就不再是兩個獨立的空間,而是融為一體。客人們可以在室內品酒交談,也可以漫步到花園裡,在樹蔭下繼續他們的對話。」
芭芭拉的目光在花園中游移,似乎已經在想像那樣的場景。
「十八世紀的時候。」傑羅姆的語氣變得更加生動,「博爾戈家族的晚宴,是整個聖日耳曼區最受追捧的社交活動之一。想像一下當時的畫面吧」
他走到窗邊,手指輕輕敲了敲玻璃。
「六月的傍晚,七點鐘。陽光還沒有完全落下,是那種最柔和的金色。窗戶全部開,微風穿過客廳,帶著花園裡玫瑰和茉莉的香氣。」
「鋼琴正在演奏,上一首是莫扎特,即將切換到的這一曲是拉莫。音樂聲從客廳里飄出來,在花園的樹林間迴蕩。女士們穿著絲綢長裙,手持摺扇,在草坪上緩步而行。男士們三五成群,有的在談論政治,有的在討論藝術,有的只是欣賞著眼前的美景。」
「僕人們端著銀盤,在人群中穿梭,盤子裡是香檳和點心。有人在鐵藝座椅上坐下,繼續剛才未完的辯論。有人走到花園的邊緣,樹林的深處,想要暫時逃離喧囂,享受片刻寧靜。」
說到這裡,傑羅姆轉過身,看著韓易。
「而府邸的主人,就站在客廳和花園的交界處——就像您現在站的這個位置—既能照看室內的賓客,也能將花園裡的一切盡收眼底。」
再說一次,一位優秀的地產經紀人,必然是一個出色的吟遊詩人,也許前者的前世就是後者,畢竟靈魂總有著一脈相承的維度。
一段話的功夫,他就將巴黎上流社會的社交場面,生動地描繪了出來。
「三百年過去了,巴黎上流社會的社交方式,本質上並沒有改變。形式也許不同了,不再有絲綢長裙和馬車,但核心依然如故。人們依然需要這樣的空間,來建立聯繫,交換想法,展示自己,尋找盟友。」
「任何想要在巴黎真正立足的人,都需要掌握這種社交的藝術。而這樣的府邸,這樣的花園,就是施展這門藝術的最佳舞台。」
話及此處,傑羅姆揚起手臂。
「我知道外面有點冷,但幸運的是陽光燦爛。如果二位願意跟我向花園中央走走,我保證,有些感受是言語無法表達的,您需要親身體驗才能明白。」
韓易與芭芭拉對視一眼,再次牽起彼此的手,跟在傑羅姆身後,跨過了一扇被地產經紀人輕輕推開的落地窗。
這是一個完全不同於榮譽庭院的世界。
一個屬於自然主義的世界。
花園的外圍,是一圈高大的樹木橡樹、梧桐、栗樹—它們的枝葉茂密交織,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隱私牆,將這片空間與外界完全隔絕。陽光透過樹冠灑下來,在草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近處是一片開闊的草坪,草修剪得不算太短,保留著一種自然主義的野趣。草坪上放置著幾把鐵藝座椅和一張小圓桌,看起來是供主人在戶外享受陽光的地方。桌上還擺著一把遮陽傘,白色的,此刻收攏著。
花園裡沒有太多刻意的裝飾,沒有噴泉,沒有雕塑,只有植物本身的生命力。幾叢繡球花在牆角盛開,粉色和藍色的花球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飽滿。一條碎石小徑蜿蜒穿過草坪,通向花園深處。
韓易站在花園中央,環顧四周。這裡不像榮譽門廳那樣完美無瑕,不像畫廊那樣莊重肅穆,這裡充盈著的,是生活,與生命的氣息。
這才是一個家應該有的樣子。
「現任主人會經常在這裡舉辦活動嗎?」韓易手扶著鐵藝座椅,看向沒有隨他們一道進入後花園,而是在夏季客廳的邊沿等候的馬本德。
「總統先生和他的家人,最近幾年很少來法國。」馬本德搖搖頭,「大使先生沒有重要的外交活動,也基本不會到這裡來。」
「這裡的租戶也是同樣的情況。」傑羅姆補充道,「拉格斐先生年事已高,越來越不喜歡拋頭露面,博爾戈府邸在公眾視野里出現的頻率也越來越低了,特別是最近一兩年,除了香奈兒的時裝周慶祝派對之外,拉格斐先生幾乎已經不在宅子裡舉辦活動了,所以————」
下半句話還沒出口,傑羅姆的介紹卻戛然而止。
他稍稍睜大眼睛,視線越過韓易和芭芭拉的頭頂,射向夏季客廳的右上方,臉上寫滿了無法掩飾的驚愕。
芭芭拉立刻察覺到了他的失態。她順著傑羅姆的視線,向那裡看去。
下一秒,她也陷入了同樣的震驚之中,甚至無意識地抓緊了韓易的手臂。
因為,在貴族層的落地窗前,正靜靜地站著一道身影。
一道屬於卡爾—拉格斐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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