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溫和派與務實派
第533章 溫和派與務實派
「是的,這是真事。」
「那是2009年,就在聖誕節前夕,哦,不好意思,是感恩節。那個時候,林肯藝術中心的大衛-魯賓斯坦中庭剛剛開放。中心舉辦了一場盛大的派對,邀請了許多客人,而既然我的名字在銘牌上,那麼我當然得去迎接每一位賓客,跟他們打招呼、寒暄幾句,並在合適的時候鼓勵他們也成為林肯藝術中心的捐贈者。所以,到那天結束的時候,我已經是汗流浹背,精疲力竭了。」
「我走出中心,飢腸轆轆,不是派對上面的食物不好吃,而是我根本沒有時間去品嘗它們。於是,我決定就近隨便找一家餐館,將就對付一口。」
「這個時候,我看到街對面有一塊巨大的招牌,上面寫著『Bar Boulud』。顧客很多,葡萄酒和奶酪的香味飄了過來,所以我想,好吧,為什麼不在那裡吃晚飯呢?然後我走了過去,就在前門旁邊,有一位頭髮飄逸、穿著廚師服的先生,正領著一群顧客走出去,用我所見過的最濃重的法國口音和他們說說笑笑。我湊近一聽,他們正在討論哪家餐廳的葡萄酒服務是蔚藍海岸最好的。」
「就在那時,我對自己說,好吧,這可能將是我在紐約吃過的最好的法式休閒餐廳,而且可能也會成為我的固定選擇,因為它離我住的地方很近。」
「而最後的結果,並沒有令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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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你怎麼會不知道那是丹尼爾主廚呢?」
認真聆聽大衛-魯賓斯坦講故事的韓易笑問道,不得不說,大衛-魯賓斯坦真是一個天生的播客主持人。沒有矯揉造作的播音腔,說話方式也樸實無華,節奏、語氣和手勢都把握得恰到好處,就像是某位不常見面的叔叔在自家後院裡聊遠方發生的趣事一樣,充滿了讓人放鬆和溫暖的吸引力,不得不說,這樣的表達能力,也是一種天賦。
「如果你以前經常光顧Daniel餐廳的話。」
「因為那個餐廳叫Daniel,不叫Boulud!」大衛-魯賓斯坦攤開手,語調誇張,激起餐桌上一片笑聲,「我不知道丹尼爾姓什麼,我只知道那裡的賓夕法尼亞烤鴨好吃到讓人失語,大西洋紅鯔魚更是令人慾罷不能。一個男人走進餐廳,就只需要知道這些,對吧?」
「這倒沒錯。」韓易笑吟吟地回應。
「更重要的是,那天我見到了布呂德主廚,跟他相談甚歡,建立了真誠的友誼。這種友誼已經持續了7年,並且在可預見的未來還會持續很長一段時間。」
「是的,大衛和我已經成為好朋友了。」站在韓易身後,隔了兩三步距離的丹尼爾-布呂德點了點頭,「我的餐廳在第65街,大衛的家還要再往北一點。每天早上我慢跑時,經常會碰到他。」
「你什麼時候每天慢跑了,夥計。」大衛-魯賓斯坦嗤笑一聲,「真正的問題是,你這輩子有沒有慢跑過。」
「當然!我慢跑……去買菜。」即便在美國已經住了二十三年,丹尼爾-布呂德的法國口音依然像他的軍功章一樣,被這位主廚驕傲地拿出來時刻展示。他做了一個雙臂前後擺動的動作,又引得眾人一陣歡笑。
「噢,對了,順帶一提,韓先生、古德拉特議員……蔚藍海岸最好的酒單,來自聖讓卡普費拉四季酒店的Le Cap餐廳。如果是整個法國,那麼就是巴黎布里斯托酒店的Epicure。這也許是下次遊覽法國的時候,您二位可以記住並體驗的事情。」
2016年12月10日,送走納德勒父子和基胡恩議員後,這間長期無人居住,卻在聖誕節前夕變得熱鬧異常的豪華公寓,迎來了它的第三組客人——凱雷集團的掌門人大衛-魯賓斯坦,共和黨眾議員鮑勃-古德拉特,以及專程趕來為他們烹製七道式正統法式晚餐的丹尼爾-布呂德。
業已功成名就,且年歲漸長的丹尼爾-布呂德,幾乎不再接受類似的私人外燴邀約,甚至在自己的Daniel餐廳都鮮少掌勺,而這也是Daniel被米其林指南摘掉一顆星,從三顆變成兩顆的重要原因。
但今晚的嘉賓陣容,無疑值得丹尼爾費費心、耗耗神,再進一次廚房。
「我一定會的,謝謝主廚。」
還沒有去過法國,也沒有打算過要去法國品酒的韓易回以了一個禮貌的微笑。
「我完全同意你的觀點,主廚。」而已經在這顆迷人的蔚藍星球上生活了六十四年,對歐陸絕不陌生的共和黨眾議員鮑勃-古德拉特就有很多要說的了,「我記得那是我打敗鮑爾斯後的第一個夏天,我和瑪麗艾倫啟程去法國旅行,離開巴黎的那天晚上,我們在Epicure餐廳吃了一頓飯。我記得那是他們第一次或第二次榮獲米其林三星,說實話,直到今天,它仍然是我吃過的最好的飯菜之一……當然,除了我妻子做的菜之外。」
「芝士奶酪的選擇琳琅滿目,還有葡萄酒……從一開始的香檳到最後的甜酒,無一不是極品。」
「贊同。」大衛-魯賓斯坦附和道。
「韓先生,韓先生,下次您來巴黎的時候,一定要去Epicure餐廳看看,並且一定要接受他們的佐餐酒套餐。」說到這裡,鮑勃-古德拉特環視了一圈餐桌,然後用右手比出三的手勢,「這是來自三個人的真誠推薦,他們在這個地球上生活了半個多世紀,知道什麼是好,什麼是壞。」
「那將是我落地巴黎做的第一件事。」韓易沒有拂了議員的面子。
「這真的很神奇,真的……你會認為喝那麼多酒會讓你喝醉,但不,它只會讓你醉到恰到好處的程度……抱歉,夥計們,我喝了酒話就多。」鮑勃-古德拉特搖晃了一下高腳杯,將上一道菜剩餘的佐餐酒傾入腹中,「主廚,抱歉讓您久等了。」
「一點兒關係也沒有,議員先生,我很高興看到您也喜歡我們的葡萄酒搭配。」
「只能用完美來形容。」鮑勃-古德拉特心滿意足地吁嘆了一聲,隨即揚起手臂,對準丹尼爾-布呂德,「Please,chef。」
「Very well。」
丹尼爾-布呂德雙手交迭合於一處,放在胸口,身體稍稍前傾,開始了下一道餐點的介紹。
「Mes amis,請允許我為您們呈現一道將東西方烹飪哲學完美融合的創作,今晚的最後一道主菜,也是今晚毫無疑問的高潮部分——沙爾鮑爾牧場和牛西冷牛排。」
「我們特選德克薩斯州著名的沙爾鮑爾牧場純血和牛,其雪花紋理如同大理石般精美。採用日本傳統備長炭進行炙烤,這種白炭能達到1000攝氏度的高溫,瞬間鎖住肉汁。有趣的是,我們創意性地用薄脆可麗餅替代傳統的菠菜葉,重塑了經典的佛羅倫斯風格——就像給這位'牛肉貴族'穿上了巴黎高級定製的裙裝。」
丹尼爾的法國口音很濃郁,但打趣的玩笑話倒是不難懂,圍坐在圓桌旁的三人都發出了會意的笑聲。
「請留意這份黑蒜波爾多醬汁,我們將陳年黑蒜與經典波爾多醬進行了巧妙重組,帶來類似焦糖與陳年巴薩米克醋的複雜風味。旁邊這些嬌嫩的白蘿蔔是用牛肉高湯慢慢煨熟的,它們就像小小的海綿,飽含著肉汁的精華。」
靜待三位侍應生同時將銀壺裡的濃稠醬汁倒入食客盤中,丹尼爾-布呂德才繼續說道。
「建議您先品嘗原味,再佐以醬汁。這款2009年的靚茨伯酒莊赤霞珠與之相得益彰,酒體中的單寧恰能化解和牛的豐腴。」
「Bon appétit, mes amis。」
鮑勃-古德拉特仔細切下一塊牛肉送入口中,咀嚼兩下之後,微微眯起眼睛,舉起叉子向主廚致意。
「沒有什麼能比得上美國牛肉,也沒有美國牛肉能與德克薩斯牛肉相媲美……主廚,沙爾鮑爾牧場位於德克薩斯的哪個地方?」
「西邊,議員先生。」丹尼爾-布呂德答道,「在米德蘭西南面大概三四英里的地方。」
「這就對了。」聽到這個答案,鮑勃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滿意地點了點頭,「沃斯堡以西的任何地方,牛肉品質都是最佳。」
「你去過德克薩斯嗎,易?」
大衛-魯賓斯坦一邊悠哉悠哉地切著肉,一邊看似隨意地問道。
「還沒有。」韓易搖搖頭,「但一直想去。」
「你應該去,那句俗話所言非虛,所有東西在德克薩斯都更大一些。物產……非常豐富。」大衛送了一塊牛肉到嘴裡,「而且……令很多人驚訝的是,德克薩斯實際上是一個文化包容性很強的地方。」
「是嗎?」韓易敏銳地從大衛-魯賓斯坦的話語裡嗅出了一絲別意。
「千真萬確,你瞧,從名字就可以看出,沙爾鮑爾牧場,本身是由一位德裔美國人創立的。那是你能找到的最主流、最傳統的美國白人類型。但他們並沒有被困在過去,即便是在牧場生意里。在外人看來,那裡的一切,似乎自德克薩斯共和國成立以來,都沒有改變過。」
「但事實並非如此,不是嗎?人們會適應時代,適應不斷的變化。聰明的牧場主勇敢地接受了這種變化,這就是他們開始從日本進口牛種,並開始生產和牛的原因,而這也是他們變得如此成功的原因。他們從世界範圍內找到了品質最高的牛肉,贏得法國明星主廚的青睞,最終抵達了這張餐桌。」
「易,德州人很聰明,也很開放,別讓媒體和他們植入的偏見告訴你別的答案。」
「我也不會接受別的答案。」
大衛-魯賓斯坦口中的德克薩斯代指美國,那家德裔美國人開設的農場,恰好與父系來自英格蘭,母系屬于波羅的海日耳曼人的鮑勃-古德拉特形成了巧妙的呼應,至於和牛嘛……
心頭瞭然的韓易跟著魯賓斯坦的話往下說。
「我要去那裡,見見那裡的人,親眼看看。」
「德克薩斯人會很高興歡迎你的,韓先生。」
人精似的眾議院司法委員會主席又怎麼會聽不懂兩人一唱一和的戲碼,他笑了笑,直接把話挑明。
「你最近在好萊塢表現得很出彩。」
「我只是剛剛開始做一些我熱衷的項目。」韓易語調謙和,「沒想到會引起太多關注。」
「但如果你沒有引起注意,那就意味著你做的不是正確的事情。」
「這是真的。」韓易表示贊成,「而且,人們往往對新來者更加警惕、更加敵視。」
「人們有這樣的反應是很自然的,因為你正在進入他們的舒適區,他們在那裡吃飯、工作、睡覺,並圍繞著它建立他們的整個生活。」
「是的,但我平靜地來到他們的舒適區,尋求共存和共同繁榮的機會,而不是開啟一場零和博弈。」
韓易知道,這樣的回答是鮑勃-古德拉特可以接受的。這位出生於麻薩諸塞州霍利奧克市,整個職業生涯都代表維吉尼亞第六選區在眾議院發聲,繼承了考德威爾-巴特勒政治遺產的國會議員,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教科書般的溫和派共和黨人。
1977年至1979年,他曾經擔任同為維吉尼亞第六選區眾議員的共和黨人考德威爾-巴特勒的助理。在七八十年代的美國,考德威爾-巴特勒是一位知名度很高的政客,在水門事件中,他作為共和黨人公開反對尼克森的欺詐與犯罪行為,並最終投票支持了兩項彈劾議案,使其成為了大眾眼中正直和勇敢的代名詞,也成為了兩黨合作主義的代表性人物。
而作為他的繼承人上台的鮑勃-古德拉特,也始終堅持著同樣的溫和派方針——總體按照政黨的意志行動,但在一些具體的政治議題方面,也不排斥與民主黨人進行合作。當然,對比起考德威爾-巴特勒,鮑勃-古德拉特漫長的任期內沒有出現水門事件這樣的極端政治變動,因此他在黨內的評價,要比他的前輩正面得多。
正因如此,他可以在共和黨占多數席位的第115屆國會裡繼續留任司法委員會的主席,並且過道兩側對此都沒什麼異議。畢竟,在席位大幅縮水的嚴峻情況下,民主黨人更樂於見到一個像鮑勃-古德拉特這種可以溝通的政客主持大局。由他作為共和黨在國會的黨派領袖,總比從一開始就對唐納德下重注支持的奧林-哈奇、八年來一直對前第一夫人窮追猛打的傑森-查菲茨,以及這一次新當選的,那些奇形怪狀的MAGA派要好得多。
鮑勃-古德拉特的政治立場,在這一屆國會裡基本可以算是站在共和黨光譜的最中間,稍微偏右一點。一方面,作為共和黨人,他試圖牽頭削弱國會道德辦公室的職權範圍,並且阻止任何議員辦公室的工作人員與新聞媒體交談,讓國會議員能更自由地跟各方遊說集團合作,而不用擔心觸犯刑法,招致了民主黨的強烈批評。另一方面,他卻又公開倡導增稅,以求平衡聯邦預算,遭到黨內極端保守派的抨擊。
他公開讚揚下一任總統禁止七個穆斯林國家公民進入美國的倡議,他想要出台限制移民的法案,讓可以合法獲得居留權的新移民數量減少25%,甚至70%,卻願意妥協,表示同意給DACA的受益者提供獲得居留權的途徑,也不排斥新一代技術類或者資源類移民以合法途逕入籍美國。古德拉特主張將美國的移民制度轉向基於績效的標準,而非基於家庭或多元化抽籤的制度。他支持重新分配簽證名額,優先考慮高技能工人和投資移民,以滿足經濟需求。
總的來說,鮑勃-古德拉特是老一代美國夢理念的堅定擁護者,他們認可這是一個由移民建立的合眾國,但是它的開創者和領導者,必須是也只能是白人移民。只要滿足這個條件,那麼符合要求的、良善的、合法的其他族裔移民,也可以將他們的汗水和財富揮灑在這裡,實現所謂的美國夢。
而韓易,正好符合所有的要求。
他良善、合法,並且有足夠多的財富,可以揮灑在這片熱土之上。
溫和派,在某種層面上來說,就是務實派。
「韓先生,我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很多年齡比你大一倍的人都不明白這一點——到別人家裡去,試圖指手畫腳,告訴他們應該如何說話、思考或生活,這種做法絕對不受歡迎。融入其中,才是一個好客人唯一應該做的事。」
「我就在這麼做。」韓易神態輕鬆地看向大衛-魯賓斯坦,「在魯賓斯坦先生的幫助下……他就是我的美國夢導師。」
「噢,拜託,易,我才不是什麼導師……充其量算是個導遊。」大衛-魯賓斯坦笑著晃了晃腦袋。
「我認為你選擇了這塊大陸上最好的導師。」鮑勃-古德拉特沒有理會大衛-魯賓斯坦的謙辭,「追隨他的腳步,你將很快就能生活在美國夢裡。」
「在美國將企業成功經營下去,是我目前最主要的目標之一。」
韓易很不喜歡跟國會山的政客們談理念和主義,但跟共和黨人坐在一起,你不得不捏著鼻子接受他們那看似熱情友善,實則居高臨下的所謂關懷,鮑勃-古德拉特也不能免俗。對於他們來說,美國依然是那個高居於雲端的山巔之城,是全世界所有移民的終極夢想。
這一點,就是溫和派共和黨人,在某種層面上來說,也算不上是務實派的原因。
因為如果真是務實派的話,就能看到這個國家正在從山巔往山腳俯衝,而且還不是剛剛開始俯衝,是已經衝到半山腰,無力回天了。
「好吧,今天我們談了很多,也喝了很多酒,玩得很開心。現在讓我們開始談點正事,幫助你在這片應許之地安頓下來吧。」
鮑勃-古德拉特也能聽出韓易的那份不置可否,但作為溫和派的他,並不在意這一點,只要說客能開出足夠豐厚的價碼,他就有這個胃口全盤吃下。
「韓先生,你對《音樂現代化法案》具體有何看法?」
「您希望如何修改它,以對初創企業和新玩家更加友好?」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