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迪斯尼之吻(上)
第513章 迪斯尼之吻(上)
「你……」
這次,換宥真愕然失語了。
她捂住被韓易親吻過的左側臉頰,雙眸睜大、瞳孔微縮,桃花眼裡瀲灩的水光凝固了一瞬,長長的睫毛如受驚的蝶翼般輕顫,難以置信地看向韓易。
周圍遊客的喧囂、樂園的音樂仿佛瞬間被抽離,世界萬籟俱寂,只剩下她胸腔里那顆心,如同被驚擾的鼓點,先是漏跳一拍,隨即又「砰砰砰」地、失了章法地劇烈擂動,聲音大得她甚至擔心會被身旁的其他遊客聽見。
一股洶湧的熱意不受控制地竄上她的耳根、臉頰,不用看也知道,此刻自己的臉一定紅得不像話。那被親吻處的皮膚微微發燙,甚至生出一絲極細微的、令人酥麻的癢意,仿佛被陽光親吻過的花瓣,正羞怯地蜷縮起來。
然而,在這初始的震驚與羞澀之下,一股無法抑制的、巨大的歡欣如同破冰的春水,迅速奔涌而出,頃刻間淹沒了所有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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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喜悅是如此的純粹而強烈,帶著某種不真實的眩暈感,讓她嘴角不受控制地、一點點向上揚起。那笑意先從眼底漫出來,暈染了整個瞳仁,仿佛星河墜落,碎金流淌。
宥真趕緊抿住唇,試圖掩飾那過分燦爛的弧度,但那甜蜜的氣息卻從微彎的眼角眉梢,從她輕捂著臉頰的指縫間,悄悄地、無法阻攔地流淌出來。
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兩人總是緊緊交握的手上,心裡仿佛被某種溫暖而充盈的東西填得滿滿的,漲得發酸,又甜得發醉。
原來被喜歡的人親吻,哪怕是臉頰,感覺也是如此……美好。
像沉寂冬日裡忽然照進的第一縷暖陽,像小心翼翼守護已久的花苞於剎那間綻放,所有細微的期待和隱晦的歡喜,都在這一吻中得到了最溫柔的報償。
她甚至能清晰地回憶起那一瞬間的細節——他俯身靠近時帶來的淡淡氣息,他唇瓣落下時那輕柔卻堅定的力度,以及那短暫停留間所傳遞出的、無需言說的愛憐與珍視。
「你……」她再次輕聲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軟糯的顫音和嬌嗔,「……我允許了嗎?」
可那語氣里卻不含任何一絲責怪,反而充滿了蜜糖般的喜悅。她不再躲避他的目光,重新抬起眼望向他,那雙澄澈的桃花眼裡,波光流轉,盛滿了幾乎要溢出來的柔情,無聲地訴說著她內心的洶湧澎湃與無與倫比的歡欣。
「還需要你允許啊?」被這樣的眼神洗禮過一次,韓易怎麼會還讀不懂女孩的潛台詞,又怎麼會在如此美好的瞬間畏縮不前,「你忘了我們是以什麼身份來迪斯尼樂園的了?」
「什麼身份?」宥真明知故問,因為她想親口聽韓易說出來。
「夫妻。」韓易也沒了平日裡那種瞻前顧後的扭捏造作,球打得比路燈都直,「這次迪斯尼之旅,是一個收到新車的丈夫,對送他新車的妻子的承諾。」
「哦。」
滿心快要躍出的歡喜,都被宥真強壓在了這個不咸不淡的「哦」裡面。「時代不同了,夫妻之間要……親親,也得經過同意。」
「哦。」
韓易也用單音節回應她,然後又在她的另一個臉頰上結結實實地嘬了一口。
是真的嘬得很大聲,而且聲音很悠長的那種。
嘬到排在前面的那對老夫妻以為有什麼東西漏氣了,狐疑地轉過頭來,正好撞見了韓易追著宥真啃,宥真捂著臉保護妝面的可愛一幕。
「孩子,教你一招……等會在小小世界裡面,遊船劃到一半的時候再行動。」銀髮爺爺笑著提供來自五十年前的戀愛指導,「我跟黛安的初吻就是這麼完成的。」
「好的,保證完成任務!」韓易鬥志昂揚地回應道。
「弗蘭克!」一旁的紅髮奶奶先是不滿地用手肘杵了一下老伴,隨後對宥真叮囑到,「船開出溶洞之前,記得檢查一下自己的妝容,補一補口紅……這些男人才不會管你有多尷尬。」
「就是!」宥真狠狠共情,「就好像我的粉底是果醬一樣,全給我吃光了。」
「不好意思。」韓易摟住宥真肩頭,對老兩口笑道,「但是上個月剛結婚,誰又能責怪我呢?」
「噢,恭喜!聽到這個我真是太高興了!」黛安用美國老婦人特有的戲劇化語氣說道,「你們是來這裡度蜜月的嗎?」
「不是,蜜月在歐洲度的,我們住LA。」韓易搖搖頭,「來迪斯尼是因為我老婆給我買了輛新車,而她給我買車的唯一要求,就是讓我帶她來迪斯尼玩一天。」
「Oh,wow!那可真是非同尋常!」
「是啊,我老婆很厲害的,家裡的經濟都是靠她在支撐……」
韓易跟老兩口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直到他們分別上了兩艘遊船,這才互相祝福道別。
「你幹嘛跟他們說那些?」甫一上船,宥真就輕輕拍了拍韓易的手臂,嗔怪道。
「我說什麼了?」
「說我什麼在好萊塢當經紀人,手底下有多少個明星之類的。」宥真在外面向來都恪守低調做人的原則,「聽上去就像是在炫耀一樣。」
「我本來就是在炫耀。」韓易哼哼兩聲,「我要讓所有跟我搭話的人,都知道我老婆有多厲害。」
「喂喂喂,入戲太深啦。」宥真捏了捏韓易的臉頰,不知不覺間,二人互動的親密程度已經提升了不止一個檔次,曖昧程度亦然。
「在迪斯尼樂園裡面,什麼都可以是真的。你看外面那些滿地亂跑的米老鼠唐老鴨,怎麼沒有人說他們是假的?」韓易一本正經地回答,「之所以有這個樂園,之所以人們會想來這個樂園玩,不就是因為它能容納任何夢想、任何劇情嗎?」
「好,你說真的,那就是真的。」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對待這個夫妻劇本的態度,宥真明顯沒有今天早些時候那樣戲謔。她無聲地嘆了口氣,隨後把腦袋枕在了韓易肩頭。
「我真的很開心,第一次陪我來迪斯尼的是你,第一次陪我坐小小世界的人也是你。」
「自從八歲到了首爾,我就一直想跟爸爸媽媽來這裡,想跟他們住進水晶球里的粉紅城堡,或者至少到粉紅城堡里去看一看。」
「但是,雖然住在了一起,但我感覺好像跟以前也沒什麼區別。爸爸的工作越來越忙,早出晚歸,三天兩頭就要出差,基本上見不到人。我媽媽也是一門心思撲在他身上,以他為中心。每天都在琢磨應該怎麼緩解他的壓力和疲勞,以及怎麼樣才能讓老公不拋棄她,不變心……」
「她開始整天跟爸爸那些生意夥伴的貴婦妻子們廝混,也努力想要把自己變成貴婦。跟她們一起去買包、買表、買項鍊,去美容院、整形,喝下午茶……到頭來,願意花時間管我、陪伴我的,還是只有奶奶一個人。」
「我以為是到首爾之後,太久沒有跟八音盒對話,怠慢了它,才導致事與願違。所以,接下來好幾年,我每天都要無數次轉動八音盒,跟它說話、許願……但直到我長到足夠大,大到終於理解爸爸送我的八音盒不可能有任何讓願望成真的魔力,大到媽媽被我纏得煩了,告訴我這個八音盒其實根本就不是他們從迪斯尼樂園帶回來的,而是JFK某個機場商店裡面最普通的紀念品,我才徹底死心。」
「死心的那一瞬間,他們好像也變了,特別是爸爸。他開始把他對成功的執念強加在我身上,把我當成他的下一座獎盃。給我從中學到博士,從嫁人到生育,規劃好了全部的路線,卻忘了問我到底想不想要這些。壓力劇增的我開始暴飲暴食,變成了一個人人嘲笑人人欺負的大胖子,學習成績也快速下滑。」
「我以為爸爸看到我這樣會安慰我,會尋求讓我恢復健康,變得更好的方法,可他沒有。他指責我這點壓力都承受不了,罵我是個廢物,不配用他的錢,不配生在這個家,不配跟他說話……直到我瘦下來之前,他真的就幾乎沒跟我說過話。至於我媽媽……她本來就沒有什麼主見,爸爸怎麼對我,她就怎麼對我,根本不關心對與錯。」
「有一天,我在學校被集體霸凌,到了家,又被爸爸數落了一整頓晚飯。好不容易回到自己房間,關上房門的時候,我已經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再艱難的時候,我也沒有想過要自殺,因為我知道,如果我真的那麼做了,那廢物的稱號我就永遠坐實了……但不自殺不代表我不傷心、不憤怒、不絕望,我想要發泄,想要摧毀一點東西來麻痹自己。」
「然後,我看到了放在床頭的八音盒。」
「我把它舉起來,想要重重摔在地上,把它摔個粉碎。但就在我把它扔出去之前,我的腦海里忽然閃過一個想法——哪怕是個假貨,它也陪了我那麼久,最後再跟它道個別吧。」
「我擰緊發條,緩緩鬆開,那段最熟悉的旋律,又響了起來。」
說到這裡,宥真抬起手,示意韓易側耳聆聽此刻正播放到副歌部分的《It's a Small World》。
「It's a small world after all,
It's a small world after all,
It's a small world after all,
It's a small, small world。」
「它放,我跟著唱。唱著唱著,我開始流眼淚。流著流著,我就沒那麼傷心,沒那麼憤怒,也沒那麼絕望了。」
「這個小小世界,我還沒看過呢。憑什麼他們違背了承諾,我就要放棄呢?」
「他們不帶我看,我自己去看。」
「那一天,就是我沿著漢江開始跑步減肥的第一天。」
「原來是這樣。」
聽完來龍去脈,韓易張張嘴,似乎想要發表什麼長篇大論,但最終,他只是把掌心覆在宥真的手背上,輕聲說了四個字:
「辛苦你了。」
「不辛苦。到頭來,一切都是值得的,不是嗎?」宥真回以一個燦爛的笑容,「還是每天都會把它擦乾淨,還是每天都會聽這首歌,我用幾乎是自我虐待的方式瘦了下來,成績也提升到了那些霸凌我的人仰望不到的高度。」
「同學們開始跟我說話了,不光是說話,還不停地獻殷勤、討好、送情書。爸爸也開始跟我說話了,一開口就是要花大價錢送我去美國讀女校,讓我考進常春藤……」
「等一下。」韓易皺皺眉頭,發現了華點,「你不會是因為……要跟叔叔對著幹,才沒去哥大和賓大的吧?不是因為什麼東海岸不適合戶外活動?」
「被你發現了。」宥真有些不好意思地嘻嘻一笑,「我根本就沒讓他們知道我被哥倫比亞和賓夕法尼亞錄取了。」
「你這……」韓易嘆了口氣,「糊塗啊。」
「糊塗嗎?不糊塗。不來UCLA的話,我又怎麼能遇到你呢?」宥真沒有半點後悔,「所以呀,現在我覺得,我的那個八音盒,還是很靈的。也許某段時間會讓我過得很辛苦,但是總體來看,還是在把我朝好的方向引導。」
話音剛落,遊船便緩緩開始滑行,宥真與韓易的第二次小小世界之旅,開始了。
「反正,這些年來,我一直在履行我的承諾,帶著八音盒去遊覽、去體驗這個美麗的小小世界。我一個人去了很多地方,巴黎、紐約、香港、倫敦、東京……甚至還有你的家鄉。」
「但我一直都沒有勇氣一個人來迪斯尼,一個人來看真正的小小世界,因為……」
「其他地方,巴黎的鐵塔、紐約的霓虹,還有成都的熊貓……那些是風景,是閱歷。我可以一個人去看,去感受,甚至享受那種獨自觀察世界的孤獨感。那些地方不會提醒我……我最初關於『在一起』的夢想,是如何破碎的。」
「獨自面對其他任何風景,我都可以是強大的、獨立的趙宥真。但獨自面對『小小世界』……我怕我會變回那個怎麼擰發條、怎麼許願,都等不到爸爸真正回來的八歲小孩。」
「我不是沒有勇氣一個人來迪斯尼,我是……還沒有準備好,一個人來驗證我童年最珍視的夢,是不是真的只是一場空。」
「所以,謝謝你,易。」
遊船進入溶洞前,趙宥真緊緊摟住了韓易的腰,像是在低聲表示感謝,也像是在自我告解。
「謝謝你陪我來小小世界。」
「謝謝你讓我知道,我童年的夢,還可以一直做下去。」
這是宥真能想到的,最熾烈的告白。
聽見宥真的話,韓易沒有立刻作答,他只是反手將宥真擁入懷中,抬抬下巴,示意後者再次沉下心來,欣賞她最期待的這幅圖景。
視野所及之處,是無邊無際的歡愉。
數百個身著世界各地傳統服飾的機械玩偶,伴隨著那首永恆不變的《It's a Small World》旋律,在精心布置的,充滿異域風情的微縮景觀中,旋轉、擺動、跳躍,放聲歌唱。
從冰雪覆蓋的北歐小屋到熱情奔放的非洲草原,從神秘的金字塔到浪漫的艾菲爾鐵塔,所有地域與文明的界限在這裡被溫柔且包容地抹去,只剩下一種共通而燦爛的喜悅。
柔和而繽紛的燈光如同有生命的璀璨銀河,流淌過每一個微笑的玩偶臉龐,照亮了每一處精緻的布景,將整個空間渲染得如同一個巨大的、正在緩慢旋轉的萬花筒,絢麗卻不刺眼,溫暖得恰到好處。
那首簡單而朗朗上口的旋律,由清澈的八音盒音色與孩童純淨的和聲交織而成,不再是單一的曲調,而是化作了充盈整個空間的聲波暖流,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洗滌著聽眾的耳膜與心靈。它擁有一種奇異的魔力,能將所有紛雜的思緒悄然撫平,只留下最原始的、對「美好」與「和平」的感知。
「這是一個歡笑的世界,淚水的世界。
充滿希望的世界,亦有恐懼的世界。
我們共享的如此之多,
是時候該意識到,
這終究是個小小世界……」
宥真依偎在韓易懷裡,目不轉睛地看著。那些穿著漢服、和服、紗麗、蘇格蘭裙的小小玩偶,此刻在她眼中不再是冰冷的機械。它們仿佛被注入了生命,每一個笑容都真摯無比,每一個舞姿都充滿了毫無保留的快樂。
它們手拉著手,跨越了大陸與海洋的阻隔,用最直接的方式詮釋著「世界大同」的理想——沒有隔閡,沒有紛爭,只有因彼此存在而感到的歡欣與祝福。
「唯有一輪明月,
唯有一輪金色太陽。
微笑意味著,
向所有人傳遞友誼。
縱有重洋隔萬里,
縱有峻岭阻千重,
這仍舊是個小小世界。」
這種強大而純粹的溫馨感,如同最和煦的春風,無孔不入地滲透進她心底最柔軟的角落,溫柔地包裹住那些曾被失望和孤獨刺傷的細小裂痕。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一種久違的、質樸的寧靜與安然,正隨著旋律的涓滴,慢慢注入她的四肢百骸。
童年時對那個「粉紅城堡」和「永遠在一起」的渴望,在此刻奇異地不再帶來刺痛,而是化作了一種被充分理解的慰藉。
原來,這個夢本身並沒有錯。錯的是那些未能履行它的人。
而這裡,這個她曾不敢獨自面對的地方,正用最宏大又最細膩的方式,肯定著她最初那個小小的、關於「愛」與「團聚」的夢想。它治癒人心的強大功效,並非來自於掩蓋世間的缺憾,而是源於它用一種近乎固執的樂觀與美好,向所有心存疑慮的人證明:總有一些純粹的愛與幸福,值得相信,值得期待。
「It's a small world after all,
It's a small world after all,
It's a small world after all,
It's a small, small world。」
她微微仰起頭,看向韓易被流光勾勒出的側臉輪廓,再環顧這個歌聲飄揚、玩偶歡笑的童話世界,心中最後一點陰霾也仿佛被這無處不在的暖光與音樂徹底驅散。
這裡,就是她童年夢想最真實的模樣。
「你看我幹什麼?」韓易注意到宥真痴痴的注視,颳了刮她的鼻子,親昵而又憐愛,「看它們呀?」
「不,我就看你。」宥真執拗地回答,「You are the small, small world。」
「你呀……」
韓易笑著搖了搖頭,片刻之後,悠長地舒了一口氣,輕聲說道:
「船開了一半了哦,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什……」
沒等宥真說完,韓易便抬起她的下巴,義無反顧地吻了上去。
這一次,他對準的不是臉頰,而是唇瓣。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