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過往
第160章 過往
「死了……死了……竟然死了?!」
那人呢喃不止,仿佛陷入了某種情緒,眼前情況也顧不得了,兩條胳膊不知不覺又放了下去。
放下以後,卻又忽然想起來,趕忙再重新舉起。
看他的樣子,陸希安感覺他確實是害怕自己和姚薇對他出手,又或者不願與人發生衝突。
「也是,他如果沒有死了,你們怎麼可能從那邊過來?」
那人又說,繼而再一次呢喃起來,「死了也好……死了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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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認識他?」
陸希安問。他原本是想等姚薇回到車上以後就直接離開的,可聽眼前這人這麼說,卻意識到這人是跟騎魚人熟識的。
能和騎魚人熟識,怕是也跟老樹一樣,是來自舊世界。
那麼關於舊世界的一些事,是不是能和這個人問一下?
「狗子,這人是因為和老樹、騎魚人有些像,你才示警我們,還是不是,是有其他危險?」
陸希安又趁著姚薇還沒有上車頂去,狗子還被姚薇拎著,在副駕駛席處晃悠,向機械狗求證了一下。
狗子的狗眼長亮了一下。
陸希安便徹底放心了,看來這狗子確實是因為身體狀態,把眼前這人和之前的騎魚人化作一類了。
姚薇見狗子這樣,就沒有著急回車頂去。
她和陸希安一樣看向了那人。
那人點點頭道:「認識,他叫梁小斌我們小時候就認識,都是在涼城縣的。
「後來我一個人來了這裡,就冬眠了……應該算是冬眠吧?
「沒想到睡了兩覺,自己已經成了一個老人了……他也死了……唉……我明明還是個孩子……
「以前老想長大……可現在為什麼這樣了呢?唉……我嘆氣好多……」
那個騎魚人,果然就是梁小斌。
陸希安完全看不出這人是個孩子來,聽他說話的語氣和邏輯,感覺也不像個孩子,起碼有大學生那麼大。
陸希安沒去管這人的悲春傷秋,問:「你怎麼還會冬眠?」
「怎麼會冬眠?我也不知道啊……」
那人神色悵惘,回想一陣,似乎又想不明白,就又悵然嘆息,「應該是因為菌株受體吧?
「反正那會兒我們為了抵禦寒災,都成了受體。
「後來寒災越來越厲害,受體也頂不住了,就又接種了改進試劑,成了改進受體。
「再後來皮膚就開始爛了,我一個人跑到了這裡,就睡著了,一睡睡了好久。
「現在一醒,我都感覺我快要不行了,好像隨時都可能會老死……唉……」
他又嘆起氣來了。
這話里忽略了許多細節,而這人說的話,陸希安早就猜到了。
現在陸希安更好奇的,是曾經的往事。
「當初發生了什麼?為什麼你會來這裡?」
陸希安又問。
那人驀然怔住,良久才道:「發生了什麼?發生了好多事啊……
「寒災……戰爭……受體病……」
「什麼戰爭?」
陸希安繼續追問。
那人搖頭:「不知道……反正不知道,我們年齡不夠,只知道我爸媽、梁小斌爸媽都被徵召走了……還有好多人,也被徵召走了……」
他說到這裡,忽然咬牙切齒,「可為什麼……只有梁小斌他爸媽寄回來了東西?!
「那個丙型菌株,說是可以活命的新受體試劑!我爸媽呢?怎麼就一點音信都沒有?!
「我不要什麼試劑,哪怕來封信也好啊!為什麼什麼都沒有?!」
那聲音悲戚萬分,讓人感覺說話人的臉上都該要淚流滿面了,可陸希安看那人的臉上,裸露的白骨和肌肉、潰爛的皮膚,都干而皸裂,沒有一點淚水。
不知道是不是曾經丁-1型菌株的折磨,把他的淚腺也折磨壞了,以至於如今流不出一丁點淚。
「然後呢?」
陸希安再繼續問。
「然後……然後啊……」
那人又回憶道,「然後我們躲到了山上,他要把新受體試劑給我,要我用,我沒有要。
「那是他爸媽給他的,又不是我爸媽給我的。我就覺得他命好,我命苦,這都是命。
「我讓他自己用了試劑,這樣他就能好了。至於我,找個地方等死最好。
「可天上突然就下雨了,還不知道落下個什麼東西,在我們旁邊砸了個坑。
「我們都掉進了坑裡,暈過去了。醒來的時候,坑裡全是綠色的水。
「我那時候沒反應過來,醒了以後就覺得沒事了,他有試劑就能好了,我卻還要繼續爛死,就像別人一樣。
「我不想再待在那裡,覺得會嫉妒他,就離開了,一路走來了這裡。
「現在想想,什麼命好命苦?這個世界,哪有命好的?唉……
「反正我來了谷縣以後,這裡已經沒什麼人了。
「我很想睡覺,莫名的感覺睡著了就不會死。我就找了個地方睡著了,沒想到竟然睡了好長時間。
「我想去看看梁小斌怎麼樣了,就回了涼城縣一趟。
「可沒想到,那傢伙竟然一直泡在水庫里,水庫里的水還和那個坑裡一樣,都變成了綠的。
「而且他都變得不像個人了,不會說話,沒法交流,還想吃了我。
「我不敢在那裡待,就又跑回了谷縣,繼續找地方睡覺?。」
陸希安問:「所以你就找了一口棺材?」
那人搖頭道:「第一回不是棺材,我找了個感覺有點暖和的房子睡覺。
「第二回,我就覺得要活不下去了,冬眠可以讓我活到現在,但每回醒了,也感覺身體差得厲害。
「我就想反正快死了,不如找個棺材。我就去了東環路,找到了個棺材鋪。
「那條路上還有好多汽修店,機油我就是從汽修店裡找見的。
「找到棺材鋪以後,那裡也沒有人,我就找了口棺材,自己躺進去蓋好棺蓋,睡到了現在。」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頓,又道,「你們說……他會不會是受那個試劑影響,變成了那樣?
「還有我,別人都活不下來,我卻能活下來,也是因為那個試劑吧?
「那個試劑是不是當時被他不小心打碎了,流到了坑裡?
「不然的話,為什麼別人都死了,我卻能和梁小斌一樣,都活到現在呢?
「那個山上水坑裡的水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都流到了水庫里。我上回去看,水庫都綠了。
「唉……這試劑還不如沒有,如果沒有試劑,我和梁小斌估計都已經死翹翹了吧?
「上回去看,梁小斌都瘋了。這個世界都只剩下我們兩個了……哦,還有你們……我以前以為只剩我們兩個了,抱歉……
「都剩這麼幾個人了,他還瘋了?這活的還有什麼意思啊……
「我現在感覺,早點死了,其實也不錯。」
他絮絮叨叨的,其實說的是錯的。
那綠水和丙型菌株試劑並沒有關係,而是和老樹那個坑裡一樣的東西。看來這人並不知道這一點。
陸希安沒有給這個人解釋。他看得出來,這人話里的重點不在這些事情上,而在於滄海桑田,世事變化,還有昔年好友的發瘋與死亡。
當年的事,這人看來也是稀里糊塗,不知道是當年的事就是諸多隱秘,還是他冬眠至今,睡得記憶力減退了。
現在看來,這個人是因為丁型菌株和觀測點觀測的東西泄露的綠水結合,而變成了現在這樣。
他的表現和老樹完全不一樣,竟然可以冬眠。
不知道他能不能隱身?
而那個騎魚人,一開始也是丁-1型的,後來又接種了丁型菌株,再然後又注射了丙型菌株,最後再加上綠水的作用,變成了那個樣子。
而在共振基因掃描儀的掃描判斷下,那個人對丙型菌株的吸收轉換,也是失敗的,丁型同樣不算成功,所以沒有掃描出來。
這種進化失敗還保留能力的怪人,好像是劍山市特有的產物,其他地方並沒有。至少自己沒見過,姚薇以前走南闖北,也同樣沒有見過。
還有……丁型新人類還有冬眠的能力?!
小崗村老樹一睡可以睡好久,這裡這個人也是兩覺睡到現在。不知道柴新是不是也是如此?
陸希安仔細想想,菌株,都是為了讓人類適應環境,度過災難的,丁-1型和丁型,又是在這一方面表現最好、也最適合的菌株型號,因此當初被篩選出來。
——尤其是丁-1型,穩定性十足,丁型的不穩定性,如今也見過這麼多例子了。
那麼,丁-1型菌株可以讓人擁有基礎的抗寒能力,而丁型菌株可以讓人直接冬眠,抵抗嚴寒的同時,還能減少消耗,減緩代謝,度過寒災,應該也算是一種十分有效的應對方法。
或許當初做下使用丁型菌株決策的人,就是為了讓寒災中的人們通過冬眠來熬過寒災吧。
結果丁型菌株的不穩定性,使得基因病——姑且這麼說吧——大範圍地爆發,人們皮膚剝落潰爛而死,能挺到現在的,全是遇到了觀測點損壞泄露。
還有……
陸希安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
按這裡發生的事情、以及這個人和騎魚人的信里提到的「戰爭」來理解,那丙型菌株,是在騎魚人的父母參戰後才送來的,那是不是可以說明,其他類型菌株的使用,都是在丁-1型菌株之後?
丁-1型菌株是通過發射塔發射,空氣傳播,來讓人們完成接種的,或許當初的所有人,都先接種了丁-1型菌株,而之後的甲乙丙丁型新人類,都是在接種了丁-1型菌株的基礎上,才做了新的接種。
所有的人,都是複合型的新人類,基因進化、應對世界嚴寒的基礎,全都是丁-1型。
而原本封存起來的甲乙丙丁型號,是因為那場神秘戰爭的到來,而投入使用了嗎?
戰爭的對方是什麼人,讓人們在擁有現代化、信息化武器的同時,竟然還要生產其他型號新人類?
缺少信息,還是想不出……
陸希安稍微思考了一下後,就放棄了,問了那人最後一個問題:「你到這裡來,是專門來攔我們的?」
那人點頭道:「是……你們之前開車往南走,我就想你們肯定是從北邊過來的。北邊的大路就是通往涼城縣的,我就想碰碰運氣,問你們梁小斌怎麼樣了。」
嗯……接下來才是最後一個問題。
「你怎麼會到這裡攔著?」
陸希安問。
那人說道:「北邊的路不通,你們會回來。之前看你們走得那麼快,我就知道你們不想和我發生衝突。
「不然我哪敢來找你們啊!我就想你們要是返回,肯定不會走原路了,就來這裡試試。
「謝謝你們啊,告訴我這些。我還有點吃的,藏在棺材裡,你們要是想拿的話,可以自己過去拿。」
陸希安眯起眼睛:「怎麼你不吃了?」
那人悵然搖頭:「不吃了,睡了這麼久,感覺腸胃也睡壞了,老是不餓。我出來時已經吃了一點。身上也帶了點,以我現在的胃口,夠吃了。
「我不想回去了,回去就想躺下繼續睡。我想去涼城縣看看,梁小斌死在哪了,你們能告訴我嗎?
「我想去找找他,說說話。上回去找他,他成了瘋子要吃我,根本沒辦法溝通。現在他死了,總能說說話了吧?」
他沒有問梁小斌是怎麼死的,和陸希安、姚薇有沒有關係。
或許會有關係,但這又有什麼關係呢?
這個世道,那樣的梁小斌,說不定死了也是一種解脫……
「在涼河上面,你得找找。還有儘快過去,要是遲了,說不定會被河裡的魚吃掉,又或者不知道漂到哪去。」
陸希安說道。
他在涼河邊上的時候,騎魚人被他殺了,過了一會兒,屍體就浮了上來。當時倒是沒有隨波逐流,向下游漂去。但誰知道現在呢?
那人點點頭,道:「這樣啊,那我趕緊去了。謝謝啊,你們走吧。」
他一邊說著話,一邊退到了路邊,兩條胳膊還在舉著,肩膀上的箭也還插著。
陸希安問:「你這箭沒事吧?」
那人搖搖頭,說:「就這樣插著吧,拔出來不知道會不會流血?流多了我怕我又睡著了,或者直接死了。」
陸希安沒再說話。
姚薇上了車頂,還在張弓搭箭,對準那人,那人就老老實實站在路邊高舉雙手。
陸希安掛擋踩油門,向前行駛,很快和那人交錯而過。那人始終一動不動,讓陸希安和姚薇放心。
等兩人往前走出好遠以後,那人才跟著往北轉身,慢慢跟上。只是他畢竟是走路的,速度比陸希安和姚薇慢了不少,很快就消失在了兩人的視野之中。
到這時候,陸希安才輕輕呼出口氣,說:「沒想到竟然會遇到認識那個騎魚人的人。」
「嗯。」
姚薇在車頂上回應了一聲。
陸希安又道:「還以為要發生一場大戰,結果現在只是說了兩句話,還了解了一些過往,也挺不錯。」
「嗯。」
姚薇還是用一個「嗯」來做回應。
陸希安便又問:「咱們要去棺材那裡看看嗎?不知道那個人說的是不是真的?」
「看看吧。」
姚薇這回總算給出了明確的意見,「萬一是真的,可以有吃的。讓狗子先確認一下,可以避免危險。」
「好。」
這回輪到陸希安簡潔地回答了。他又繞了一個彎,把車拐回了谷縣縣城的主幹道上,走出縣城,又拐上了東外環。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