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1章 同樣的父與女,不同的人生結局
王初然化身謎語人,又化身斷章狗,在神神秘秘地把這則消息通告了自己那群「誓死效忠菲菲大王」的北電同學後,就悄然下線了。
她倒也不是故意的,蓋因自己也迷迷糊糊,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爸!究竟發生什麼事了?為什麼我們突然又不去了呢?」
王初然的父親老宋,食指豎在嘴邊「噓」了一聲,隨即低聲講完了電話。
大一女生看著一臉嚴肅的老爸,越發按捺不住自己心裡的好奇。
她本姓宋,父親宋維庸給她起了一個帶著上世紀九十年代瓊瑤味的名字,宋亞夢。
宋維庸是復星集團核心高管之一,常年扎在投資條線上,忙得腳不沾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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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王女士是淄博人,當年因為一些有錢人之間說不清道不明的情侶恩怨,帶著年幼的女兒回了魯省老家,一氣之下給女兒改了名姓。
王初然從淄博到魔都已經是小學高年級了,之前誰也不知道她爸做什麼,後來母親的氣消了,父親的腰包更鼓了,她又住進了佘山腳下這棟別墅里。
為了孩子,所謂的名分也就不大在意了,名字也沒有改回去,但生性風流的老宋也不在意,閨女就叫王初然挺好,聽著像個好學生。
至於那些恩恩怨怨,隨著孩子逐漸長大,也在父親的庇佑下越走越遠,漸漸無人問津。
老宋聊了兩句掛掉電話,見一臉俏皮的女兒看著自己,無奈地擰著眉頭走到沙發邊。
「發生了一件怪事,消息應該很快要從外網傳進來了,別說你,你爹我現在都看不清。」
他頓了頓,又有些欲言又止道:「你郭叔叔說了,一動不如一靜,業內現在很多人都在猜測觀望,明天說不得還是……」
「只能得罪樂視了。」
所謂只能得罪樂視,也就是剛剛一進門就通知女兒暫時不參加婚禮。
但這也是多年謹慎的郭廣昌剛剛在電話里的謙辭罷了,因為現在的樂視和賈會計是眼饞復星的資源,後者對樂視文化卻沒有什麼依賴。
提到復星大多數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保險,其實這家在2014年位列魔都民營企業第二位的綜合集團,在業務上主要是三輪驅動。
醫藥,保險和投資。
今年年初,復星集團以10億歐元收購了葡萄牙最大保險公司CSS80%股權後,保險板塊總資產從3%躍升至39%,超過1130億元,占集團總資產34.8%。
合併後的總資產高達3000億人民幣,在魔都的民營企業中僅次於華信石油。
另一方面,也即被現在陷入了走火入魔狀態、瘋狂需要現金實現他「生態化反」戰略的賈會計眼饞的,正是復星集團這兩年對國內外文化娛樂產業的大舉入局。
和前文所述的3.0時代到來後企鵝、阿狸、白度、小咪等幾乎所有大廠一樣的是,復星的郭廣昌也看到了這條問界把持了十餘年、吃得腦滿腸肥的賽道。
這一年他們在文化產業領域四處出擊:
6月,復星與美國好萊塢Studio 8公司簽署投資協議,交易金額接近2億美元,復星成為該公司的單一最大股東。
Studio 8由華納兄弟前總裁傑夫創辦,主要從事電影製作。
復星計劃從電影入手,圍繞電視及衍生產品拓展業務,並在移動網際網路領域發力,建立一個「立足於中國文化消費市場、專注全球影視娛樂產業的全球媒體娛樂投融資和運營平」。
7月,復星又和本地的上影集團合作,聯合成立上影復星文化產業投資基金,主要用於影視製片、發行、放映和衍生品開發等領域深入合作。
說白了就是電影產業鏈的上下游所有環節。
和樂視等國內所有仰望者、追趕者相同,除了保險之外只做投資的復星,就是奔著問界開創出的全產業鏈盛世去的,渴望在行業狂飆突進之際分一杯羹。
除此之外,復星又大舉入股了光纖伯納,成為後者的第二大股東。
2016年李安的《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就是復星牽頭,由Studio 8和伯納以及索尼影業以中美合拍的方式出品的。
這也是這一次賈會計的樂視方面,必須要借著頭牌女星的婚禮邀請到郭廣昌、王初然的爸爸老宋等高管和投資條線負責人的原因一
復星既然有意文化娛樂產業,那有什麼理由不為夢想窒息呢?
在國內,除了問界這個不缺錢、不缺任何一個文化產業鏈條的實際意義上的半壟斷者,剩餘能夠投資的也就是吾悅、樂視、光纖伯納、萬噠這些雖然頂級,但只能屈居問界之下的企業了。
因為父親要安排她未來的道路,也不各說一些公司和產業層面的大勢給她聽,王初然對此一向心知肚明。
即便從來沒有和外人大張旗鼓地講過這些。
但也正因為如此,她對父親和郭叔叔現在做的決定很不理解:
無論投不投資,作為地主去參加一下,甚至是給自己未來鋪條輔路都是很順手的事,幹嘛這麼噤若寒蟬呢?
究竟發生了什麼?
老宋看著還在象牙塔里的女兒,心道她在劉伊妃的班上,還是要跟她講清楚為好,雖然現在大家也都是根據有限的消息推測。
雪泥鴻爪般又繁多的信息在腦海里掠過,組織了一下本就波詭雲譎的思路,宋維庸還是決定從今晚最先「吹哨」的這件事講起:
他定定地看了幾眼女兒,拋出一個看起來十分風馬牛不相及的答案:
「蓋茨離婚了,剛剛發出的聲明。」
「啊?」
王初然愣了一下,瞳孔微微放大,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她當然知道蓋茨,從Windows到Xbo,從十幾寸的CRT顯示器到智慧型手機,這個名字幾乎貫穿了她出生以來的整個網際網路時代。
大一女生的第一反應不是震驚,而是荒誕:
一個美國富豪的離婚,跟我們家不去參加楊蜜婚禮有什麼關係?
跟後者的婚禮出事,以及樂視文化的黑天鵝有什麼關係?
當然,如果就本條新聞而言,確實在大蜜蜜的「世紀婚禮」前一天晚上,搶走了相當部分的流量。因為就在今年9月剛剛發布的福布斯全球富豪榜中,蓋茨以760億美元重回榜首,這是他時隔四年再次登頂。
排在他後面的是墨西哥電信大亨卡洛斯,720億;
Zara的奧特加,640億;
世人皆知的巴菲特,582億;
再往下,第五名那個名字她記得最牢靠一
路寬,570億美元,華人首富,菲菲大王的老公。
國內上榜的其他富豪她也記得幾個,王建林180億,排全球64;馬畫藤166億,80位;李彥宏121億,91位;宗慶後116億,94位。
雖然現在還不知道這對一起做慈善、一起變老、一起看世界的夫妻財產分割情況如何,但這個世界首富的位置應該是又不保了。
她爸宋維庸在飯桌上提過幾次這個榜單,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這些數字王初然當時只是聽過就算,覺得離自己這個小姑娘太遠,自家當然算是另一個階層的富貴,但和這些富可敵國的比起來,又是需要擡頭行注目禮的存在了。
可現在她爸把「蓋茨離婚」和「不去婚禮」連在一起說,那些遙遠的數字忽然像一根根線頭,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拽了過來。
她盯著老宋,等他往下說。
「不明白吧?」
宋維庸苦笑著搖頭,「你郭叔叔剛剛同我講的時候我也一頭霧水,但現在外網應該已經議論聲一片了。」
「你大概還記得年初的時候鴻蒙收購諾基亞時,微軟把你們小劉老師那位首富老公和鴻蒙綁定在一塊說事?」(738章)
「記得啊!」王初然點頭,當時她還在參加藝考,當然關注夢寐以求的這個班級的班主任家屬,老爸偶爾也會同她多講一些,算是富貴人家的孩子增廣見聞。
「那時候外網鋪天蓋地都是說路老師是鴻蒙背後的大老闆,收購諾基亞是要偷美國技術。班農那個極右翼分子在CNN上說得有鼻子有眼的,什麼胡雪岩啊,什麼國家資本代理人啊,還給路老師安了個戰略操盤手的名頭。」
劉伊妃在教學裡舉例提到老公,都是路老師路老師地叫,她這幫學生也以此稱呼,似乎這樣能拉近一些關係。
王初然掰著手指頭,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還說路老師跟觀海關係不正常,說莊旭從問界跳到鴻蒙是內部交班,反正就是一頓黑,先把水攪混了好讓微軟得逞唄。」
「後來呢?」老宋追問,想看看女兒對這件事的認知深度。
「後來馬斯克在推特上蹭熱度罵了班農這些白人主義者了啊,張純如女士也發文了,說他們歧視華人。」
王初然忽然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有趣的事:「再後來有次你們吃飯的時候,郭叔叔說起來,說蓋茨後來偃旗息鼓了,好像沒有真的去國會作證什麼的?」
「郭叔叔還說,這不像蓋茨的風格,但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反正微軟那邊突然就軟了。」宋維庸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女兒。
王初然還在回憶:「郭叔叔當時還感慨呢,說路老師這個人深不可測,蓋茨這種級別的對手,說按下去就按下去了,連個水花都沒有。他還說,本來以為年初那場輿論戰會打到國會聽證會,結果莫名其妙就她的話音戛然而止。
瞳孔驟然收縮。
那張俏麗的小臉上,表情從回憶中的輕鬆,到疑惑,到若有所思,再到一種近乎驚悚的恍然大悟,整個過程不過五六秒鐘。
「爸……」
王初然的聲音有些發乾,喉嚨像是被人掐住了。
一個讓她自己都感到脊背發涼的念頭,如同破冰的利刃,驟然刺穿了所有的迷霧。
「郭叔叔他……你們的意思是……」
宋維庸無奈地攤手:「我們沒什麼意思,本身就是看熱鬧,只不過這熱鬧太過驚世駭俗了一些。」「誰能大膽到去猜測鴻蒙在龍擡頭的那一天斬落諾基亞,背後可能和蓋茨離婚有關聯呢?即便是現在突然爆出來,所有的嫌疑都指向了你們這位路老師………」
他有一種能夠置身事外的安全感,「畢竟從誰獲利誰可疑,以及敵對雙方的角度看,這位華人首富的嫌疑最大,能量也足夠強。」
「足夠強?」王初然天然地就想替小劉老師的老公否認這口「黑鍋」,「他只是個導演誒!就算是華人首富,又怎麼去導演世界首富的離婚大戲呢?」
「你們不是動輒說蓋茨如何如何,甚至來中國大談扶貧,是個厲害的人物嗎?他就這麼心甘情願地去做路老師電影裡的悲情男主?」
該配合你的演出的我?
宋維庸倒沒有立即和一向喜歡同自己辯論的女兒就這個問題展開討論,他面色凝重地掃了眼嗡嗡叫的手機,繼而擡頭道:
「閨女啊,爸爸說這些,不是和班農一夥兒去栽贓陷害誰,你先別激動,我想是個中國人大概都會因為這件事高興,對不對?」
他無奈道:「剛剛最新的消息,梅琳達接受採訪,沒有講任何離婚原因,財產分割情況待續,這說明了什麼?」
王初然奇怪地看了一眼老父親,「爸,你總不會說因為路老師以前比較風流,人長得又比你們這些老男人帥太多,意思他有可能是勾引了梅琳達?」
「什麼啊都是!」老宋一臉大無語,對女兒這一代新新人類的腦洞簡直接受不能。
「我的意思是,班農從前在猜,現在仍舊在猜,無論這件事是不是他做的,終究是一個沒有答案的謎題。」
因為看過惡魔島照片的蓋茨夫婦出於避免事業滑坡、資產貶值、苦心孤詣經營的慈善基金會式微的目的,根本不可能講出去。
上一世的梅琳達也是在後世蓋茨被實錘後,才在接受採訪時透露前夫和愛潑斯坦早有交往,那時他們已經離婚五六年了。
老宋看了眼手機上連續不斷的信息,通知女兒後,起身就要回公司去。
他在玄關處一邊慢慢悠悠地換鞋,一邊不住感慨道。
「閨女啊,是不是覺得爸爸這些人的工作也挺不容易的?處處都是坑啊。」
男子穿好一隻皮鞋,沒急著套另一隻,轉過身來,語氣變得沉緩,像是在梳理一道極其複雜的數學題。「年初蓋茨對鴻蒙出招,是借美國那套國家安全的殼,把鴻蒙和路寬綁在一起釘死在威脅的柱子上,再加上班農這些人的叫囂,算是很難抵擋的陰招了。」
「但路寬怎麼做的呢?」他微微搖頭,又擺手道:「當然,我們現在假設這些事的確都和路老闆有關係,畢竟大家從來都只是猜測,包括班農。」
宋維庸繼續道:「他根本不去國會扯皮,只做了一件事:讓蓋茨,這個當時攻勢最猛、聲音最大的對手,自己悄無聲息地偃旗息鼓了。」
「為什麼?沒人知道。但結果是蓋茨閉嘴了,微軟泄氣了,鴻蒙的收購順順噹噹完成了。」他在復盤,聽起來也像是梳理今晚整個叫人完全摸不著頭腦的事件的脈絡:
「現在,幾個月後,就在所有人都快忘了這茬,就在賈躍亭和楊蜜要大張旗鼓、昭告天下他們即將生態化反,要挑戰、甚至取代問界在文娛領域地位的前夜……」
「哦對了,我剛剛才知道你們班最近是不是還有個助教的事情,好像跟楊蜜相關?」
「啊?嗯!的確有!」王初然點頭,在老爹的抽絲剝繭下,的確越聽越像了。
這不會真的是路老闆給老婆出氣的吧?太偶像劇了吧!
好想要!
「那就是了嘛。」宋維庸搖頭道:「幾個月前蓋茨還信誓旦旦地講鴻蒙和諾基亞不合適,為什麼突然沉默?」
「這位世界首富怎麼又突然毫無徵兆地離婚?」
「而且離婚的正式消息,精準地卡在今天,9月30號晚上發布。為什麼是今天?為什麼不是昨天,不是明天?」
王初然有些不服:「不能是巧合嗎?」
「能啊,當然能。」老宋看著女兒笑道:「出現在今晚也許是巧合,但就算不是在今晚,是在明天、後天,又有區別嗎?」
他最後一句話直指問題的核心:
「蓋茨離婚這件事,無論什麼時候爆出來,在全世界稍微了解些內情的人眼中都決計和鴻蒙收購諾基亞脫不開干係,和路寬也脫不開干係。」
「在這種情況下,在再一次充分認識到這位能量、手段之強的情況下,你認為我和你郭叔叔以及復星這樣本就在局外的人,還能去參加明天的活動嗎?還能去裝大尾巴狼給樂視捧場嗎?」
「就算沒有在今天爆出來,我們明天去了,後面又敢繼續投資嗎?」
「所以,現在賈躍亭在幹什麼?他借著婚禮,大張旗鼓地宣揚樂視的「新生態』,這本身沒什麼。但在蓋茨離婚這個消息爆出來的今晚,在所有人都下意識把那場離婚和路寬的名字連起來的今晚,樂視的這場盛宴,性質就變了。」
老宋終於穿上另一隻鞋,直起身,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凜然。
「復星投資文娛是為了賺錢,為了分一杯羹,不是為了選邊站隊,更不想去試探一個能讓比爾;蓋茨都後院起火的對手的底線,儘管只是猜測。」
「樂視的生態化反,成不成還在兩說。但得罪了他,可能根本沒有成不成的機會,直接就沒了。」「對於這件事,我的理解是如果真的是那位在表達不滿,這也算是最好的辦法了。」
王初然聽得有些懵,跟不上爸爸的思維,「什麼意思?為什麼?」
「鴻蒙收購諾基亞有國家背書,是民營企業和廟堂共同努力的結果,否則歐盟那一關就過不去。」宋維庸拍了拍女兒的小臂,示意她回屋去,「如果他真的想針對樂視,你難道不覺得用這種惠而不費的方式特別省勁嗎?特別兵不血刃嗎?」
「哦,蓋茨離婚了,樂視文化沒融到資,關我問界何事?」
男子笑道,「但真的不關問界的事嗎?嗬嗬,這就要靠大傢伙兒自己去猜咯。」
王初然覺得自己這二十分鐘裡仿佛看了一場頂級大戲,頗有所感道:
「爸爸,現在大家僅僅是猜測,猜測蓋茨離婚和路老師有關,就把你們都嚇成這樣了,你們還怎麼跟問界競爭啊?」
「為什麼要跟問界競爭?」
宋維庸已經拉開車門,聽到女兒這句帶著幾分疑惑意味的問話,又把手收了回來,半倚著車門在夜風裡看著她。
「復星是做投資的,不是做企業的。」
他語重心長道:「投資人的邏輯是什麼?是發現價值,然後分享價值。不是跟誰打架,更不是非要把誰從牌桌上趕下去。」
「問界把文化產業這個賽道從無到有地鋪出來了,從電影到電視劇,從流媒體到衍生品,從藝人經紀到主題樂園,全產業鏈打通了,標準立起來了,蛋糕做大了一一這難道不是好事嗎?」
王初然眨了眨眼,有些意外父親會這麼評價。
「可你們之前不是說要……」她斟酌著措辭,「要分一杯羹嗎?」
「分一杯羹,跟掀桌子,是兩碼事。」老宋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氣中比劃了一下,「問界吃肉,我們跟著喝湯,這就是最好的局面。他們花力氣去開拓市場、去跟好萊塢掰手腕、去培養觀眾、去跟政策博弈,我們呢?」
「我們拿著錢,投給那些在問界陰影下成長起來的二線公司,幫他們做大,然後退出,賺個三五倍,不香嗎?」
他笑了笑,笑容裡帶著一個老投資人的精明與務實。
「為什麼要去跟問界競爭?他們有全中國最懂內容的團隊,有十幾年積累起來的產業生態,有一個能把世界首富導演離婚的人,你去跟他拚?那不是競爭,那是送死。」
王初然心思深重,聽得若有所思。
她想起小時候母親帶著她回淄博的那些年,自己曾經無數次在心裡問過一個問題:
為什麼媽媽不跟那個女人爭?為什麼要把爸爸讓出去?
後來她長大了,漸漸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仗,不打比打更划算。
媽媽帶著她離開,換來了爸爸一輩子的愧疚和補償,換來了她今天優渥的生活和父親毫無保留的鋪路。而那些留下來爭的女人,有的還在爭,有的已經不知所蹤。
宋維庸看著女兒那張在路燈下顯得格外清秀的臉,忽然說了句似乎不相干的話,算是借題發揮,講一些自己的私貨:
「閨女啊,爸爸知道你好強。」
王初然一愣。
「你不肯改回姓宋,媽媽給你起名叫初然,你就一直叫初然,也很好聽。」
老宋的語氣不像是在責怪,更像是一個過來人的苦口婆心。
「有些事情可以好強,有些事情不適合好強,鑽牛角尖是死路一條。」
「想不通的時候,就想一想楊蜜。」男子笑道:「想一想她和你們小劉老師的故事,就懂了。」有父親在用旁人的人生錯誤和事例打比方,教育與自己從小就有隔閡的女兒;
但也有另一對從小便親密的父女,在事發之後,還沒有對話的機會。
魔都半島酒店頂層的江景套房裡,本該按照習俗為明日出嫁女兒裝箱、說體己話的喜慶氛圍蕩然無存。價值不菲的喜字剪紙孤零零貼在落地窗上,窗外是流淌的黃浦江和璀璨的外灘燈火,窗內卻是一片壓抑的死寂。
楊父背著手,在鋪著厚重地毯的客廳里來回踱步,公職生涯留下的挺拔身姿此刻顯得有些佝僂,眉頭擰成川字;
楊母坐在昂貴的絲絨沙發上,雙手無意識地絞著衣角,目光不時飄向緊閉的房門和靜默無聲的手機,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惶惑與擔憂。
按老北平的規矩,這會兒本該是娘家人圍著女兒,將嫁妝一一過目、說著吉祥話的時候,可兩個小時前那通沒頭沒尾的「出事了」的電話,像一塊冰,把所有的暖意和期待都凍住了。
他們強笑著勸走了所有不知道實情的親戚,看著牆上古董座鐘的指針一格一格挪向十一點,每一聲嘀嗒都敲在人心上。
終於,房門「哢噠」一聲輕響,被從外面推開。
明日即將大婚的女明星出現在門口。
她身上還穿著下午試妝時那套精緻的香檳色禮服,可妝容已經有些斑駁,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疲憊與一絲……驚魂未定。
手裡緊緊攥著的手機嗡嗡作響,往日顧盼生輝的眼眸此刻空茫地看向屋內,仿佛還沒從外面的風浪中回過神來。
楊父一眼看見女兒這副魂不守舍的模樣,心頭猛地一沉,一直強壓著的焦慮和某種不祥的預感轟然炸開。
他一個箭步搶上前,乾燥溫熱的大手牢牢抓住女兒冰涼微顫的手臂,聲音因為急切而顯得有些發啞:「怎麼回事?什麼叫出事了?」
楊蜜被父親溫熱的手一握,像是從冰冷的深海里被猛地拽回水面,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她擡起眼,看著父親寫滿焦急的臉,又看了看一旁同樣憂心如焚、已經站起身的母親,一股混雜著委屈、疲憊和強撐的倔強湧上心頭。
女明星勉強扯出一個笑容,那笑容在殘留的精緻妝容下顯得格外慘澹,像雨打過的海棠。
「爸,媽,沒事。」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飄,努力想讓它聽起來鎮定些,「真沒事……就是,就是一些原本說要來的賓客,臨時有點意外情況,來不了了。」
「婚禮……婚禮還是照常舉行,不受影響的。」
她邊說邊輕輕掙開父親的手,故作輕鬆地往客廳里走,高跟鞋踩在柔軟的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楊母心下稍安,急步去旁邊小吧倒溫水、洗水果,玻璃杯輕微的碰撞聲在過分安靜的套間裡格外清晰楊父沒動地方,只是轉過身,目光如鷹隼般緊緊鎖著女兒微微僵硬的背影。
幾十年的職業生涯,讓他對人的細微表情和肢體語言有著本能的洞察。
他不啻以最大的悲觀心態去揣測,心道自己幾年前苦心孤詣的勸告,也許終究不能讓年輕人聽信自己哪怕一點(572章)。
那時他剛剛獲悉東山墅的事情,看到女兒頻頻與樂視文化深度炒作,被置於輿論焦點,他擔心這種高調且依賴資本的營銷會讓女兒徹底淪為資本的提線木偶,失去自主和退路。
只是那些希望女兒「不要把自己全部押上去」、「凡事留一條後路」的苦口婆心,似乎正在一步步被證明是徒勞。
老公安往前跟了兩步,壓低聲音,「蜜蜜,跟爸說實話。到底出什麼事了?賓客的問題?是不是跟劉……跟問界那邊有關?」
這句話一針見血,當然也是他因為上次的事件得出的結論。
這幾個字問得極輕,卻像一把小錘,精準地敲在楊蜜緊繃的心弦上。
旋即腦海中開始不受控制地閃過離去前,許多金陰鷙而冰冷的眼神,還有賈躍亭雖然掛著憨笑安慰自己、眼底卻一片冰涼的模樣……
雖然在大庭廣眾之下什麼都沒有講,但很顯然他們把自己當成了問題之一。
溫熱的水杯遞到眼前,楊蜜卻仿佛被燙到般縮回了手。
父母的溫情和提供的精神上的安全感,像是一把鑰匙,猝然打開了被她死死壓抑了幾個小時的驚惶、委屈與憤怒的閘門。
「爸……」她聲音發顫,眼圈瞬間通紅,先前努力維持的鎮定面具片片龜裂。
女明星猛地擡起頭,看著父親寫滿關切與洞察的臉,又轉向端著水杯、同樣一臉無措擔憂的母親,連日來、尤其是今晚接連遭受的冷遇、暗示、乃至無聲的歸咎,像洶湧的潮水瞬間衝垮了堤壩。「他們那群人!難道真的要把自己事業上的失敗,都歸咎於我那條祝福公司藝人的微博嗎?」她驀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急,帶倒了沙發邊一個裝飾用的瓷瓶。
瓷瓶落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並未碎裂,但那聲響卻像砸在了人心上。
楊蜜不管不顧,眼淚奪眶而出,聲音因為激動和哭腔而拔高、顫抖:
「我做什麼了?!我只是提了一句劉老師!!我祝自己被挖的女藝人前途似錦,這也有錯嗎?」「即便有錯,又罪該萬死嗎?」
她哭喊著,連日來緊繃的神經和今晚接連遭受的打擊讓她底崩潰:
「甚至在事情真相都沒有搞清楚之前,許多金,賈躍亭!一個個看著我,那是什麼眼神?!」「好像是我搞砸了一切!好像是我把那些投資人嚇跑的!蓋茨離婚跟我有什麼關係?!他發什麼瘋,憑什麼算到我頭上?!」
後年即將滿三十歲的大蜜蜜,哭得幾乎喘不上氣。
「這明明是我最重要的日子!我盼了多久!準備了多久!為什麼我要受到這樣的對待?!」精緻的妝容被淚水徹底沖花,露出底下蒼白脆弱的底色,「嗚嗚鳴……他們怕了,他們自己怕了問界,怕了路寬!不敢去碰,就拿我撒氣!拿我的婚禮當祭品!憑什麼啊!」
哭訴字字泣血,也終於撕開了幾個小時前緊急事件的真相一角。
楊父鐵青著面色,沒有安慰情緒失控的女兒。
雖然暫時還搞不清整個事情的邏輯、他這樣的外人也很難搞清,但總歸在刑偵思路的抽絲剝繭之下,大概了解了來龍去脈:
樂視文化正處在融資與造勢最關鍵的風口上,想借著這場婚禮大做文章,卻被一柄不知從何處飛來的重錘,精準地砸在了命門上。
至於這柄重錘是不是來自問界,尚屬兩可之間。
一向堅強的大蜜蜜偶然間的情緒崩潰並沒有持續太久,因為無論如何,明天仍舊要如約舉辦婚禮,哪怕已經有大量投資人和機構即將缺席。
因為這是樂視的重要機會,也是她此生唯一的機會。
但看著面前淚眼婆娑的母親,和一言不發的父親,心頭還是漫上無邊無際的苦水,澀得舌尖發麻。即便他們心中還有諸多疑問,但這件事,從何說起?
又怎麼能對一輩子正直、此刻只為她憂心心的父母說得清?
都說成年人的崩潰只在一瞬間,楊蜜作為娛樂圈的天選玩家,在冰冷的現實面前很快地調整好了自己情緒,回了房間強行入睡。
無論如何,她要確保自己明天出現在全國媒體面前,仍舊光彩奪目。
這是她唯一的武器了。
「你先回房間,我去轉轉。」酒店走廊里,楊父沖老伴擺擺手,進入電梯。
老公安在附近買了一包煙,沿著外灘走了很遠。
他想起女兒四歲拍《唐明皇》時凍得通紅的小臉,想起她騎在爸爸脖子上等戲的冬天,想起她考上北電那天笑得像只小狐狸……
明天就要送她出嫁了,可這個本該是最喜慶的前夜,他卻在異鄉的冷風裡,怎麼也品不出半分嫁女的滋味。
老父親心裡發苦,一路在腦海中回溯著這些年的點滴。
不知為何,思維突然定格在了四年前,那棟怎麼看來都很突兀的東山墅豪宅……
黃浦江的水沉默地流過,同一片魔都夜空燈火璀璨,映照出了這兩對「父與女」。
幾乎在同一時間,魔都其實還有一對「父女」在對話,也飽受著大洋彼岸蓋茨這位世界首富離婚的困擾。
這種困擾的作用機理和樂視文化雷同,都因為那位久藏於幕後的權力者。
「爸爸,真的沒辦法了嗎?我才……我才有這個機會啊。」
柳琴在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哭腔,顫抖著,每個字都像從冰水裡撈出來,又沉又冷。就在自己經歷了五年前連想混改的重大打擊,差一點身陷囹圖後,這是最好的一次「死而復生」的機會在年前父親和高盛總裁勞埃德關於狙擊鴻矇事務的合作下,作為交換,自己將作為高盛在滴滴的代表,借著D輪融資的機會進入董事會任職(737章)。
但現在,關於蓋茨為何臨陣脫逃,鴻蒙又是怎麼突破勞埃德、鮑爾默等人的反圍剿,這些之前叫身在國內的柳傳之一直看不清的事情,突然都真相大白了。
是他,肯定是他!
據此而論:
郭廣昌那些投資者可以抽身而退,因為他們只是旁觀者,只是被那無聲的威懾波及的池魚;樂視可以成為被警告的祭品,楊蜜可以成為被遷怒的犧牲品。
但他們柳家父女呢?
誠然,柳琴借著D輪的機會代表高盛進入滴滴,之前就和高盛的勞埃德談好的條件,即便最後微軟的狙擊功敗垂成。
但時移世易,現在他還敢兌現承諾嗎?
雖然沒有直接證據,但在幾乎所有局中人都不各以最大的惡意去揣測那位華人首富同這件事有關的當下,如果柳琴此刻真的以高盛代表的身份,高調進入滴滴的董事會,那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老會長直接拿著大喇叭昭告天下:
他們父女倆,在鴻蒙收購諾基亞最關鍵、最敏感的時刻,在路寬與微軟、與蓋茨角力的陰影下,與高盛這個明顯站在對立面的勢力,公開綁在了一起!!
年初激戰正酣時,老會長連作為東大內應提供給勞埃德、蓋茨關於路老闆所有政商資源的信息都是有所保留的,那是杯弓蛇影之下的自我避險。
現在又怎麼可能做這種傻事呢?
「爸爸,我求求你了,別這麼對我……鳴鳴……這太不公平……」
「小;……」老人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仿佛被砂紙打磨過。
他眼前浮現出女兒五年前被FBI帶走時在電話里撕心裂肺的驚恐,自己也算是動用了所有能用的關係,才勉強將她從風暴邊緣拉了回來(539章)。
代價是私有化的破產,和他本人從國內商業權力中心黯然退場,以及前途無量的女兒從此在商界銷聲匿跡,如同隱形。
五年了,女兒眼裡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又被這個滴滴的機會重新點燃。
可現在……
「推掉。」老會長上半句安慰女兒的話被自己掐斷,聲音里只剩下一種近乎冷酷的決絕,「如果你不想再回到地獄的話。」
嘟嘟嘟的盲音響起,死而復生的柳琴,生而復死。
這片亘古未變的夜色,溫柔地覆蓋著佘山的別墅、外灘的酒店,也籠罩著北平某處安靜的宅院。三對父女,同處蓋茨離婚這場突如其來的颶風邊緣,也被同一個穿越者的蝴蝶翅膀扇動。
宋維庸用冷靜的剖析為女兒王初然拆解資本棋局的殘酷法則,這既是精明的算計,也是理性的庇護;楊父在女兒崩潰的哭喊中沉默,那無言凝望里,是一個父親面對女兒踏入荊棘時最本能的揪心與無力;柳傳之為自保與曾經的投機,親手掐滅女兒柳琴最後的希望之火,這既是陰謀挫敗者的驚懼切割,也是精明的算計,更是畏罪的妥協。
但無論是諄諄教導、無言陪伴,還是殘忍切割。
無論各人立場、面目如何,三個名為父親的男人,都在以各自的方式,試圖在驚濤駭浪中為女兒撐起一片或許微薄、卻竭盡全力的天空。
愛相同,憂懼亦同。
與此同時,在距離魔都一萬公里以外的倫敦,還有一對剛剛接到國內外消息的父女
一對甚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就已經被認定為幕後黑手的父女。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