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3章
「這香爐啊,道士做法事的時候用,燒香也用。你看見這個三隻腳沒?這叫『三足鼎立』,講究的是穩當。」
陳凌指著香爐上的雲紋:「這些雲彩一樣的花紋,叫『雲紋』,寓意著吉祥、高遠。道家講究『道法自然』,覺得雲彩是最接近天、最自在的東西。」
睿睿聽得入神,小手還想去摸,被陳凌攔住了:「別直接碰,這東西埋在地下四百多年了,說不清沾染什麼東西。」
「才四百多年,這很長嗎?」小明在旁邊嘀咕。
陳凌想了想,換了個說法:「就是你爺爺的爺爺的爺爺的爺爺,那時候就有了。」
兩個孩子同時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瞪得溜圓。
旁邊六妮兒幾個大孩子也湊過來,豎起耳朵聽。
「富貴叔,那這個香爐,真的跟著道士從南方逃難過來的?」喜子問。
「對。」
陳凌點頭:「你們想想,四百多年前,有一群道士,背著經書、抱著這個香爐,躲著土匪、躲著官兵,走了幾千里路,才到咱們這兒。一路上死了好多人,最後只剩幾個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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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啥要逃難啊?」六妮兒不解。
「因為打仗。」
陳凌耐心解釋:「那時候咱們國家有倭寇,見人就殺,見東西就搶。道士們待的那個道觀被燒了,他們只能跑。」
「倭寇是日本人嗎?」睿睿問。
「有一部分是,也有咱們自己國家的敗類。」
陳凌摸摸他的頭:「所以你們現在多幸福,生在太平年月,能上學,能吃飽飯,能到處玩。要擱那時候,保命都難。」
孩子們聽了,都不吭聲了。
然後咬牙繼續罵日本人。
旁邊的大人們也聽得點頭。
趙大海感慨:「富貴這話說得對,讓娃娃們知道知道過去的苦,才知道現在的甜。」
正說著,又有人湊過來問陳趕年:「四爺爺,您懂這麼多,給咱們講講,這棺材好壞咋分的?俺們鄉下人就知道柏木好,桐木不好,可您昨天說桐木配上那漆,比柏木還利害?」
陳趕年呵呵一笑,找了個土坡坐下,眾人趕緊圍過來。
「這棺材啊,確實也分三六九等。」
老人家伸出一根手指:「最次等的,是薄皮棺材,就是用幾塊薄木板釘的,窮人家買不起好木頭,將就著用。」
「這種棺材埋下去,三五年就爛透了,骨頭都保不住。」
「再好一點的,是松木棺材。松木便宜,但也算結實,能撐個二三十年。一般莊戶人家,能混上口松木棺材,就算不錯了。」
「再好,就是柏木、楠木、樟木這些硬木。有時候釘子都打不進去,得用榫卯。埋幾百年不壞,就是太貴,一般人用不起。」
那人又問:「那柴漆呢?剛才您說的那個,塗到棺材上,是不是最好的?」
陳趕年搖頭:「柴漆不是漆,是工藝。用好料,配上好漆,那就是錦上添花。用爛木頭刷柴漆,那是糟蹋東西。」
「就跟人似的。穿身龍袍,也得有那氣派撐起來。尖嘴猴腮似的穿龍袍,像啥樣?」
眾人鬨笑。
那人再問:「那棺材的樣式呢?有啥講究?」
陳趕年道:「棺材分『清』和『滿』兩種樣式。清式棺材是平的,滿式棺材是拱的,像個小房子。咱們這兒大多是清式。」
「棺材蓋要厚,棺材底要薄,為啥?蓋厚了能壓住,底薄了接地氣,子孫後代能沾福。」
「棺材頭要高,棺材尾要低,這叫『抬頭望子孫,低頭看前程』。」
「棺材裡頭要糊紙,糊三層:底層是白紙,表示清白;中層是黃紙,表示富貴;上層是紅紙,表示喜慶。這叫『白黃紅,三代興』。」
眾人聽得入神,有人小聲嘀咕:「這裡頭門道真多。」
陳趕年笑笑:「棺材是人的最後一間屋子,能馬虎嗎?」
又有人問:「那墳地呢?老爺子,墳地有啥講究?」
陳趕年笑著道:「你說講究,真正講究的,學問大了去了。」
「您給講講唄!」眾人來了興致。
陳趕年也不推辭,笑了笑道:「這墳地啊,分幾種。最好的,叫『吉壤』,就是風水寶地。要背山面水,藏風聚氣。山要圓潤,水要環抱,不能直來直去。這樣的地方埋先人,能福蔭子孫。」
「其次,叫『平崗』。就是地勢稍高,乾燥通風,不會積水。一般人家能找著這樣的地方,就算不錯了。」
「再次,叫『坡地』。就是山腳下的緩坡,也能埋人,但容易受潮,棺材爛得快。」
「最次的,叫『亂葬崗』。」
說到這兒,陳趕年停頓了一下,看向眾人:「你們以為亂葬崗是啥地方?」
有人搶答:「就是沒主的墳地,窮人隨便埋的!」
陳趕年搖頭:「錯了。亂葬崗,恰恰是有主的。」
眾人愣了。
陳趕年解釋道:「亂葬崗,以前都是地主老財或者大戶人家的地。他們拿出一塊地來,專門讓窮人埋人,不收錢。為啥?為了積陰德。」
「這些地,一般都是最差的,不長莊稼,低洼潮濕,或者石頭多。窮人死了,家裡窮得叮噹響,沒地方埋,就求到地主門上。地主心善,就給塊地,讓埋了。」
「埋的人多了,東一個西一個,也沒人管,就成了亂葬崗。但地還是地主的,不是無主的。」
「後來世道變了,地主沒了,那些地就慢慢成了公家的。可亂葬崗的名兒,留下來了。」
眾人聽得愣神。
原來「亂葬崗」這仨字,背後還有這層意思。
就連陳凌也聽得一怔:「四爺爺,我一直以為亂葬崗就是沒人要的荒地呢。」
陳趕年嘆道:「咱們老百姓,好多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就像那地主,你們以為都是壞蛋?可人家拿出地來給窮人埋人,這是壞蛋幹的事兒?」
「當然了,俺這也不是為地主翻案,壞地主多得是,占大部分,但不能說一個好的都沒有。」
眾人沉默了。
陳凌接話道:「四爺爺說得對,凡事不能一概而論。好人壞人不分貧富,分的是心。」
陳趕年點頭:「富貴這話在理。咱們陳王莊以前那個陳地主,他家祖上就做過不少善事。修橋補路,施粥舍藥,災年減租子。後來敗落了,村里老輩人提起他們,還念著好。」
「那他家後來咋敗落了?」有人問。
陳趕年搖頭:「世道變的唄。民國時候,軍閥打仗,過兵過匪,他家被搶了好幾回。後來土改,地分了,人也散了。最後一代當家的,死的時候連口像樣的棺材都沒混上。」
眾人唏噓。
這時,那邊考古隊又有了動靜。
周教授快步走過來,臉上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陳老伯,陳先生,又發現重要東西了!」
眾人連忙跟著過去。
只見在石碑旁邊,工作人員又清理出一塊殘破的石板。
石板不大,約莫半米見方,表面刻滿了字。
「墓志銘!」周教授激動道,「這應該就是那位陸觀主的墓志銘!」
陳趕年走近瞧了瞧:「是……是陸觀主!這上面寫著……『清虛觀開山住持陸公諱清源之墓』!」
眾人譁然。
真挖著了!
周教授小心翼翼地問:「老人家,您能認出更多內容嗎?」
陳趕年擦了擦眼睛,仔細辨認那些斑駁的刻字:
「陸公……原籍江南……幼入道門……嘉靖三十四年,倭寇焚觀……公率弟子護經北上……跋涉數千里……萬曆三年,於此地建清虛觀……萬曆二十八年羽化……享年七十有三……」
他讀得斷斷續續,但關鍵信息都出來了。
周教授快速記錄著,手都在抖:「嘉靖三十四年……那是1555年,正是倭寇最猖獗的時候!萬曆三年建觀,那是1575年!從逃難到建觀,他們整整奔波了二十年!」
二十年。
眾人聽得動容。
一群人,護著經卷、法器,在亂世中流浪二十年,才最終找到落腳的地方。
陳趕年喃喃道:「二十年……張老道跟我說過,陸觀主一輩子沒穿過好衣裳,沒吃過好飯,攢下的錢都用來建道觀、收徒弟。他死的時候,連口棺材都沒給自己留,就用塊木板埋了……」
周教授點頭:「墓志銘上確實寫了,『公遺命薄葬,不設棺槨,惟以衣冠入土』。所以那個衣冠冢,很可能就是陸觀主的。真正的遺體,可能就裹著蓆子埋在附近。」
「那這個墓志銘,是後來弟子們補立的?」陳凌問。
「應該是。」
周教授道:「陸觀主去世時清虛觀還很簡陋,沒能力厚葬。等道觀興旺起來,後人為了紀念他,才刻了這塊墓志銘,埋在附近。」
陳趕年看著那塊殘破的石板,挺激動的。
畢竟他認識一些道士,小時候經常去道觀玩耍,有感情了。
加上陳姓的老祖宗也是道士收養的。
就帶著一些小輩行禮。
周教授等眾人行禮完畢,才開口道:「陳老伯,這塊墓志銘,加上之前發現的香爐、經卷,已經能完整還原清虛觀的歷史了。這對咱們研究明代道教南宗北傳,有極高的價值。」
陳趕年擺擺手:「東西是你們的,俺們不爭。只要能給老祖宗一個交代就行。」
王來順在旁邊搓著手:「周教授,那這些東西……以後能留在咱們村不?俺們想弄個陳列室,讓娃娃們看看。」
周教授想了想:「這個可以商量。」
「等我們做完詳細記錄、研究,重要的文物可能需要送到省里保存,但複製品或者次要一些的物件,可以考慮留在村里。」
「尤其是這塊墓志銘,它是你們村歷史的見證,理應讓你們後人看到。」
「那可太好了!」王來順高興的不行。
這時,太陽已經升高了。
陳凌看了看天色,對王素素說:「你先帶孩子們回去吧,這太陽毒,別曬著了。」
王素素點頭,招呼睿睿和小明。
可兩個孩子正蹲在那塊墓志銘旁邊,眼睛瞪得溜圓地看著工作人員清理,怎麼叫都不肯走。
「爸爸,我們再待一會兒!」睿睿央求。
「叔叔,我想看他們挖!」小明也賴著不動。
陳凌無奈,對王素素道:「那你先帶康康樂樂回去,我看著他倆。」
王素素點點頭,抱起樂樂,高秀蘭抱著康康,先回農莊了。
陳凌找了塊陰涼地坐下,倆孩子趴在他腿邊,繼續盯著考古隊看。
那邊,周教授正指揮工作人員在墓志銘周圍布探方,準備擴大發掘範圍。
「小心點,慢一點,每一鏟土都要過篩!」他大聲叮囑著。
工人們小心翼翼地挖著,每挖出一塊土,都用篩子細細篩過,生怕漏掉任何小物件。
「爸爸,他們在篩啥?」睿睿問。
「篩寶貝。」陳凌道,「萬一有小的東西,比如銅錢、珠子,掉在土裡看不見,一篩就篩出來了。」
「哦……」睿睿恍然大悟,又看了一會兒,突然指著那邊喊,「爸爸快看!篩出東西了!」
果然,一個工人篩出一塊指甲蓋大小的東西,呈暗綠色。
周教授快步走過去,接過那東西仔細端詳,然後激動地喊:「是個玉件!應該是玉佩的殘片!」
眾人又圍了過去。
那是一小塊玉,只有指甲蓋大,但能看出雕工精細,上面隱約是雲紋。
「這玉的質地不錯,應該是和田玉。」
周教授判斷:「可能是陸觀主生前佩戴的物件,後來碎了,弟子們捨不得扔,就埋在墓志銘旁邊陪葬。」
陳趕年湊近看了看,點頭:「陸觀主是南方人,南方道士講究戴玉,這說得通。」
陳凌就對睿睿和小明說:「你們看,這就是歷史的碎片。一塊小玉片,也能告訴我們幾百年前的人是怎麼生活的。」
睿睿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突然問:「爸爸,那咱們以後死了,也會有人挖出來研究嗎?」
陳凌被問得一愣,隨即笑了:「那可不一定。咱們又不埋寶貝,就是一把骨頭,挖出來也沒啥研究的。」
「那咱們埋點寶貝吧!」小明出主意,「讓以後的人挖出來,就知道咱們現在的事兒!」
眾人聽了都笑。
趙大海逗他:「那你想埋啥寶貝?」
小明認真想了想:「埋個鐵蛋!以後的人挖出來,就知道咱們養了這麼大一條狗!」
小鐵蛋仿佛聽懂了,搖著尾巴「汪汪」叫了兩聲。
眾人笑得更厲害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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