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4章 心有靈犀
第844章 心有靈犀
CT室的門再次無聲滑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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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個患者在「小孟」的引導下走入。
許老闆起初並未在意,目光還停留在屏幕上那完美的消融後影像上。
但當那位患者依循光路走向檢查床,身形、步態、甚至臉上那絲恰到好處的緊張,都與剛才那位分毫不差時,他漫不經心的眼角餘光猛地凝固。
許老闆緩緩轉過頭,自光如探針般刺向那個正踏上檢查床的背影。
身高、肩寬、後頸的弧度、甚至鬢角灰發的分布————
一模一樣。
這已超出長相相似的範疇,也絕對不是雙胞胎得了一樣的病,這特麼是複製。
患者躺下,平台降下,掃描開始。
弧面屏幕上,完全相同的肺部三維模型再次展開,同一個位置,同一個3.5mm磨玻璃結節,帶著同一條微小血管的走行,纖毫畢現。
許老闆的呼吸屏住了。
他死死盯住屏幕,又猛地轉向檢查床上那安靜躺臥的軀體。一個冰冷、卻無比清晰的念頭炸開—這不是人。
他「嚯」地站起身,動作罕見地帶上了急躁,一腳踢開氣密鉛門,幾步跨到檢查床邊。
掃描還在繼續,但許老闆不在乎輻射。
他俯身,目光銳利如手術刀,掠過患者的每一寸暴露的皮膚。
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在無影燈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毛孔細膩,甚至能看到手臂上極淡的、屬於這個年齡段男性的汗毛和幾處陳舊性曬傷痕跡。
胸廓隨著模擬呼吸均勻起伏,鎖骨的凹陷,肋骨的輪廓,真實得令人心悸。
許老闆伸出手。
這個動作近乎本能指尖懸在患者手腕上方。
沒有直接觸碰,但他能看到手腕處淡青色的靜脈血管在皮膚下若隱若現,隨著某種模擬的脈搏微微搏動。
手落下。
剛一搭脈,許老闆就知道了真相。
他的目光上移,落在患者平靜的臉上。
睫毛、眉毛、甚至眼白上細微的血絲,都與真人無異。
患者似乎感受到注視,眼珠微微轉動,與許老闆對視了一眼,那眼神裡帶著被檢查時應有的、略帶拘謹的順從。
太像了,像到恐怖。
但許老闆是頂尖的外科醫生,他的手觸碰過成千上萬真實的人體。在最初的震撼過後,絕對理性重新占據上風。
他目光如炬,搜尋著那非人的痕跡。
沒有。
沒有接口,沒有縫合線,沒有非生物的冰冷觸感。
這具軀體,仿佛就是從母體自然孕育、生長、衰老而來。
除了脈搏之外,但要是單純的摸橈動脈去測量的話,也感受不出來。
這種脈象上的差異,只有老中醫才能摸出來。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了患者因平躺而自然微微張開的口腔深處。
在咽喉的陰影里,借著CT室特殊的光線角度,他看到了—那粉色的、濕潤的、布滿味蕾的舌根後方,喉壁的黏膜上,印著一個極微小、幾乎與組織紋理融為一體的、泛著金屬啞光的灰色二維碼。
旁邊還有一行更小的、同樣需要極佳視力才能看清的英文微刻:「BionicTissue
V3.7OrganSKU:LN—4F—GGO—3.5」。
仿生組織3.7版|器官庫存單位:左肺上葉—4mm以下—磨玻璃結節—3.5mm。
轟—
仿佛有驚雷在許老闆腦中炸響,卻又詭異地無聲。
所有線索瞬間串聯:一模一樣的外形,一模一樣的病灶位置,完美到不真實的操作過程,羅浩那跑了幾百萬次模擬的淡然。
這不是臨床試驗。
這是終極的模擬。
用的是與真人無限接近、甚至在某些方面超越真人的、攜帶預設病理的仿生機器人。
患者的肺部,那個被精準消融的結節,根本不是長出來的,是最高精度的3D生物列印技術,在製造這具仿生肺臟時,就按照最典型的早期肺癌病理特徵,列印出來的。
血管的走行,結節的密度、分葉、毛刺,乃至對熱消融的預期反應,都被預先設計、
完美復現。
科幻感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並非來自冷硬的金屬和閃爍的屏幕,而是來自這具安靜躺臥、呼吸均勻、擁有體溫和脈搏、每一處細節都吶喊著我是人類、卻實為承載著最前沿生物技術與AI的、精密無比的活體測試平台。
它越像人,當許老闆知道它不是的那一刻,所帶來的認知顛覆與震撼就越劇烈。
這模糊了生與造、真與仿、治療與測試的邊界。
許老闆緩緩直起身,感到一種混合了極致讚嘆與冰冷戰慄的複雜情緒,順著脊椎爬升。
相控陣ct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已經停了,羅浩也走進來。
他沒有埋怨,也沒有關心的詢問,只是微笑。
「許老闆,我————咱家醫科大已經用上了這種仿真的機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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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羅浩走到檢查台邊,手指虛虛拂過那具安靜躺臥的患者的手臂,感受著那模擬真實皮膚的溫潤觸感,嘴角露出一絲帶著科技工作者慣有的、冷靜而熱切的笑意。
他轉向許老闆,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在陳述既定事實時的篤定。
「許老闆,咱們省城醫科大那邊,確實已經用上了類似的大體老師。不過路子不太一樣,更偏向打基礎、認結構。」
羅浩頓了頓,仿佛在給許老闆消化的事件。
「他們的基礎醫學院,去年引進了一套高精度的人體斷層解剖數字系統。
不是單純的AI,是標本的數位化。
把那些珍貴的、不可再生的實物標本,通過超高解析度的CT、MRI加上三維雷射掃描,做成了一套全息影像資料庫。
需要的時候,就用3d列印技術列印出來一位大體老師。」
「我聽說南方已經在買印度的大體老師了,但總覺得不太好,雖然這種略貴一點,可好在沒什麼心理負擔。」
「呃————」許老闆震驚的下巴都要掉了,這種用處,他沒想到過。
「用著還行,和真的大體老師比,沒有刺鼻辣眼的福馬林味兒。就是學生們的反饋不太好,感覺像是殺人。今年新製作的大體老師,還是要加上福馬林的味道。」
「要不然,真的假的之間的界限容易模糊。還是得嘗試,沒有反饋前,我都沒想到這事兒。」
「————貴麼?」許老闆問。
「不貴,一位大體老師全成本下來也就8千左右。以後要是能量產,全國都用上,成本可以壓到6000以下。」
」!!!」
「最近我在搜集數據,比如說國內的槍傷少。但美國那面的數據卡的嚴,得找辦法。
「」
許老闆微微蹙眉,凝神看了羅浩一眼。
目光犀利如刀,但羅浩渾然不覺。
「但這種ai機器人,」羅浩用下巴輕輕點了點眼前的仿生機器人,「是另一個維度的東西了。它是動態的、可交互的、甚至能生病的活教材。」
「您想,外科手術訓練,最難的是什麼?
是在活生生的、會出血、會有組織變異的真人身上,完成第一刀。
以前靠的是師傅帶徒弟,看著做,慢慢上手,風險高,心理壓力大。
老師能放手術,那得拍多少馬屁,得搭多大人情?
剛接觸臨床的時候,許老闆是用市場買的豬肉練習的最初級的縫合。再後來有了高級的模擬器,能模擬組織手感,但病變的多樣性、術中的突發情況,還是難以完全復現。
可眼前這個。
許老闆的眼皮子直跳。
「而這個,」羅浩的語氣帶著一種推向前的力量,「它完美地填補了這個空白。
省城醫科大那邊,目前主要還停留在標準術式訓練階段,比如闌尾切除、膽囊切除。
學生們在它身上練習切開、分離、止血、縫合,所有的組織反應、出血點,都無限接近真人。做錯了,可以重來,不會有任何倫理負擔和實際風險。」
「但我們這裡的應用,就更進一步了。」羅浩的語調微微揚起,帶著一絲研發者的自豪,「我們給它預設了特定的、複雜的病理狀態。
比如剛才那個肺小結節,它的位置、質地、與血管的關係,甚至是模擬的組織彈性、
血供情況,都是基於成千上萬例真實病例數據建模生成的。
醫生面對的不是一個標準的模型,而是一個高度擬真的、獨特的病人。」
「說到崔老學金針拔障術————」羅浩看向許老闆,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那種技藝,玄妙在於手感、在於對眼部細微結構勁的把握,言語難以盡傳。
我們當時,就是為崔老定製了一台專門模擬白內障眼球結構的仿生體。
眼球的外殼、晶狀體的硬度、懸韌帶的韌性,都儘可能還原。
崔老可以在上面反覆學習施針的深淺、角度、力度。」
許老闆壓下心底即將迸發的火山一般的情緒,微微點了點頭,「小羅,你很不錯。」
羅浩笑容燦爛,他知道自己已經過了考試。
但!
要給許老闆的驚喜,還沒有完。
「許老闆,咱們外面看著?」
「嗯。」
許老闆背著手,緩步踱出,坐在操作間的椅子上,眼睛炯炯有神,凝視著鉛化玻璃里已經去刷手、穿衣服的「小孟」。
「這台手術,是ai機器人做?」
「是的。」羅浩應道,「各有各的好處,許老闆您覺得哪個好?」
「最開始,還是要ai機器人做。」許老闆毫不猶豫的給了自己的想法,「患者要接受新的治療方式,需要時間,步子不能邁的太大。」
羅浩點了點頭,看樣子他有自己的想法,而許老闆給的意見,他只是參考一下。
「小孟」已換再次開始手術。
它的動作沒有絲毫遲滯,指尖在控制屏上輕點,開始掃描。
掃描啟動。
「小孟」沒有下達語音指令,相控陣CT的環形結構卻已無聲亮起,蜂巢紋理依次閃爍。
超高解析度影像在屏幕上瞬間構建完成,3.5mm磨玻璃結節的每一個細節,包括那2—3
條微小血管的走向,都與前次如複製粘貼般一致。
「小孟」的視線掃過三維模型,虛擬穿刺路徑幾乎在影像成型的同時自動生成一進針點、角度、深度,完美避開所有關鍵結構,直指結節核心。
整個過程不超過三秒,沒有人類醫生的反覆斟酌與比對,只有絕對的、基於海量數據計算的精準。
它持握的17G射頻消融針平穩刺入。
針尖推進的每一幀畫面,都與前一次手術的錄像精確重疊,連呼吸暫停周期帶來的細微組織位移都被AI以毫秒級的反饋和微調完全補償。
屏幕上顯示的路徑偏差值,死死鎖定在0.1mm以下,這是一個人類醫生在最佳狀態下也難以企及的、近乎恐怖的穩定精度。
射頻能量釋放,熱場雲圖的擴散模式、邊界形態,與之前分毫不差。術後掃描顯示,結節被完全覆蓋,劑量分析結果的數據連小數點後的數值都完全一致。
許老闆靜靜地看著。
沒有驚嘆,沒有疑問。
他只是看著那絕對精準、絕對重複、絕對可靠的操作流程,如同一台精密的鐘表,每一次齒輪咬合都發出相同的咔噠聲。
許老闆知道,自己目睹的並非又一場成功的手術,而是一個宣言。
AI用這場與上一台一模一樣的手術,冷酷地宣告:在它掌控的領域,人類經驗引以為傲的手感與臨場應變,已然被超越。
精準,不再是一門需要千錘百鍊的藝術,而是可以無限複製的標準產品。
他緩緩靠向椅背,眼睛死死的盯著屏幕。
那無聲的、重複的完美,比任何炫目的技術創新,都更具顛覆性的力量。
這麼看的話,自己號脈的心得,應該能復刻在ai機器人身上。
它們冷靜冷漠冷酷,沒有波瀾,不會有狀態起伏。
對於許老闆來講,這才是最完美的術者狀態。
而且,ai越是展現出來強大的實力,就越是能完成許老闆內心中那個不可能的目標。
他甚至都想以身入局,把自己獻祭掉。
許老闆越來越欣賞羅浩這個小傢伙了,難怪協和以及好多老人家都喜歡他。
七竅玲瓏心,自己要做什麼,他一點都不著急,而是摸清楚自己的來意後就不再多詢問,而是展示相關內容。
這叫什麼?
這叫心有靈犀。
許老闆的眼睛很罕見的眯了起來,透過鉛化玻璃,死死的盯著裡面的「小孟」以及」
患者」。
羅浩也沒打擾許老闆,他只是站在許老闆身邊,陪著他靜靜的等著。
手術完成,按照程序開始做清理工作。
首先響應的是空氣。
天花板的通風口發出幾乎難以察覺的、頻率略高的輕微嗡鳴,氣流瞬間增強,形成一道自上而下的、柔和卻有力的定向氣流屏障,將手術操作區域與周圍環境暫時隔離開,防止可能的微量氣溶膠擴散。
同時,空氣中瀰漫開一絲極淡的、類似臭氧混合了某種植物提取物的清新氣息,這是納米級霧化消毒系統在啟動,對空氣進行即時淨化。
緊接著,從檢查床上方原本收起機械臂的平台邊緣,悄無聲息地探出幾支纖細的、可多軸轉動的機械臂。
臂端不是手術器械,而是集成著紫外線燈頭、噴霧嘴和吸附頭。
它們如同擁有獨立意識的清潔工,分工明確。
一支臂的紫外線燈頭髮出柔和的深紫色光,對檢查床表面、特別是患者躺臥區域進行短時、高強度的UVc照射,殺滅微生物。
另一支臂的噴霧嘴則噴出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醫用級複合消毒液霧,均勻覆蓋床面、機械臂外表面等可能接觸區域。
第三支臂末端的吸附頭則同步工作,產生微弱負壓,將消毒後可能殘留的微量液體和氣溶膠迅速吸走、收集。
與此同時,地面靠近檢查床的區域,兩塊原本與淺色地板完美齊平、幾乎看不見縫隙的蓋板悄無聲息地向兩側滑開,從下方升上來一個扁平的、圓盤狀的自動清潔機器人。
它悄無聲息地滑出,沿著檢查床周邊以及「小孟」和機械臂可能經過的路徑,用超細纖維旋轉刷頭和內置的消毒液微噴系統,對地面進行了一次快速的擦洗和消毒。
完成後,它自動退回地下,蓋板合攏,地面光潔如新,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整個清潔過程高效、安靜、且極具針對性,沒有大水漫灌式的噴灑,沒有冗長的等待時間。
大約兩分鐘後,空氣循環恢復正常頻率,消毒氣味迅速被新風系統帶來的潔淨空氣置換,變得淡不可聞。
機械臂收回平台內部,紫外線燈光熄滅。
CT室內恢復了手術前的絕對潔淨與秩序,只有空氣中殘留的那一絲極淡的清新,和檢查床表面微微反光的潤濕痕跡、,提示著剛剛完成了一次徹底的術後處理。
許老闆默默地看著這一切。
清潔過程本身並不比最頂級的手術室消毒流程先進太多,但其觸發時機之精準、執行過程之自動、各單元協作之流暢,卻與這無人醫院的內核一脈相承。
它再次強調了這裡的規則:每一個環節,包括善後,都應是預設程序中完美的一環,無需人力介入,也不會有差錯發生。
看完清理工作後,許老闆點了點頭,「小羅,不錯。」
許老闆似乎已經詞窮,今天說了太多的不錯。
「許老闆,您累不累。」羅浩卻問道。
「???」許老闆側頭看向羅浩。
「我這面還有一些ai機器人的臨床應用項目。」
「哦?比如說呢?」許老闆問道。
此時此刻,他的大腦已經高速運轉,atp高能磷酸鍵崩裂的聲音隱約可聞。
「村屯。」
「村屯?」許老闆微微蹙眉。
他不是那種高高在上,不接地氣的論文醫生;也不是那種日子人,只要過好自己的小日子就可以的醫生。
一路摸爬滾打出來,許老闆從上個世紀拿鹽水換藥品再到接觸各路醫藥代表,一直到現在,可以說臨床上的所有內容即便沒接觸過,他也都明白。
可————
村屯。
品咂了一下後,許老闆那雙一直沉靜如深潭的眼眸,驟然間仿佛被投入了一顆燒紅的石子,啵地一下,炸開一片極亮、極銳的光。
那光芒並不是單純的驚詫或好奇,而是一種被瞬間點亮的、近乎鋒利的瞭然與欣賞。
他臉上那副從容的、帶著些許玩世不恭的神情,在萬分之一秒內斂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抹平。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全神貫注的凝肅。
許老闆沒有立刻接話,只是側過頭,目光如兩束經過精密校準的探照燈,牢牢鎖住羅浩,穿透了對方微笑的表層,直抵其下涌動著的、更為龐大而切實的意圖。
「村屯————」許老闆緩緩地、幾近無聲地再一次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舌尖仿佛在品味著這兩個音節背後所承載的、沉甸甸的、與這間充滿未來感的CT室格格不入的土地氣息、
匱乏的醫療資源、以及無數雙沉默等待的眼睛。
他懂了。
羅浩的意思,絕非字面上鄉村那麼簡單。
這是一個坐標系的切換一從無人醫院這技術尖塔的頂端,瞬間俯衝、精準錨定到了醫療體系最廣闊、也最薄弱的那塊基底。
從展示「哈勃望遠鏡」般洞察力的相控陣CT,和能完美模擬病理的仿生機器人,驟然轉向了那些可能連一台老舊X光機都難以保證的偏遠衛生所。
許老闆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提了一下。
那不是笑,更像是一名頂尖棋手,在對手落下出乎意料、卻正中要害的一子時,流露出的那種混合了驚嘆、興奮與棋逢對手的灼熱感。
他緩緩直起身,原本靠在椅背上的姿態變得挺拔,一股沉寂已久、屬於開拓者的銳氣,悄然從他沉穩的氣場中透了出來。
「走著。」
「好,那咱們去看看。」
「基層工作難做,小羅你是怎麼開展的。」許老闆問道。
「別提了。」羅浩搖了搖頭,「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
嗯?
這回連許老闆都沒理解羅浩的意思。
「我找了12家鄉村衛生所,有公立的,有私人的。但公立的也基本上常年被揩油。」
許老闆微微一笑,這些事兒、這些貓膩他都懂。
「村屯衛生所,尤其是私人所,或者那些被把持的公立所,可一點都不窮。」許老闆的嘴角扯出一個沒什麼溫度的弧度,那笑容裡帶著看透的譏誚,也有一絲沉重的瞭然。
「我年輕那會兒跑過基層,見識過。藥,是最肥的。同樣的阿莫西林,進價三塊五,開給老鄉算新農合報銷,能報到十五塊。
這差價,衛生所、藥代、甚至管報銷的,都能分潤。
這還只是明面上的。有些聰明的醫生,進藥不走正規渠道,從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地方拿低價藥,甚至————過期藥改批號。這裡頭的利潤,比你們做十台射頻消融都厚。」
羅浩相當喜歡許老闆。
人家著實是從基層摸爬滾打上來的,見過所有的黑暗,但卻心向光明。
跟許老闆說話是真省心。
「對,我把ai機器人下放,本意是幫助基層衛生所看病,避免一些誤診。別什麼病都先抗生素,再激素,最後上痰熱清。」
說起痰熱清,許老闆和羅浩心照不宣的都笑了一下。
這藥算是中成藥製劑里效果最好的,但是吧————兩人都沒繼續說這個藥。
「後來呢?碰到他們利益了?」
「嗯,12台ai機器人下去,很快就壞了10台。」
「壞?他們不知道這玩意多少錢麼?」許老闆問。
「嗐,總不能跟鄉鎮、村屯衛生所一般見識。再說,我也不能報案吧。」羅浩也很無奈,他嘆了口氣,「好在我有科研經費,具體怎麼鋪下去,還要再試錯。」
小羅真實在,許老闆心裡想到。
他沒有隱瞞自己在村屯衛生所受挫的事兒,而是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
至於小羅要做什麼,許老闆心裡有數。
中醫號脈,能在沒有昂貴的醫療設備的地區解決很大問題。
雖然羅浩沒明說,但這是兩人心有靈犀的地方。
「許老闆,您對這事兒有什麼看法?」
說著,兩人已經上了車。羅浩和楊靜和說了聲,讓他自己叫車回家,便帶著許老闆直奔村屯。
「我爺爺,許濟蒼。」
「我有耳聞。」羅浩紮好安全帶,輕聲應道。
「在缺醫少藥的年代,他摸索了很多規律。比如說,80年代前,沒ct機。小羅你一定知道那時候開顱都是要猜的,到底是腦梗還是腦出血。」
「嗯,老人家有心得?」
「對,我就是有一天想他了,翻看他留下來的資料,看到這一段才心有所感。」
「我爺爺留下的筆記里,用鋼筆字寫著一在沒CT的年月,一個昏迷偏癱的病人抬進來,是血還是梗,決定了是該用通的法子,還是用收的法子,甚至救不救、怎麼救,都繫於這最初的判斷。判錯了,人可能就沒了。」
「小羅,你知道收,是什麼意思吧。」
「知道,許老闆,我接觸過中醫。但是吧,那時候年輕,也實在沒有那麼多精力。」
羅浩笑了笑。
「這兩者,在床邊上乍一看,像得讓人直薅頭髮。」許老闆緩緩道。
「是,我聽老闆們說過,在沒有ct的年代,很難區分,除非是一些典型症狀。所以導致很多患者開顱後發現沒有出血,或者用通血管的藥,導致病情加重。」
羅浩一邊開車,一邊認真和許老闆聊天。
現在兩人聊的,已經和許老闆來的目的幾乎一致了,算是重點中的重點。
羅浩好奇,那位傳說中的許濟蒼許老先生是怎麼做的。
「都會突然發病,都可能頭痛、嘔吐。
雖然出血的頭痛往往更劇烈,像劈開一樣,但也不是絕對。
都會很快出現半身不遂偏癱,胳膊腿抬不起來。
都會口眼歪斜,流口水,話說不清或者完全失語。嚴重的,都會意識模糊,甚至昏迷0
你摸他的脈搏,可能都弦硬有力,因為肝風內動、氣血上逆,這個脈象,血和梗都可能出現。」
他頓了頓,仿佛在回憶那些沒有影像佐證、全憑手眼心判的艱難時刻:「查體上,很多經典的神經定位體徵,兩者也共享。比如巴彬斯基征陽性,提示椎體束受損,出血壓迫了傳導路,或者梗死了腦組織導致傳導路中斷,都會出現。
如果出血量大或腦梗面積大引起腦疝,瞳孔都會散大、對光反射消失。肌張力,早期都可能低下,後期都可能變高。」
「所以,光看有什麼症狀,很多時候是分不清的。」許老闆的目光變得深邃,「我爺爺那一輩的先生,就得在這些相似里,拼命去找那一點點不似,像在沙子裡淘金。」
許老闆說著說著,他的手指在膝上虛按,仿佛指下正有一條血脈在無聲搏動。
他微微合眼,復又睜開,眸子裡沉澱著很多東西,可惜羅浩專心開車,並沒看見。
「脈象上辨,是摳那最細微處的質地與勁道。」許老闆的聲音沉靜,字句清晰,如同在描述一幅墨色深淺有致的古畫。
「腦梗,其本在瘀阻。
氣血痰瘀互結,堵了腦絡,脈道先就不暢。指下感覺,以澀為主。」
他食指與中指併攏,虛虛做了一個捻動的動作,仿佛正在接急診,治療方向要根據他號脈的結果來定。
對與否,最後涉及到的就是一條人命。
所以許老闆不知不覺間自由一派森嚴。
「像是鈍刀子刮竹子,走得不痛快,一頓一頓的,這叫澀脈。若痰濕裹挾得厲害,這澀裡頭還能摸出點滑溜溜的、流利過頭的膩歪感,這叫滑澀相兼。
要是病人本就氣虛,推動無力,那脈可能除了澀,還沉細下去,按之無力。總而言之,核心是一個堵字,氣血想行而行不得,脈象便呆滯、艱澀。」
「而腦出血,其急在沖逆。
肝陽暴起,氣血宛如脫韁野馬,逆亂上行,破脈而出。指下感覺,以弦、勁,甚至滑數為多。」
他手腕微微繃直,模擬那種感覺。
「脈管繃得緊,像按在琴弦上,搏動起來力道足,甚至覺得手指頭底下有股勁兒在往外頂、往上沖,這叫弦勁有力。
血流因為衝擊力大,有時反而顯得流利急促,這叫滑數。但這是邪氣盛的表現。
若是出血兇猛,元氣隨血脫,那這弦勁的底子下,沉取時會感到發空、發虛,甚至驟然變得微細欲絕,那是陰陽離決的危候。其核心是一個亂字,氣血妄動外泄,脈象便顯得急迫、亢盛,但根基可能已搖。」
許老闆略微停頓,讓這些精微的感受沉澱下去,然後緩緩道:「所以,我爺爺那時指下摸到艱澀不暢,如雨沾沙的,多往通法上想,活血化瘀,滌痰開竅。
指下摸到弦硬頂手,如波濤激石的,多往潛鎮、固攝上靠,平肝熄風,涼血止血。當然,」
他話鋒一轉,帶著醫家的審慎,「臨床沒有絕對的單一脈象,常是數種兼夾,且瞬息可變。
必須結合起病的緩急、神志的昏聵程度、舌苔的燥潤與顏色,乃至問診所得的老基礎病,綜合權衡。」
「老人家當年辛苦了。」羅浩感嘆說道。
「還好,我爺爺算是樂在其中。」許老闆微笑,「他總結出來的這麼多臨床經驗,辨證的方法,後期準確率已經極高了。但是吧,等出成果的時候,國內有了ct。」
羅浩感同身受,他能體會到許老先生的感覺。
就像是做了一輩子試驗的研究員,眼看著已經出成果了,可隨著機器更新,他研究了一輩子的內容忽然間沒用了。
這特麼不扯淡麼。
「小羅,你是不是覺得我爺爺憋屈?」
「嗯。」羅浩有一說一。
「其實並沒有,我爺爺很是喜歡ct。」
羅浩一挑眉。
「油總,80年代初就進ct機了,我爺爺是第一批玩得轉的。從中醫到外科,再到輔助科室,他學東西很快。」
「老人家威武。」
「樂在其中麼。」許老闆淡淡一笑,「行了,你考完我,接下來我問你,村屯那面最常用的藥是抗生素+激素+痰熱清這三聯用藥麼?」
「嗯,所以ai機器人特別討人厭。您想啊,村屯的老醫生這麼治病一輩子了,好了就是好了,不好就讓患者去縣醫院。」
「這也算是分級診療了。」許老闆認真說道。
「嗐。」羅浩微微搖頭。
「小羅,步子邁的再慢一點,你走的太快了。」許老闆安撫道,「人家每年收入幾十上百的,你想砸人飯碗,人家就要了你的命。」
「是,所以我現在下放的ai機器人只有兩台。」羅浩解釋,「其實最開始主要是為了搜集數據,對了許老闆,怎麼能讓他們接受,您也幫我盤一下。」
「別鬧,這種事兒你讓我幫你盤?我可沒這麼多時間。」許老闆笑道,「經濟發展解決所有問題,好多事兒你現在看是大事,等經濟上去了,問題自動消失,但會有更多新問題出現。」
「可我覺得現在的經濟已經差不多到瓶頸了,真說是黑燈工廠,東北又輪不到。」
話題這麼說就遠了,羅浩嘆了口氣,知道許老闆目的明確,人家一直想的是怎麼把中醫傳下去,而不是局限於門戶之見。
這已經比清河崔老強一百多倍。
有些事兒的確需要時間來磨。
幾個小時後。
羅浩將車拐下國道,駛上一條略顯顛簸的鄉道。
時間已近傍晚六點半,八月的太陽西斜,光線不再刺目,變成一種豐厚、醇熟的金黃色,斜斜地鋪灑開來。
光線失去了正午的銳利,變得寬容而綿長,將道路兩旁一切景物的影子都拉得細細長長,斜躺在塵土和草葉上。
車窗外的景色豁然開朗。
一望無際的墨綠色玉米地是此時絕對的主角,高大的秸稈密密匝匝,在斜陽下仿佛一片靜止的、深綠色的海,邊緣被鍍上一層晃動的、毛茸茸的金邊。
更遠處,有已經開始泛出些許黃意的高梁,沉甸甸的穗子在微風裡極其緩慢地晃動。
天地在遠方接壤,形成一條柔和而遼遠的地平線。
幾縷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炊煙,從地平線那頭的某個點上,筆直地、細弱地升向正在漸漸由湛藍過渡為灰鴿子腹羽顏色的天空。
車子駛近一個屯子。
先是經過一片葉子肥大、綠得發黑的葵花地,葵花盤已沉沉低下,背對著夕陽。
路邊的楊樹葉子肥厚,綠意深濃,在晚風裡發出唰啦啦的、乾燥而實在的聲響。
屯子裡的房屋多是紅磚或水泥抹面的平房,屋頂上豎著鏽跡斑斑的煙囪,院子裡偶爾能看見漆皮剝落的農用三輪車,和用鐵絲網簡單圍起的一小畦茄子、辣椒、西紅柿,菜蔬在暮色里顯得顏色深黯,卻生機勃勃。
空氣里飄來柴火燃燒後特有的、帶著一絲微嗆的煙火氣,混合著泥土被曬了一天後的乾爽味道,以及遠處農田傳來的、若有若無的植物蒸騰的青澀氣息。
屯子很靜,只有幾聲零星的狗吠,和不知誰家院子裡傳來的、單調而持續的劈柴聲。
偶有騎著摩托車、后座綁著工具的農人慢悠悠駛過,車燈在尚未完全暗下來的天色里,亮起兩團暖黃的光暈。
夕陽的最後一點餘暉,給屯子最西頭那排房子的紅磚牆,塗上了一層溫暖而短暫的、
如同陳年琥珀般的色澤。
隨即,那光澤便迅速褪去,沉入大地。屯子,連同無邊的田野,一起沉入了一種安穩、靜謐、帶著泥土與草木呼吸的、東北鄉村特有的暮色里。
「好久沒來了。」許老闆看著看著有些痴了。
「現在路好多了,10年以後村村通後,漸漸的就好多了。但是吧,人也漸漸的少了。」
「正常,等全球變暖3°,這裡的人又會多起來。」
許老闆沒有任何悲春傷秋的情緒,羅浩覺得他這人就像是一台機器,被車床車的鋒利無比,但卻沒有光芒,是啞光的。
來到一個門口花了個紅十字的屋子前,羅浩按了下喇叭。
「小孟」從裡面走出來。
許老闆看見戴著墨鏡的熟悉面孔後,感嘆道,「小羅教授,知道你能糊弄,可咱也不能這麼糊弄吧。」
「哈哈哈。」羅浩笑道,「一切剛開始,實在是沒心思做建模。要是弄的太帥了,村里留下來的姑娘媳婦總往這跑,那多不好。要是建模太差,也不行。就老孟這種,最合適。」
許老闆微笑,對羅浩的評價不置可否。
「老鄭,你看我這指甲怎麼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