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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2章 許老闆,神了!

  第842章 許老闆,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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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羅浩第一次聽人把渣男的想法說的如此清秀脫俗。

  哪怕是陳勇,也不會這麼說。

  Emmm,這位許老闆,有點意思。

  「我年輕的時候啊,真好。」許老闆微笑,似乎在回憶從前。

  上午的陽光從更衣室的窗戶斜斜打過來,在許老闆的側臉上勾勒出一道清晰而從容的線條。

  鬢角的花白在光線下顯得很柔和,非但不顯老態,反而像精心暈染過的霜色,襯得許老闆臉部的輪廓愈發清晰深刻。

  他的鼻樑挺直,下頜線的弧度依舊利落,沒有多餘的鬆弛,只有歲月打磨後更顯堅毅的骨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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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皮膚是健康的麥色,帶著常年奔波留下的些許風霜痕跡,但紋理細膩,並無太多深褶,只有眼角和唇角有幾道淺淺的、笑起來才會明顯的紋路,像是經常微笑留下的印記。

  許老闆的眼睛微微眯著,望著虛空某處,眼神里沒有年輕人追憶往昔時常有的炫耀或悵惘,而是一種沉靜的、帶著距離感的審視,仿佛在觀看一幕與自己有關又無關的老電影。

  那眼神依舊清亮,瞳孔在光線下是一種沉穩的深褐色,眼窩略深,更添幾分深邃。

  這是一種經過時間充分發酵、褪去了青澀與毛躁,將閱歷、智慧、乃至一些不願言說的往事都內化於骨血之後,所形成的獨特氣質。

  英俊依舊,但已不再是皮相之俊,而是一種由內而外、沉穩篤定的氣度與風範。

  簡單站在那裡,側臉沐在光中,便自有故事。

  「許老闆,您這真是。」羅浩想夸,但卻不知道該怎麼夸,只能豎起拇指。

  「哈哈哈,渣男唄,還有什麼。」許老闆自己說道,「我小時候聽戀曲1980,沒聽懂。要永遠愛著我,愛情這東西我明白,可永遠是什麼說著說著,許老闆輕聲的哼了起來。

  他唱歌跑調,可哪怕不在調上,許老闆的歌聲依舊像是無數的故事匯在一起。

  難怪見面後就覺得陳勇和他志同道合,原來真的是這樣,羅浩微笑看著許老闆。

  「什麼時候去工大?」許老闆很快便從記憶中掙脫出來,看著羅浩詢問道。

  「這幾天就去,我還想見見許老闆您的————主要是大數據的搜集,您這屬於極罕見的例子,我還沒盤透該怎麼辦。」羅浩道。

  「沒事,不著急。」許老闆道,「醫院那面我請了假,前兩周我就不接各種飛刀手術了,就想著無牽無掛的來你這兒。時間,有的是,我的身體還硬朗。」


  「科裡面,我下級醫生負責,水平沒法和小羅你比,但總歸還是能拿的上檯面。就是對中醫不屑,覺得我是老江湖騙子。

  他們雖然不當我面說,但我心裡明鏡似的。」

  許老闆說著,拿出手機。

  羅浩以為他要和自己的下級醫生交代什麼事兒,也沒想著多看。

  分寸感,羅浩一直有。

  可許老闆卻找到一個短視頻平台,打開後給羅浩解釋。

  「喏,這就是我手下醫生小胡。」

  羅浩看過去,主包帳號叫【胡主任】。

  Emmm,心真大,羅浩想到。

  「我也是最近才刷到的,平時都給我推薦貓貓狗狗什麼的。」

  「您不看中醫?」

  「他們會個屁啊,我看他們用短視頻騙人,每次都肝火旺,全身燥的厲害。」許老闆說著,打開一段視頻。

  一個三十多歲的醫生身穿白服,戴著眼鏡、口罩。

  「我家領導關注我帳號了,以後我發視頻,麻煩大家就這樣評論。

  胡大夫盡職盡責。

  胡大夫醫術精湛。

  胡大夫醫者仁心。

  胡大夫愛崗敬業。

  這樣顯得我比較有面子。」

  「喏,你們年輕人都喜歡這麼玩是吧。」

  許老闆問。

  羅浩搖頭,「我一般,就是在網上賣賣愛因斯坦的腦子。」

  「啥?愛因斯坦的腦子是你賣的?!」許老闆驚訝,看著羅浩。

  「是啊,一年多了,是我女朋友————未婚妻的帳號。據說現在一個月能有一萬多的收入。」

  「嘖嘖,你這。」

  許老闆手指一動,打開評論區。

  他臉上那抹從容的、略帶調侃的笑意瞬間消失,嘴角的弧度僵住,微微張開,卻沒發出任何聲音。

  那雙深邃的眼睛此刻緊緊盯著屏幕,瞳孔似乎都放大了一瞬,裡面清晰地映出不斷滾動的評論內容。

  許老闆整個人仿佛變成了一尊石像,只有屏幕的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映出他眉宇間一絲極淡的、混合了難以置信、愕然,以及某種更深沉難言的情緒。

  甚至,還有一種荒謬感溢了出來。

  這是怎麼了?

  羅浩湊過去看了一眼。


  哈哈哈哈。

  羅浩心中大笑,這是網友們最喜歡的情節,寧肯以身入局,也要拉主包下馬。

  看發言的帳號的頭像,絕對是個男人。

  【胡主任,上次我痛經你給我做超陰,說還要檢查腺乳還說什麼好大。】

  「————」羅浩沉默。

  網友們幾乎是踩著紅線在跳舞。

  【胡大夫,這次治療甲溝炎,還是一件衣服都不穿麼。】

  【胡大夫,我上周發燒了人都快暈了,去醫院你說先喝點口服液。

  可能是我燒迷糊了,也不記得是什麼口服液,只記得吸管比普通口服液要粗,還是恆溫的。】

  【大家寧願自己造黃謠,也要胡大夫身敗名裂。】

  【胡大夫,我男友昨天去你那檢查完,怎麼放屁迸出來一個氣球啊。】

  「ai模型燒穿了,也趕不上網友們的腦洞啊。」羅浩感慨了一句。

  「嗯————」許老闆用鼻子哼出一個聲音,臉色微微凝重,但還是忍住了,沒說什麼。

  他把手機關上,搖搖頭,「我一般都不說下級醫生,畢竟爹味兒重可不是什麼好詞兒。年輕人有年輕人的方式,我這老登就不要多管了。」

  「許老闆您真是體貼下屬。」

  「小羅教授,你也跟我學壞了。」

  幾個小時後。

  楊靜和坐在主任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背挺得筆直,但仔細看,能發現他肩膀的肌肉有些僵硬。

  他手裡捏著一張A4紙,眼睛要把這張紙看穿了似的。

  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紙上的字,嘴唇抿成一條僵直的線,臉上血色全無,連嘴唇都泛著青白。

  病理科主任是個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戴著金絲眼鏡的女醫生,姓劉。

  「楊主任,」劉主任的聲音平穩清晰,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楚,「術中冰凍病理應該沒錯。大病理的話結合石蠟切片及免疫組化覆核還要等,你放心,我親自做。」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楊靜和手中的報告上,仿佛在確認每一個字的分量:「結腸脾曲息肉,廣基,直徑0.6cm。鏡下可見腺體結構紊亂,細胞核增大、深染、極向消失,病變

  局限於黏膜上皮層內,未突破基底膜。」

  「的確發現的特別早,屬於早期的原位癌。不用擔心,切掉就完全好了。」

  「嗯。」楊靜和從鼻子裡擠出來一個聲音。


  只是他的表情嚴肅,似乎在琢磨著什麼。

  劉主任抬起頭,看向楊靜和,繼續一字一句地說道:「高級別上皮內瘤變,伴局灶癌變,原位癌,切緣淨。」

  「話說,老楊,咱們幾個月前去無人醫院體檢,你不是什麼事兒都沒有麼?怎麼忽然就要再做腸鏡呢。」

  劉主任一臉疑惑。

  雖然有點小小的開車的嫌疑,但他們倆都沒注意到這一點。

  「這么小的息肉,高級別上皮內瘤變,對身體沒有任何影響,你是怎麼非要去做腸鏡的。」

  劉主任又疑惑的問道,與其說是問,還不如說是自言自語。

  楊靜和沒說話,保持著沉默。

  「老楊,」她語氣里的專業感更重了,帶著一名臨床老醫生、老專家特有的、對不合理事件的敏銳嗅覺。

  「咱們在無人醫院那套體檢系統,你應該清楚,腸鏡環節用的是最先進的AI輔助診斷,加上雙人覆核制度。

  理論上,漏掉這麼明顯的廣基息肉,尤其是脾曲這個不算特別刁鑽的位置,可能性極低。

  更不用說,當時還取了隨機活檢。」

  劉主任仿佛在強調邏輯的節點:「病理發展有其自然史。從一個完全正常的黏膜,到形成0.6cm的廣基息肉,並且進展到高級別上皮內瘤變、出現局灶癌變,這個生物學過程,通常至少需要幾個月能完成。

  一般都沒有症狀,所以很容易錯過。

  體檢,也就是碰運氣,運氣好碰到早期。但,總不能一兩個月就做一次吧。」

  「你是怎麼發現的?快點說!」劉主任見楊靜和不說話,已經不耐煩了。

  楊靜和抬頭,默默地看著劉主任。

  凶名在外,劉主任也只能把心底的好奇給忍下去。

  「我就是運氣好。」楊靜和道。

  「運氣好到你心念一動,非要做腸鏡?」

  接下來不好聽的話已經呼之欲出。

  「不。」楊靜和嘆了口氣,「羅教授前段時間不是出事了麼,有巡視組來查他的帳。

  「」

  「對啊,我知道這事兒,那個傳染病院來的老主治一夜白頭。」劉主任的注意力順利被八卦吸引走。

  「我做了表態,站在羅教授這面。但是吧,最近也沒和羅教授聯繫,昨天在門診門口看見他,我就打了個招呼。」

  「小羅這麼牛逼?!」劉主任驚訝。

  「不,是他請來的一位老專家。我昨天晚上回去搜索了一下他的資料,魔都那面的一位胸科主任。」


  」???」

  胸科,胸外科?

  劉主任甚至懷疑腫瘤是不是已經轉移,轉移到了楊靜和的腦子裡面。

  「許文元許老闆。」

  「啊?我聽說過,是胸外科很有名的專家。不過他擅長做肺小結節的切除,和你這個腸癌有什麼關係?」劉主任問。

  「他給我號了個脈,就讓我去做的腸鏡。」

  「!!!」

  劉主任愣住,「難怪。」

  「難怪什麼?」楊靜和追問。

  「我第一次聽說這個名字,就覺得好奇,好好的誰用中藥當名字呢。」

  「嗯?文元,是中藥?在不就是個老土的名字麼。」

  「老楊,古代文元又叫黨參,只不過現在這麼叫的少了。」

  「呃————」

  「真是號脈?」

  「也不全是,最開始我和小羅說了幾句話,然後就要走,被許老闆喊住,他先望聞問,最後才號了個脈。」

  「嘶~~~」劉主任微微皺眉。

  「我這事兒,你幫我保密。」

  「放心吧,我知道輕重,除了咱們倆————對了,你跟誰說和我沒關係啊。」

  「嗯,別瞎說就行。」楊靜和覺得自己的腦子有些暈,有些亂。

  許文元,文元竟然是黨參,這名字現在看,怎麼都覺得有學問。

  「那我先走了,大病理,還要麻煩劉主任你親自幫我做。」

  「放心,切緣很乾淨的,剛開始的原位癌,一定不會有錯。老楊,你心大,現在要心更大啊。」

  「嗯,放心,我老楊從來都沒慫過。跟患者說了一輩子,輪到我自己了,還是個早期的原位癌,我不至於把自己給嚇死。」

  楊靜和挺直脊背,朝劉主任沉穩地點了點頭,甚至還勉強扯出一個沒事的、略顯沉穩的笑容。

  他轉身,推開主任辦公室厚重的木門,腳步穩定地走了出去,隨手將門帶上,發出「咔噠」一聲輕響,隔絕了室內凝重的空氣。

  門外的走廊空無一人,只有日光燈管發出恆定而微弱的嗡鳴,空氣中瀰漫著醫院特有的、混合了消毒水和某種難以名狀氣味的冰涼氣息。

  牆壁是慘白的,地板是光可鑑人的淺色瓷磚,反射著冷清的光。

  病理科還是很清靜的,沒病房那麼亂。

  楊靜和保持著之前的步速,沿著走廊向前走。


  他的背影看起來依舊寬厚,白大褂的肩線平直,腳步落在地磚上,發出清晰而規律的「嗒、嗒」聲,不疾不徐,仿佛真的只是結束了一次尋常的科室間交流。

  走了大約十步,來到走廊的第一個直角轉彎處。

  就在他身體轉動,即將拐入另一條走廊,脫離身後可能投來的視線範圍的剎那那具剛剛還顯得沉穩有力的身軀,仿佛瞬間被抽走了所有支撐的骨架,猛地一晃。

  楊靜和幾乎是跟蹌著,側身重重地靠在了冰涼的瓷磚牆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肉體撞擊硬物的輕響。

  背脊緊貼著牆壁,仿佛需要那冰冷的堅硬來汲取一絲支撐,或者確認自己還存在於這個真實的世界。

  楊靜和低著頭,脖頸僵硬地彎曲著,胸口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起伏,白大褂的前襟隨著呼吸急促地抖動。

  先前在劉主任面前強撐出的所有鎮定,如同脆弱的冰殼,在此刻無人窺見的角落,「嘩啦」一聲,碎裂殆盡。

  他試圖用手背抵住額頭,但那手抖得太厲害,幾乎無法穩住。

  冷。

  一股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帶著鐵鏽和死亡氣息的寒意,順著脊椎骨瘋狂上竄,瞬間席捲了四肢百骸。

  牙齒開始不受控制地輕輕磕碰,發出細微的「咯咯」聲,儘管走廊里的溫度並不低。

  額頭上、後背上,瞬間沁出一層細密冰涼的冷汗,迅速浸濕了內衣,黏膩地貼在皮膚上,帶來更深的寒意。

  耳朵里那嗡嗡的鳴響非但沒有減弱,反而變得更加尖銳,像是有無數根細針在顱內攪動,隔絕了外界大部分聲音。

  視野開始發虛,遠處走廊盡頭的窗戶、指示牌、消防栓,都蒙上了一層模糊的水汽,邊緣扭曲晃動。

  「癌————」

  一個沙啞的、幾乎不成調的單音,從他劇烈起伏的胸膛里擠出來,破碎不堪。

  這個他每天要說上幾十遍、用來描述別人病情的字眼,此刻用在自己身上,每一個筆畫都帶著猙獰的倒刺,狠狠刮擦著他的喉管和神經。

  楊靜和不是那些被他安慰、需要他解釋的患者。

  他是放療科主任楊靜和。

  作為這方面的專家,他太清楚了。

  清楚高級別上皮內瘤變伴局灶癌變在病理學上的確切含義,清楚即便它是原位癌、即便切緣乾淨,也意味著他的細胞里,有一個開關已經被錯誤地撥動,一條危險的道路已經被悄然踏上。

  楊靜和更清楚有多少早期、預後良好的病例,在幾年後復發、轉移、變得面目全非。


  雖然!

  這些只是小概率事件,絕大多數的類似患者都健康的活到七八十歲。

  可是他見過太多從希望到絕望的面孔,此刻那些面孔仿佛都重疊起來,變成一面面鏡子,映出他自己可能————不,是已經踏入其中一張的未來。

  恐懼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化作冰冷的實體,扼住了他的呼吸,攥緊了他的心臟。

  那是對未知病程的恐懼,對治療痛苦的恐懼,對尊嚴喪失的恐懼,對死亡本身的恐懼。

  以及,對他所熟悉、所掌控的專業世界瞬間崩塌的恐懼。

  他賴以建立自信、面對疾病的知識和經驗,此刻變成了折磨他的最殘酷刑具,因為他知道得太多,想像得太具體。

  楊靜和就這樣靠著牆,低著頭,身體無法抑制地顫抖著,像寒風中一片即將凋零的枯葉。粗重的喘息聲在空曠寂靜的轉角低低迴蕩,與日光燈的嗡鳴交織在一起。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十秒,也許有一個世紀那麼長。

  他顫抖的手,慢慢、慢慢地抬起來,不是去擦額頭的冷汗,而是再一次,隔著白大褂,無比用力地按在了左側胸口,安撫瘋狂跳動、仿佛隨時會炸裂的心臟。

  指尖傳來的,除了紙張的觸感,還有心臟那沉重、混亂、完全失了節奏的搏動。

  「————呵,放射劑量————還沒照,靶區————自己先亮了。

  9

  這句話,用的是他最熟悉的專業術語,說的卻是他自己。

  冷靜,殘酷,像一個醫生在診斷一具陌生的軀體,只是這軀體,是他自己的。

  但楊靜和畢竟是那個混不吝的傢伙,一身匪氣。

  十幾分鐘的冷靜時間後,楊靜和恢復了正常,至少是他能控制的正常。

  要去找羅教授,去找那位許文元許老闆。

  來到介入科門前,楊靜和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心裡更多的是慶幸。

  這一路耗時不多,可楊靜和卻想懂了很多事情。

  許老闆是最重要的,他能發現剛長出來的腸息肉,就一定能告訴自己為什麼。

  原本不相信中醫的楊靜和在這一刻有了朝聖的念頭。

  「嗡嗡嗡辦公室里,許老闆拿著一個吹風機正在吹什麼東西,羅浩,陳勇,老孟,小莊都站在他身邊看著。

  楊靜和怔怔的站在門口,不知道這位心胸外科的大牛在幹什麼。

  「喏,這就是二十年的老陳皮,五千塊錢一斤。」許老闆一邊拿著吹風機一邊說道。


  「!!!」

  「咱們用的是龍潤826泡的,這是一種有良心的作假。模仿陳年陳皮自然的深褐色,但顏色死板、不自然,一泡水容易褪色,還可能破壞陳皮本身的香氣。」

  「許老闆,沒良心的呢。」羅浩問。

  「用化學染色劑,能快速染出深色,可能引入重金屬超標等安全風險。氣味刺鼻,需靠香精掩蓋。香精什麼的,我就不跟你說了,小羅教授你也不賣假藥。」

  「大宅門裡,白七爺靠什麼發的家?」

  「阿膠。」莊嫣老老實實的回答。

  「可以說是阿膠,也可以說是保健品。想發財,賣保健品才是正路。看病,能掙幾個錢。」

  許老闆的話裡面帶著無盡的嘲弄。

  楊靜和怔怔的看著這位。

  「前些年張校長要弄一下中藥的成分,以及雙盲實驗等等。剛開個頭,就繼續不下去了,這裡面的利潤多大,你們不知道我知道。」

  吹風機的聲音停下。

  許老闆拿起桌子上的「陳皮」,欣賞了下。

  「還行,手藝沒落下。不是內行中的內行,看不出來它和二十年老陳皮的區別。要是精進一下,就得用戴森的吹風機,那玩意勁兒大。」

  楊靜和遠遠的看去。

  這片陳皮約莫掌心大小,呈不規則的三瓣狀,邊緣自然捲曲,厚薄不均,最厚處約有四五毫米。

  經過許老闆加工後,其色澤呈現出一種深沉而油潤的棕褐色,接近於深色咖啡或濃縮紅茶湯的顏色,表面仿佛包裹著一層溫潤的、歷經歲月沉澱的幽暗光澤。

  老陳皮的顏色並非均勻一片,而是在瓣與瓣的銜接凹陷處、以及表皮一些天然的褶皺和油室破損處,顏色略深,仿佛陳年積累的精華自然沉積。

  而在較為平整的凸起部位,顏色則稍淺,透出底下橙皮纖維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橙黃底色,像是時光留下的、褪色卻未消亡的記憶。

  皮身看起來乾爽緊實,但對著光看,又能感覺到一種內斂的油潤感,仿佛有濃郁的油分被牢牢鎖在了乾燥的質地之下。

  表皮的毛孔已經變得不那麼明顯,像是被歲月撫平,但仔細看,仍能見到一些極細微的、深色的凹陷小點,分布自然,大小不一。

  至於做舊痕跡,在經驗豐富的人眼中或許能看出些微端倪,可楊靜和卻什麼都看不出來。

  顏色的過渡在某些區域略顯板滯,不如真正自然陳化二十年的陳皮那般擁有極其豐富、靈動、由內而外透出的多層次色澤變化。


  這是許老闆自己說的,但楊靜和見過的所有陳皮似乎都沒什麼豐富、靈動勁兒。

  許老闆用指甲在皮身不起眼的邊緣輕輕颳了一下,刮下少許極細的深色粉末,展示給眾人看。

  「瞧,色浮於表,未透其里。

  真正二十年以上的老皮,你刮開裡面,纖維都是這個色,香氣是往骨頭裡鑽的。這個,唬唬外行,或者摻在好皮里按比例賣,足夠了。單獨賣,懂行的上手一摸、一聞、一泡,就露餡。」

  他隨手將那片陳皮放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平淡中帶著一絲看透的譏誚:「這就是行當里良心造假的極限了。用年份不夠但底子還行的新皮,靠溫度和風力模擬時間,追求個形似。

  再往下,就是化學和香精的領域了,那才是真黑心。

  ,「許老闆,這玩意五千一斤?」

  「五千,還是友情價。」許老闆笑道,「我用點心做,兩萬一斤起。」

  「您學這玩意幹嘛。」

  「為了鑑別假陳皮啊,我都不知道怎麼作假,那怎麼鑑別真假。」許老闆淡淡說道。

  「中藥,講究望聞摸嘗。老陳皮,望之顏色自然,深淺不一;對光看,油室清晰透亮。假陳皮顏色死黑均勻;油室模糊或堵塞;泡水後湯色異常深紅。」

  「聞,真貨香氣醇厚、層次豐富,果香、陳香、藥香等,撕開香氣持久。假貨有霉味、酸味、刺鼻化學味或單一濃烈香精味。」

  「摸,真貨質地干硬脆,易折斷,手感輕。假貨質地軟韌,不易斷,因含水或增重,可能有粘手感。」

  他轉身,看見楊靜和。

  「楊主任啊,來來。」許老闆招了招手。

  楊靜和乖巧的走過去,一身混不吝的勁兒蕩然無存,比面對莊院長的時候還要尊重。

  「許老闆,您真神了。」

  許老闆卻沒說話,而是看向羅浩。

  「去值班室說吧。」羅浩見辦公室人多,便說道。

  幾人來到值班室,羅浩把正抽菸的兩位給「請」出去,關上門。

  「楊主任,術中冰凍出來了?」

  楊靜和走進值班室,見房間裡只剩下他們三人,他深吸一口氣,目光看向許老闆,聲音低沉:「結腸脾曲,0.6厘米廣基息肉,高級別上皮內瘤變,伴局灶癌變,原位癌,切緣淨。

  劉主任親自做的術中冰凍,正在做大病理覆核。」

  他說得很簡短,每個醫學術語都咬字清晰。說完,他便緊緊盯著許老闆,仿佛在等待一個判決,或者一個解釋。


  許老闆聽完,臉上沒什麼意外的表情,只是微微頷首,自光在楊靜和依舊略顯蒼白的臉上掃過。

  「濕熱瘀毒,膠結成形,發於脾曲。」

  許老闆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像是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現象。

  「脾曲,在經絡分野上,屬太陰脾經、陽明大腸經交匯折行之處,氣機升降之樞,最易為痰濕瘀血所阻。

  你脈象沉弦滑澀,舌苔我雖未見,但面泛濁黃油光,是濕熱內蘊,困阻中焦,下注腸腑的明證。

  濕熱久稽,煉液為痰,痰瘀互結,氣血壅滯,不得流通,便在腸絡最易纏結的脾曲之處,聚而成形,先是無形之瘀,後為有形之積。」

  他頓了頓,看向楊靜和:「西醫叫它高級別上皮內瘤變伴局灶癌變,是看形的質變。

  我們看的是氣的壅滯和質的敗壞。濕熱是因,瘀毒是果,息肉是形。

  你覺得自己只是最近身重、口黏,但在脈象和望診里,這場濕熱困脾,瘀阻腸絡的仗,已經打了一段時間,脾土已然受傷,腸腑氣機已然纏塞。

  那個息肉,不過是這場仗打到一定階段,在局部戰場上結出的一個最顯眼的痂,或者說,一個毒邪聚集、試圖外發的火山口。」

  許老闆的語氣始終平淡,卻帶著一種穿透表象的篤定:「發現得早,是運氣,也是你身體在毒邪未深、形質初成時發出的最後、也是最明確的求救信號。

  那些身重、口黏、納差,便是信號。

  切掉了,是摘掉了這個火山口,但產生濕熱瘀毒的土壤一你的中焦壅滯、脾虛濕困的體質,並沒有變。

  若不調理,濕性黏滯,易去難盡,它還會在其他地方尋找薄弱點,再次聚而成形。」

  他最後看向楊靜和,目光深邃:「西醫切其形,治其已病;中醫調其氣,治其未病。

  「」

  「許老闆。」楊靜和低頭,彎腰,恭敬的說道,「我要怎麼做。」

  許老闆伸手,羅浩把原子筆遞過去。

  他在紙上寫下幾行字後將方子遞給楊靜和,言簡意賅。

  「此方主清濕熱,化瘀滯,兼以健運中焦。

  內服五日,觀舌苔變化。黃連、黃芩、黃柏清中下焦之濕熱;丹參、赤芍化瘀通絡;

  茯苓、薏苡仁淡滲利濕,給邪以出路;太子參、白朮、甘草顧護脾胃之氣,防苦寒傷正。

  此為攻中寓補,標本兼顧之法。

  五日後,若舌苔由厚轉薄,身重口黏減輕,可來複診調整,或轉用平和健脾之劑。」


  楊靜和雙手接過,仔細看去,只見方子配伍精當,劑量清晰,心中稍定。

  許老闆又指了指楊靜和的膝蓋外側下方:「足三里,為足陽明胃經之合穴,健脾和胃、化濕通絡之要穴。

  你濕熱瘀阻中焦,脾胃已傷,平日可自行溫和艾灸此處,每日一刻鐘,以局部溫熱、

  不起泡為度。

  可引火下行,助脾胃運化水濕。若覺濕重體沉,亦可請針灸科同事在此穴附近拔罐,有助疏通局部氣血,加速濕氣外排。此法安全溫和,可長期堅持,以固本培元。」

  他最後看向楊靜和,目光沉靜而有力:「方藥祛其已成之邪,艾灸固其脾胃之本。

  雙管齊下,急緩相濟。關鍵在於,飲食務必清淡,忌口務必嚴格,情緒務必放鬆。切了形,更要調其氣。」

  「許老闆————」楊靜和咽了口口水。

  「沒什麼事兒,我給你開的中藥也就是調養一下。準確來講,是解你的心疑。」許老闆忽然笑道,一種促狹的神情油然而生。

  」???」

  「什麼都不開,你更擔心。」許老闆眼睛裡露出更加頑皮的笑。」

  「」

  「切掉就好了,其實什麼都不用吃的。但人麼,不做點什麼就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你說是吧,楊主任。來,我給你搭個脈。」

  楊靜和覺得————這位許老闆真心腦子有病,這是能開玩笑的事兒麼。

  自己要是普通患者,告不死他。

  雖然心中腹誹,但楊靜和還是在凳子上坐下,伸出右臂,掌心向上,置於許老闆面前的桌沿。

  許老闆也坐下,並未立刻將手指搭上,而是先靜看了楊靜和的面色、眼神約兩三秒,這才伸出右手。

  他的食指、中指、無名指自然併攏,指腹輕輕落在了楊靜和右手腕的寸、關、尺三部。

  指下的皮膚微涼,還帶著些緊張後的虛汗。

  許老闆的眼睛微微合上大半,只留一線微光。

  他整個人的氣息仿佛在瞬間沉靜下去,周遭的空氣也隨之凝滯。

  楊靜和感覺許老闆他沒有用力下按,手指仿佛只是三片極輕的羽毛,虛虛地、卻又無比精準地貼合在脈搏跳動的皮膚上,感受著其下氣血最初的、最表淺的流動。

  幾秒鐘後,他指腹的力量才極其緩慢、均勻地增加,由浮取漸入中取,探尋脈管中層氣血的態勢。

  許老闆的手指穩如磐石,沒有一絲多餘的顫動,全副心神似乎都凝聚在那三根手指的指腹,通過皮膚、血脈,與楊靜和體內的氣血運行建立了一種玄妙的連接。


  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仿佛在分辨著什麼細微的差異。隨後,指力再沉,進行沉取,探查最深層的根基。

  這個過程大約持續了二十秒,許老闆始終閉目凝神,呼吸悠長平緩。

  之後,他換到楊靜和的左手,重複同樣的過程。左右對比,細細體味。

  整個號脈過程不過一分多鐘,但在楊靜和感覺里,卻格外漫長。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許老闆手指的溫暖和穩定,那溫暖仿佛帶著某種穿透力,讓他因緊張和恐懼而有些紊亂的心跳,都不知不覺放緩了些。

  終於,許老闆緩緩睜開了眼睛,收回了手。他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瞭然的光芒。

  「脈象和緩了許多,」許老闆開口,聲音平靜,「雖然尺部仍略顯沉而略澀,那是濕瘀未盡的餘韻,但滑象已減,弦急之態已平。

  最重要的是,中取時,能感覺到一股微弱的、但確實存在的柔緩之力在回生,不像昨日那般全然是濁澀纏塞。」

  「沒什麼事兒了,不用吃藥,每天自己艾灸足三里就行。」

  「真的假的。」楊靜和的疑問脫口而出。

  「嗐,你看。」許老闆淡淡一笑,「我就說要吃點藥吧,說了你也不信,不說也不信。」

  ,「」

  「要不隨便吃點什麼,溫補一下?」許老闆很隨意的說道。」

  ,楊靜和徹底無語。

  羅浩笑道,「楊主任,你看了一輩子的病,怎麼這點事兒還沒想開。」

  唉,那不是站著說話不腰疼麼。

  楊靜和心裡想到。

  「切掉就沒事了,其他的都是以後的事情了。誰也不能保證一直都沒事,您說是吧。

  「」

  「那倒是。」楊靜和嘆了口氣。

  「多少養生大師也就活到四五十歲,都是瞎吃亂吃給吃壞了。」許老闆道,「剛開了個玩笑,真不用吃藥。至於脈象上還有點小問題,等過幾天也就好了。」

  刺啦~

  許老闆把剛寫的藥方給撕掉。

  「能用腸鏡把病根給切掉,誰願意吃那麼多東西。」

  「啊?」楊靜和一怔。

  「我爺爺,是中醫轉的西醫,最後走的中西醫聯合的路數。不過他那時候好多東西都沒有,上手術連呼吸機都沒有,要麻醉師從開始就捏皮球。」

  「不過呢,也有好處,號脈有問題就直接上手術,也沒執業證、醫患糾紛之類的事兒。」


  「!!!」

  這一家子都這麼狂野麼?楊靜和愣住。

  「你以為從前那些老中醫不想看看裡面是什麼樣?」許老闆抬頭,目光銳利看著楊靜和。

  「呃。」

  「不光用猜,那得多好。這也是我最近二十年才知道的,先號脈,假裝給患者摸脈搏,我都不敢跟患者說我會中醫。光是個肺結節,我就琢磨了多少年。」

  「號脈,手術,術後所見,術後病理,磨來磨去,才能一眼就看出你大概率有點問題。」

  「所以啊,楊主任,你運氣是真好。早十年,我都沒這份功力。」

  「!!!」

  「昨天小羅教授你跟我說的那個什麼斬殺線。」許老闆的思路很野,看向羅浩。

  「嗯,斬殺線無盡趨向於1/e,也就是37%。數學之美,無以言表。」羅浩淡淡說道。

  楊靜和怔住,他完全不知道羅浩和許老闆在說什麼。

  可這倆人看起來似乎心有靈犀一般。

  「老楊,是這樣。」羅浩解釋,「概率學力有個東西叫秘書問題。」

  「如果你想在n個應聘者中招到最強的那一個,最佳策略是:先面試前36.8%的人,無論他們多優秀都全部拒絕,以此作為評估的標準;從第37%個人開始,一旦發現比前面所有人都強的人,立刻錄取。」

  」

  」

  「其實,許老闆研究的中西醫結合,和概率學有著異曲同工之處。」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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