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5章 實地考察
第985章 實地考察
九月的最後一天,星期二。
京城幾條主要街道上,都張燈結彩、掛上了紅旗。
老百姓在居委會的組織下,有條不紊地清掃大街小巷,節日的氣氛日漸濃郁。
北極閣三條的寧郡王府門前胡同里,也有不少人在粉刷牆壁、懸掛燈籠。
京城人的特點之一,就是無話不可聊,忙碌的時候也不例外。
一位小伙子爬上屋頂,將紅旗插在預先選定的幾個位置,正好看見居委會的馬大姐走過來,便扶著旗杆大聲喊道,「馬大姐,今年是怎麼回事兒啊,就弄了這麼幾根旗子,連大紅燈籠都沒幾個,不夠看啊。」
這話一出,周圍好些人都應聲附和。
馬大姐擺擺手,「嗐,誰家有粉不擦臉上?還不是讓窮鬧的。市里下通知了,今年要節儉辦慶典,除了在必要的地方掛旗,其他地方都以清潔衛生和自主慶祝為主。
要不是這兒靠近協和醫院,過去就是王府井,來來往往的外賓有點兒多,也不會分配紅旗和彩燈下來。」
一位老大爺拖著掃帚走過來,皺著眉頭說道,「怎麼著,現在就連慶典的錢都勻不出來啦?」
「不是勻不出來,是沒必要。」
馬大姐指著爬屋頂上的那小伙子,「看看他家,八個人擠兩間房,上下鋪還不夠,在床底下還弄個了地鋪,有慶典這個錢,拿出來多修幾間房子分出去,不比什麼都強?」
頂上那小伙子一聽,眼淚都快出來了,「哎喲喂,我的馬大姐誤,這是哪位領導做出的英明決策啊,您看啥時候給我家解決解決實際困難?」
馬大姐兩手一攤,「我就這麼一說,房子可不歸我管,你賴不上我。」
老大爺抽出一支煙點燃,皺著眉頭抽了一口,扭頭看了看雕樑畫棟的寧郡王府,說道,「那您知道這又是哪家的大戶?修了兩年了,昨天幾個人來看房,有一個好像還是那個叫陳凡的作家。莫非又要回到以前,旱的旱死、澇的澇死?」
這話一出,周圍立刻安靜下來,全都眼巴巴地看著馬大姐。
馬大姐一拍大腿,正色說道,「這事兒我還真打聽到了。跟你說的陳作家確實有點兒關係,哦,應該說關係還不淺。但是,絕不是什麼旱的旱死、澇的澇死。」
老大爺下巴輕抬,「那勞煩您說說,是怎麼回事兒?」
馬大姐轉頭看了一圈,忽然指著南邊,「這兩年,前邊兒拆了幾塊地,建了十幾座樓房,這事兒你們都知道吧?」
所有人都點頭,老大爺則若有所思地問道,「跟這個大宅子有關係?」
「關係可大了去。」
馬大姐指了指王府,「那些房子,就是賣了這座大宅子的錢建的,您說有沒有關係?」
頓了幾秒,見所有人都面面相覷,馬大姐這才繼續說道,「起因就是你們說的陳作家,他在美國的親戚找回來了,人家就想在京城買個宅子,算是來了這邊有個落腳的地方。總不能每次回來,都住陳作家家裡吧?
本來人家就想買個一進的小院兒,是房管處的領導,靈機一動,把他們帶這兒來了,好一通白話,終於說服人陳作家的親戚,買下了這個大宅院。」
她說著打起了手勢,「人家可不是占便宜,買這宅子的錢,給原來在院裡的幾個單位建了新辦公樓,還另外建了那些個樓房,解決了幾百戶居民的住房難題。你們自己個幾好好想想,人家多花了多少錢。」
聽到這話,眾人紛紛相視以目,不吱聲了。
自從這座大院被封閉起來裝修開始,附近的居民們就沒少議論,也有人打聽到是賣給了外賓,更具體就沒了。
理所當然,不少人也說過崽賣爺田不心疼之類的風涼話,關鍵是幾年前還在那啥呢,現在才過了多久,就要團結資本家了。
也就是去年跟老美正式建交,讓人有了心理準備,否則非議的人還會更多。
卻沒想到,這裡面還有這種內情。
用這麼一座破破爛爛的大院子,換十幾棟可以安置幾百戶居民的樓房,誰都知道這筆帳怎麼算D
馬大姐見他們不吱聲,便繼續說道,「你們總提陳作家,要不是人陳作家從中作保,誰會買這麼個破院子?還要等兩年才能收房。
大家都是附近的街坊,以前的院子有多破,裡面是什麼樣子,你們不是不知道。怎麼著,現在見裝修好了,變得漂漂亮亮的,就紅了眼?」
她見一個個的都低下腦袋,不由得微微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說道,「真不是我說什麼,有個事兒你們還不知道,今年的國慶招待宴會,比往年都縮減了九成。」
「啊?」
聽到這話,那位老大爺都忘了嘴裡還叼著煙,不由自主地張大嘴,菸頭都差點掉下來。
他趕緊手忙腳亂地接住,盯著馬大姐問道,「減了九成?不會吧?」
國慶招待宴是每年都會有的例行禮節,在這重大節日裡,將各國使節、各界友好人士請到一起,共慶節日,既體現了咱們好客的傳統禮節,也是向外賓展示咱們社會繁榮的一個機會。
這麼重大的日子、重要的活動,竟然縮減了九成?
那是展示繁榮還是出醜丟人吶?
一時間眾人不禁議論紛紛。
馬大姐雙手放在身前,沒好氣地說道,「這事兒還能有假?明兒個就是國慶,到時候你們不就都知道了?」
那位插紅旗的小伙子順著梯子爬下來,拍著手上的灰塵湊到跟前,睜大眼睛說道,「不至於吧,再摳也不能在這上面摳啊,以前哪次國慶不擺個幾百桌,這次就幾十桌?不是讓人外賓瞧不起咱嗎?」
馬大姐哼哼兩聲,「還是那句話,誰家有粉不抹在臉上?關鍵是沒粉吶。有錢誰不會大操大辦?可是沒錢吶。上級領導說了,要把錢用在實處,不能再打腫臉充胖子。」
說完這話,她轉身指了指寧郡王府,「我可跟你們說清楚了,買這戶宅子的外賓可是愛國華僑,領導特意打了招呼,不求你們禮讓人家,但千萬不要找麻煩。誰要是敢給我惹出大事兒,看我怎麼收拾他!」
眾人立刻搖頭,「不會不會。」
以前確實有些人心裡不忿,擠在窩棚里啃著窩頭,操著領導們的心。
但現在聽明白,上級用這座宅子換了十幾座樓房,明顯是咱們自己人賺大了,還有什麼不忿的?
有的倒是替陳作家操上了心,——這麼坑自家親戚,以後不會鬧得親戚不和吧?
想到這裡,他們不禁扭頭看向大門緊閉的寧郡王府,想著要是自家親戚被這麼坑,會不會打上門來?
就在這時,眾人看見幾輛小汽車從街口拐了進來。
不用問,絕對是陳作家那戶親戚來了。
他們一個個站在路邊,想著要不要上前打聲招呼,也算上展現咱國人好客友善的傳統美德。
下一秒,便看見大門旁邊、那扇朱紅色的鐵門往兩邊滑開。
三輛小汽車魚貫而入,隨後鐵門緊閉。
眾人面面相覷,馬大姐也回過神來,揮了揮手,「再檢查一遍,差不多就散了吧。」
所有人看看屋頂上的紅旗、樹上的燈籠,感覺差不多了,便一鬨而散。
不快不行,再晚一點兒,就趕不上分享最熱乎的一手內情了。
王府車庫裡面,周正東、周亞麗從一輛車上下來,李尚德、林遠祥、張玄松從一輛車上下來,最後一輛車上的,竟然是霍先生,另外還有兩位穿著中山裝的人。
他們一位是京城飯店的領導,一位是統戰部的領導,今天受周正東和霍先生之邀,實地考察來了。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車庫的後門開著,大家便第一時間出去。
走到第一進的院子裡,霍先生轉著腦袋四處張望,「這地方真不錯。」
周正東也是在建好後第一次來,背著雙手連連點頭,「挺好、挺好。」
他說著轉頭看向霍先生,哈哈笑道,「霍兄,我與你是神交已久啊。之前就從張老哥口中得知霍兄的英雄事跡,今日一見,果然非同凡響。」
霍先生迅速走了過來,拱手一禮,笑道,「剛才在車上不方便見禮,我這裡說聲抱歉,對於周先生,我也是久聞大名。」
周正東立刻握住他的手,正色說道,「以霍兄和張老哥幾位的交情,咱們就算不是一家人,也不是什麼外人,犯不著這麼客套。你也別叫我周先生,論年紀,我要小好幾歲,要是霍兄看得起,叫我正東、或者老弟也行。」
——
霍先生立刻改拱手為握手,笑道,「既然周老弟這麼說,那我就不客氣了。」
旁邊張玄松抽出旱菸杆,擺擺手說道,「本來就不用這麼客氣。之前我就說過,憑霍老弟幹的事,說是戰友也不過分,天下戰友是一家,那霍老弟就是自己人。周老弟也不用多說,小凡的親舅舅,從我這兒算起,才拐了兩下,擱老話來講,還沒出三服呢。都是自家人,直來直往最好。」
李尚德笑著說道,「也就是小凡不在,要不然看到你們兩個這樣子,估計早就不耐煩了。」
周正東和霍先生一聽,不禁仰頭哈哈大笑。
客套了一陣子,周正東便看向統戰部的龐同志和京城飯店的萬同志,說道,「關於這個俱樂部的想法,昨天我已經跟貴方的領導做了說明,既然今天上級安排兩位同志過來實地考察,那咱們就聊點兒具體的?」
龐同志立刻點頭,笑道,「周先生的意思我們已經明白了,只不過,在出來之前,我們領導還是有個問題想要確認一下。」
周正東點了點頭,正色說道,「請講。」
龐同志問道,「您的意思,是您獨資來經營這個俱樂部,可是外商獨資企業,這個並沒有先例。所以我們想問一下,能不能做成合資項目?」
周正東笑了笑,說道,「不是沒有外商獨資的先例,只是不在京城。如今在深圳,就有不少外商獨資企業存在,其中就有我們的萬木春公司。」
他看了看兩人,頓了兩秒,繼續說道,「另一個,您剛才說明白了我的意思,但是我覺得還不夠明確。俱樂部不同於酒店,也並不對外公開營業,所以用獨資經營來形容,並不是特別準確。」
說到這裡,周正東停頓了一下,掏出煙散了一圈,剛才稍微有點凝固的氣氛瞬間鬆弛下來。
旁邊周亞麗卻皺了皺眉頭,往外面稍微挪了幾步,同時繼續在想,老弟到底幹啥去了?
周正東抽了兩口煙,才笑著繼續說道,「俱樂部這個東西,在國內是為工人同志提供休閒娛樂的場所,我們這個稍微有點差別。
我也來過國內很多次,對目前國內的環境不敢說特別了解,但也不陌生。就目前的國內環境、
尤其是京城的社會環境來說,可以為外商提供娛樂和交流服務的場所並不多。」
他見統戰部的龐同志想要說話,當即打了個手勢阻止,「固然,現在相關部門特別重視統戰工作,尤其是對外賓,堪稱優待。可一來條件有限,二來習俗不同。
就我個人的感覺來說,各方面的服務都很滿意,可是有些必要的需求,比如和其他外商交流,還有能不能有其他渠道來加深對國內的了解,等等等等,這方面的訴求還是沒有辦法得到滿足。
所以我才想到辦這個俱樂部,為外商,————
他說著看了一眼霍先生,笑了笑,繼續說道,「包括我們的港商,乃至於其他有志於了解我們華夏文化、習俗的外國友人,提供一個交流、學習的場所,專門為他們服務。
另一方面,這個場所也可以成為國內外文藝、商業人士,與外國朋友溝通的這麼一個平台。
所以,用企業式的經營並不太合適,說是類似於內地的事業單位,或許更貼切一些。」
兩位同志相視一眼,不說話了。
霍先生則站在一旁微笑不語。
說俱樂部是企業吧,也行,說不是企業吧,也可以。但懂這個的誰都不能否認,把俱樂部做好了,既可以賺大錢,還能掌控許多額外資源。
周正東這番話,就有點取巧了。
頓了兩秒,周正東說道,「我們主動邀請京城飯店來提供基礎服務,是我們的誠意,其實,以京城飯店目前的服務標準,是遠遠達不到俱樂部服務要求的,若是我們能達成合作,還需要請京城飯店選派一些人出來,送去美國進行培訓。
不管怎麼說,到時候俱樂部的一切都會面向你們敞開,至於是否占股,還有這個必要嗎?」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