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三章 雲

  第243章 雲

  太陽落山，天色漸暗。

  車輪碾過粘稠的菌毯。

  一道道照明設備被啟動，掃向道路兩側布滿黑洞洞窗口、仿佛怪物陰影的被感染樓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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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度過最開始的激動與興奮後，隨著逐漸靠近海岸，車隊開始漸漸減速，氣氛變得壓抑。

  不論是土兵還是被護送著的難民，都眼帶不安地四處掃視。

  發覺情況的李青風與楊平，也回到了車隊。

  一人一輛，盤膝坐在車頭引擎蓋上，以這種方式，隨時保持著體力與法力的充盈。

  幾分鐘前，眾人越過了營地外圍的第二重哨卡。

  這些原本作為人員常駐、用於警戒和補充物資的錨點，同樣被紫色菌絲覆蓋。

  物資還在，但卻沒看到半分士兵的影子。

  兩道哨卡都無人值守，這種重大的失誤本不該出現，哪怕不明白其中緣由的人，也本能地感到了不對。

  外加隊伍行至此，即將接近陸地邊緣，卻還是沒能看到紫色菌絲的盡頭。

  不安更甚。

  恍間，甚至有人在腦中誕生出一個，讓自己都心驚不已的猜測。

  難道·整個世界都被這種東西覆蓋了？

  但只是稍一聯想那副場景，就不由趕忙掐斷了這可怕的念頭。

  而仿佛呼應著眾人的不安，天空中最後幾縷陽光，也被不知從哪飄過的烏雲遮蔽。

  連月光都未能灑落下的城市，本就遍布陰影，這下幾乎覆蓋了每一寸。

  道路兩側高聳的樓房，仿佛一排排垂首站立的詭異巨人。

  沉默著，用空洞的眼眶，打量著從中穿過的小小車隊。

  晦暗如墨的夜色與悠長的街道，將視野囚禁在一條狹窄的空間。

  唯有遠方盡頭，簡易燈塔的照明隱隱傳來。

  這副極具壓迫感的環境畫面，讓跋涉在這條路上的人不由懷疑，自己是否還行走在人間。

  不過，這終究也只是錯覺。

  隨著一點點挪動，視野盡頭那隱隱傳來的燈塔指引，越來越明亮。

  直到轉過一道拐角，被沿街大廈遮蔽的光景，展現在眾人眼前。

  視野猛地開闊。

  雖然同樣被暗紫色的菌絲覆蓋。

  但也明顯能看出經過平整、清理的空地，突兀地出現在密如林海的樓房之間。

  這裡也許曾經是廣場或是停車場，也可能是一座規模頗大的貨物堆放處。

  但不論是什麼，各處明顯架設起的高台與帳篷證明著。

  這裡，現在是薪國的前哨登陸營地。

  隨著車輛碾過滿地的深紫菌絲，緩緩停在了營地中央。

  眾人紛紛走下車，眼神疑惑不安地四處掃視著。

  沒有迎接而出的後勤人員，也沒有巡邏放哨的士兵，沒有人影，同樣也沒有怪物。

  一切，都靜得可怕。

  抬眼看著營地正中心，由各種簡易支架拼接豎起的燈塔，在蓄電池的作用下，閃爍著刺目的白光。

  而這也讓整座營地，相比於其餘地方明亮了許多。

  李青風邁步脫離隊伍。

  走上前，俯身在一片菌絲中，撿起了一枚正閃爍著離線紅燈的通訊器。

  看起來完好，並沒有破損的痕跡。

  而這，也是深紫色菌毯的古怪地方之一。

  它們似乎只會覆蓋浸染建築與地面，對上面擺放的物品卻涇渭分明。

  擺弄操作了一番，發現依然無法發出通訊，這枚不知是誰不小心遺落的通訊器，便被隨手丟到一旁。

  李青風轉而，看向營地遠端的海面。

  黑漆漆一片。

  但以他如今的目力，還是很清楚地看到，本應該是艦隊停靠的地方，已經空蕩蕩一片。

  「這是撤離了麼？」

  略微皺眉，看向營地內還算整潔的布置，並未有交戰的痕跡。

  似乎確是有計劃的撤離，而非遭遇什麼意外。

  就在他思索，究竟是何種原因，會讓艦隊做出直接撤離這種命令時。

  不遠處，楊平那極富辨識度的呼喊聲，猛地傳來。

  「李道友～快過來！這邊有給咱們留下的信息！」

  聞言，不光是李青風，所有聽到消息的人，都呼啦一聲聚了過去。

  眾人穿過一片被遺棄的車輛，便看到站在海岸防波堤上，一身顯眼杏黃道袍的楊平，正抬手招呼著。

  而在他身後，是一架已經被扯掉小半幕布，露出內里軍綠色一角的巨大直升機機翼。

  見到這，李青風不由心中一動。

  直接腳下發力，身形瞬間躍出十數米，一個起落，站到了還在招手的楊平面前。

  「什麼信息，與我看看。」

  而對於這突然跳到面前的行為，楊平倒是很習慣一般。

  毫不在意，而是臉上帶笑，拿著手中一面帶有屏幕的設備湊了過去。

  「你看你看，這是我在直升機下面發現的，好像是探測聲音之類的，我剛一走近它就猛的閃了一陣，嚇我一跳·」

  聽著耳邊對方絮絮叻叻的解釋，李青風將視線，投向設備屏幕上顯示的文字信息。

  「7月4日晚7：21，本艦因海面下生物異變危機，不得不撤離沿海區域，由於數小時前波及全瓔花島的未知屏蔽現象，無法進行實時通訊。」

  「經商議，已派出大量空中部隊深入信號丟失去營救，如若不成，則會進行自殺式空襲，以最大程度消減怪物數量，為後續城市內人員撤離提供一定幫助。」

  「在艦隊撤離前，我們用最後時間在儘可能廣的範圍內空投了物資，並留下了足夠十倍人員撤離的運載機。」

  （下方附物資點及運載機所處坐標）

  （本信息已隨空投物資與無人機殘骸發出）

  「最後，祝願各位都能安全撤離。」

  到這裡，信息結束。

  好消息是，自已等人並不是被放棄，信息中斷、艦隊撤離後，留下了足夠的物資和撤離手段。

  可其中也提到了些讓人在意的部分。

  李青風皺眉從屏幕間抬起頭，看向遠處與天空同色、如墨般濃稠的海面。

  只是肉眼看去，除了讓人有些壓抑以外，很是平靜。

  可顯然，信息上所說的情報也不會作假。

  如此想著，李青風緩緩閉目。

  下一刻，神識猛地擴散，周遭大半營地連著不遠處的海面，都被囊括進去。

  而隨著他將注意力，轉向看似風平浪靜的海面。

  眨眼間，接連冒出的氣機團，便直接在他的神識視野中，鋪成了一張幾乎染紅視野的網。

  與另一半一片平靜的的港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這！」

  心中猛的一驚，李青風瞬間睜開雙眼，從神識視野中退出。

  眼底帶著凝重，望向視野盡頭，那片看似沒有任何異常的海面。

  凝視片刻。

  這才轉過頭，看向一旁帶著人群趕來的松明老道等人。

  「告訴所有人，不要接近岸邊，更不要觸碰海水。」

  聽了消息，剛剛趕過來的幾人被這突然的命令，搞得有些懵。

  不過抬眼，看到對方略帶凝重的眼神與面上的認真，也是紛紛表情嚴肅地點了點頭，不再多說直接分出一人跑向後方，將這條命令傳達給士兵與難民。

  而這邊，警告過後，見有人去執行。

  李青風便拿過那台，記錄著信息的設備，翻到運載機分布圖的界面遞了過去。

  「派些行動快速的幹員，去最近的幾處運載機停放地，查看機器還能不能正常使用。」

  說著，李青風轉過身，手掌一壓。

  一道劍光瞬息飛出，攜帶著風壓，將遮蓋住機械的幕布完全掀起，

  而後看著這架軍綠色、體長近八米、擁有前後兩副直升機翼的運載機，目光掃視評估了一番。

  「這一架擠一擠，乘坐四十人應當沒什麼問題，我們需要至少四架，派人去就近尋找，動作快些。」

  「是！」

  看著松明老道幾人，表情嚴肅地應了一聲後，轉身奔向四周。

  他這才收回視線。

  發現楊平，已經在引領著難民登上運載機，

  一切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可望著這一切，李青風的眉頭還是微微著，感覺有些心緒不寧。

  自從踏入這片營地，明明一切順利，並沒有什麼危險，但就是有一種莫名的危機感，隱隱自心中傳出。

  現在更是隨著時間推移，越發強烈了起來，

  這股看不見摸不著的感覺，不由讓他心境中起了一絲浮躁。

  雖然很快便被其壓下，但還是不由生出緊迫感。

  178人的生命，與自己隻身投入險境，還是有太大的不同。

  現如今他只是希望，能快一些啟動運載機，

  在心中那股危機感真的浮現前，安全帶著士兵和難民離開這裡。

  心中思緒流轉，最後索性直接躍身飛起，立在了營地正中央的燈塔尖頂部。

  喚出劍匣中的青雲與正道二劍，握在手中，眼神戒備地警惕著周遭。

  而嚴肅的表情和略帶催促的語氣，效果明顯。

  這一路以來，李青風的強大與冷靜深入人心。

  連淡然自若的李道長都突然表情嚴肅，讓他們動作快些。

  不論是難民還是士兵，胡亂腦補一番，都不由額角冒汗。

  一路疲憊的身體，也是動作立刻麻利了起來，搬運物資的搬運物資，尋找運載機的腳步也更急了幾分。

  以至於在命令下發後，不過十餘分鐘，一陣陣機翼轉動的共振聲，便從港口附近的樓頂或是空地廣場響起。

  在塔尖頂的李青風注視下，算上腳下岸邊的這架，一共五架直升機緩緩拉升高度，開始向海岸邊聚攏。

  等這小小的直升機編隊，在土兵的操控下通通就位，一直冷著臉，戒備周遭的李青風也緩緩鬆了口氣。

  看著從自己頭頂飛過的直升機，舷窗口楊平正探出大半身子，沖自己招著手。

  他也是身形一動，瞬間肉眼可見的風息裹挾周身，原地一踏，整個身體化作殘影，瞬間躍上高空。

  下一刻，手臂一抓一讓，便鑽進了運載機開的艙門內。

  看著同樣回身，坐到自己對面，一身否黃道袍的楊平。

  二人目光對視，都體會出了對方眼底那抹喜色。

  看向機艙外。

  逐漸縮小的地面和不斷倒退的景色，讓人猛地一松，感覺心裡壓著的一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這場由探索，演變遭遇意外的驚險路程，是在人族勢大的國內難以體驗到的。

  隨著直升機逐漸按著坐標，行駛向遠端海面，回憶著之前在城市中穿行，所見的一切，不由感概萬千。

  災難下生命脆弱，但更脆弱的卻是災難下的人性。

  各種明顯人為的破壞，和暴亂中被搶奪的商鋪，比初入城市時怪物痕跡可要多得多。

  「哎~還好這不是在咱們國家，太慘烈了。」

  隨著直升機拉升到五千米的高度，開始平緩行駛，楊平放鬆地將身體依靠在座椅靠背上，嘴裡感嘆。

  不過說著說著，面上又帶上些困惑，

  「不過好像到現在，除了那些變成怪物的，就沒見到有屍體，這城市裡還有躲藏起來，吞噬屍體的怪物不成？」

  嘴上說著，與面前人搭著話。

  不過話語落下，半響，都未得到回應，這讓他不由疑惑地睜開眼，看向座位對面。

  「李道友？」

  疑惑出聲，楊平緩緩從散漫的姿勢坐直身體，發現了有些不對。

  只見端正坐於座位上的李青風，絲毫沒有半分剛才的放鬆，一張臉上滿是凝重。

  正微微偏頭，從一旁艙門的小窗看向外界。

  而或許是楊平的這一番舉動，終於引起了注意，才聽到一陣攜滿壓抑的聲音悠悠傳來。

  「.你說的對，但我也許知道——那些市民的屍體去哪兒了—」

  「.什麼？」

  突一聽清，楊平表情一愣。

  剛要反問，便感覺身下的直升機，猛地震動了一下。

  視野亂顫間，下意識扶住了一旁的扶手。

  隨著機艙內的紅色指示燈迅速閃爍，來自駕駛位的呼喊聲，通過話筒傳入機艙。

  「報告！遭遇到強對流空氣不！不對是雷雲！有一片雷雲正在下降，向我們砸下來！」

  夾雜著大量電子干擾音的呼喊迴蕩，穩住身形的楊平還很是疑惑。

  不過就在他扭頭間，便看到坐於自己對面的李青風，已經不知何時離開了座位，猛地一把將艙門拉開。

  提著劍，便直接翻身跳了出去。

  「矣你——？！」

  他下意識地抬手，準備去拉。

  嘴中的驚呼還未喊出。

  透過大開的艙門，外面的景象，在他逐漸縮小的瞳孔中清晰了起來，整個人也猛的僵住。

  「這他媽是什麼鬼東西！！！」

  只見在他的注視中，位於海面上空的運載機小隊側面，一大塊黑沉沉的東西，緩緩從空中飄下看起來，與此前島國上空，籠罩的厚重烏雲很是相似。

  此時，只以為是什麼海面上少見的惡劣氣候。

  可隨著那片烏雲下落得更近，與艦載機的距離縮短。

  楊平卻發現，那似乎並不是虛幻的霧氣，反而很是凝實的感覺，

  而就在他的注視中，這一團漆黑卻是一陣蠕動，就仿佛由無數個小部分組成，此時在不停的旋轉？

  就在他心有疑惑之時，猛的，剛剛還黑沉如墨的「烏雲」卻是眨眼間變的一片白。

  從空中垂降下的這一片開始，仿佛蔓延一般迅速攀升，接連至空中。

  整個天地間，猛然充斥滿了這抹蒼白。

  而這也終於是讓楊平看清，那究竟是什麼。

  那哪是此前想的什麼烏雲，那根本就是一張張難以計數的臉！

  或者更全面的說，是無數顆緊挨著、懸浮空中的巨大頭顱！

  頭髮連著頭髮，遠遠看去，就仿佛烏雲一般，黑沉沉一片。

  可剛剛這些東西旋轉著，將面部轉了個方向，黑壓壓的天空都猛的換成了一片灰色。

  隨著距離夠近，楊平甚至可以隱約地看見，那一顆顆頭顱上各異的五官，都帶著一副相同詭異的笑容，朝向自己。

  而在本該是脖頸的位置卻空蕩蕩，只有一根繩索搖曳，而在繩索末端卻有些乾的輪廓懸掛。

  放眼望去，難以計數。

  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沉降而下、由這般頭顱密集堆砌組成的雲，越降越低。

  直到整片天空都向下飄落，視野中的一切，不論遠近，都被這層黑白相間的「雲」所覆蓋。

  看著這幅場景，那密密麻麻遍布視野的面孔，讓楊平不禁感到了一陣毛骨悚然。

  這時，他才猛的意識到，為什麼衛星無法探測到地面的景象。

  又為什麼如此巧合，異變突生後不久，整座瓔花島便被濃稠的烏雲覆蓋。

  這哪是什麼烏雲，這分明就是一片由人頭組成、空前巨大的怪物群，就是一直找不見的島民本身！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