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二章 大群
第232章 大群
「…你該修些其他的探知術法,望氣術與你無用。」
無語了片刻。
李青風扭頭,看了眼一旁,皺眉沉思的黃袍道士,語氣真誠地建議對方好好修修眼睛。
隨後也不再管其他,直接並指為劍,朝著坑底,還在扭動復原的人形血肉堆一指。
「咔~」
隨著一陣機括開合聲。
其背後背著的玄色劍匣,上下分離。
兩道看不清的劍光瞬間鑽出,朝著手指方向激射而去。
「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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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鏘——!」
兩道劍鳴過後,就如同剛剛切碎房屋一般。
直接將坑底的人形血肉,連同其周邊的鋼筋水泥,分割成了成百上千的碎塊。
整個過程不過一瞬。
在旁人視角下,只能看到兩道顏色略有差異的光帶,在坑洞底部和李青風並起的指尖,畫著絢麗的弧光兜轉著。
一時間,整個廢墟,都被絢麗的劍光填滿。
待一切平息,坑邊的兩人視線一掃,眉頭卻皺得更深。
只見那剛剛,還大體維持著人形的血肉堆,此刻已被劍光切得粉碎。
但卻絲毫沒有消亡的趨勢,反而在以肉眼可見的幅度顫抖、蠕動著。
李青風此刻的視野中,攀上了一層濾鏡般的色彩。
坑底原本只有數百道的生機,此刻居然化作了一片螢火般的生機光點,密密麻麻、成千上萬。
就仿佛剛剛自己出手,切碎的每一縷殘骸,在下一刻,都成為了新的獨立生命。
而且他注意到,那其中飽含的生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壯大著。
反映到現實視角,就是那一堆已經不能稱之為「人形」,而是稱之為「肉堆」的東西。
在這十幾個呼吸間,體積就膨脹了不止一倍。
鋪散開的血肉上,還帶著些皮膚或是毛髮,又隨著蠕動長大,滾落得已經鋪滿了整片坑底。
而後在兩人的注視下,那些新生的血肉蠕動中,居然開始滾動著裂開縫隙。
哪怕只是拳頭大的一團上,也扭曲著睜開了眼睛或是嘴巴。
「咿…啊…你…呀…」
雜亂喧囂的聲響,從成百上千張嘴中傳出。
混沌不可辨,帶著詭異震顫感的重迭音色,似乎還透露著一絲——絕望?
李青風不知自己感覺到的是否是錯覺,但感受著那徘徊在自己身上,成百上千的視線。
面無表情地扭頭看向一旁,與楊平的目光對視,那眼神就仿佛在說「就是你剛剛覺得這東西是人?」
而同樣,讀懂了這眼神意思的楊平,立馬尷尬一笑,撇過頭去。
「咳咳~那什麼,現在怎麼處理?」
說著,抬著下巴,朝坑底還在不停生長膨脹的肉堆努了努嘴。
「這東西看起來沒什麼威脅,還從沒見過生機這麼強的怪物,要不要帶回去讓人研究研究?」
聽著身旁人的問詢,李青風一雙眸子,倒映著坑底群魔亂舞般的景象,目光沒有一絲遲疑。
「直接動用火符,將之徹底燒毀。」
話音剛落,注意到身旁投來好奇的視線,便也出聲解釋。
「這東西也許是由人被感染而來,我能感受到它有一絲靈智,還是讓它解脫為好。」
說完便收起劍匣,轉過身,不再看坑裡的景象,邁步走向不遠處停放的車輛。
「還有,楊道友,記得燒完後用陰符打散殘留的魂魄和意識,這東西很古怪,難保沒了肉身不能恢復生機…」
聽著背後傳來的話語,楊平雖有別的想法,但也沒有反駁。
直接從腰間的布包中,抽出了一張寬大的紅色符紙,直接朝著面前坑底,雜亂喊叫的一堆血肉丟了出去。
隨著捏動手訣,一聲清喝。
落入怪物群中的紅色符紙,瞬間閃爍膨脹,在坑體炸出一團朱紅色的熊熊烈火。
隨後,一陣噼里啪啦的灼燒聲響傳出,遠超普通火焰的高溫,直接將皮肉點燃,燒作焦炭。
可即便如此,還是能聽到火焰中密集的痛苦嘶嚎。
見到這,楊平挑了挑眉,毫不猶豫在腰間又抽出兩張,與剛剛一模一樣的紅色符紙,接連丟了進去。
「去!!」
「轟轟——!!」
又是兩聲火焰爆裂的聲響,坑底的朱紅火焰,猛地躥高了幾米。
在淋淋幕中熊熊燃燒,甚至短暫地映紅了整條街區。
幾息後,火焰消退。
楊平又打出了一張青色的符咒,引來一陣劇烈的狂風。
將坑體一團焦黑吹散,露出下面大片暗紅色,被融化的鋼筋與岩石熔融。
仔細看了一陣,確認已經沒有任何那種古怪的血肉殘留,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後。
最後,抽出了一打十幾張白底黑字的陰符,朝著坑裡一甩。
在半空便已無火自燃,化作了一捧捧灰煙,扭動中翻騰著張牙舞爪的鬼怪虛影,在坑底一陣盤旋。
確定已無任何東西後,這才轉身,跑向了遠處正在等待的車輛。
「好了!處理完畢,咱們繼續出發!」
一邊喊著。
一身杏黃色道袍,在即將太陽落色的晦暗雨夜下,劃出一條亮黃色的殘影,一個翻身,坐到了車輛后座。
負責駕駛的士兵啟動車輛。
一行人,便朝著城市的更深處駛去。
……
污濁的雨滴落下,混合著地面上更加污穢的塵埃,淌成一灘黑水。
混沌、凌亂、嘈雜。
「亞門」感覺自己仿佛被撕碎成了一片片。
超脫人腦處理能力的數百個視角、觸覺與思考,洶湧而來。
一切都如同詭異濕滑的不可名狀之物,盤繞在大腦與意識之間。
清晰明了地體驗著,自己的思維被分割,卻又詭異的毫無痛楚。
反直覺反常識的一切,讓他感覺自己的靈魂,就仿佛一道風中殘燭,風暴海面上的一葉扁舟,被遠勝於自己的各種信息與未知沖刷著。
不理解的對話傳入耳中,重迭視覺中的人影無以分辨。
隨後,是鋪滿每一顆眼球的光。
瞬間,「亞門」感覺到冰冷的觸感,自數百個身體中划過。
每一份自己都能感受著,那仿佛由肉體每一個細胞中噴涌而出,對死亡的喜悅。
而對於這團邏輯簡單的血肉來說,本能的死亡與新生。
但對此時,這具身體的意外闖入者,名為「亞門」的靈魂來說,一切都太過沉重。
幾乎在不到一秒間,百餘個寂滅的死亡同時降臨,又在下一秒,千萬的新生爬起。
只是一瞬,「亞門」感覺自己同時觸摸到了粗糙的岩石、潮濕淤泥、冰冷的鋼鐵,與千千萬萬個互相堆積擁堵的「自己」。
密如繁星的眼球轉動,千喉發出嘶吼,絕望的聲音重迭激盪。
「殺了我…殺了我…」
可一道單薄意識的聲響,被拆碎成千萬份,早已無人聽清。
「亞門」想將祈求的視線,看向那俯視自己的人影。
可視線轉動,成千上萬的眼球折射出的,是猶如星彩般的細密光點。
單薄的人類意識,別說看清,甚至都難以分辨,這其中印出的哪怕一張圖像。
在這一刻,「人」的意識徹底絕望。
他狂舞著自己都數不清的肢體,用所有理解不能的器官,震動咆哮發聲。
咒罵著災難的降臨,咒罵著無能的一切,包括自己。
無以名狀的蠕動與重迭難辨的噪音,散發著屬於理智的最後一絲渴求。
「讓我死。」
但隨後,便更加絕望地發現。
在這一刻,每一團血肉細胞中,那宛如本能的思緒,傳來了一陣陣認同。
那是一聲聲與自己相同,但又不同的聲音。
「讓我死…然後新生…」
不過下一刻。
一抹火光降臨。
朱紅色跳動的火焰,照亮了一部分的眼球。
隨後,快速蔓延。
在這一刻,他感受到了自己那一具具,被火焰吞噬的扭曲身體,傳導出的思緒。
是滿足,是欣喜。
他不再掙扎,放棄了大喊大叫,順應了一切,擁抱炙熱的火焰。
擁抱死亡。
毫無痛苦,火焰迅速且炙熱。
他感受到,自己雜亂扭曲的觸覺與五感,在快速湮滅。
靈魂上的重擔被快速清空。
在最後一抹肉體化為灰燼,亞門再次睜開了眼。
不同於身體,屬於靈魂的視野中失去了色彩,但一切都變得清晰,不再斑駁雜亂。
那恐怖的記憶,就仿佛被漫長的時光掩埋。
現如今,這得以解脫的一眼,哪怕是看著周圍的廢墟殘垣,都滿是滿足。
同樣的,他也看清了那幫助自己的人,是一個年紀不大與自己相仿,穿著一身寬大袍子的短髮年輕人。
張了張口,發不出聲音的亞門也毫不在意,微笑著,用感激的目光注視著對方。
看到對方取出了幾張符紙,丟向自己。
感受著氣流的撕扯感,他最後抬頭,看了一眼天空中,被煙雲籠罩住,模糊的太陽。
緩緩閉上了眼。
伴隨著一陣撕扯與陰冷掃過,殘缺的靈魂被瞬間打散,歸於天地。
一切,塵埃落定。
……
……
「不是…結束了麼?」
感受到靈魂被撕扯洇滅,等待著真正死亡的意識飄蕩著。
許久,冒出了這個疑問。
睜開「眼」,這殘缺,已經不知道還能不能算作最初,名為亞門的意識,迷茫地看向四周。
入目,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在這一切中,沒有任何東西。
他並不陌生,這是死亡與新生中短暫的一瞬,是一切寂寞孤寂的死亡本身。
孤單的意識飄蕩著,或許是某種巧合或是某種必然。
一縷光,照射了進來。
那是一個視角,是一片海灘礁石,與層層迭迭激起的浪花…
…還有幾個長得一模一樣,渾身是血,殘破,仿佛被野獸咬死,丟棄在海岸邊的人影,正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烏黑的頭髮,秀麗的五官,熟悉到讓人驚恐。
「亞門」顫抖著,控制著這個視線源頭。
很快,他看到同樣顫抖著,一雙白皙修長的手掌闖入視線。
絕望如冰冷的海水,迅速攀附上了身軀。
而這條在死亡孤寂中,開闢出的視野,就仿佛是翻倒的第一枚多米諾骨牌。
在孤獨意識的絕望嘶吼中,
漆黑一片的死亡孤寂里,一道又一道亮起的光亮快速點綴。
漆黑的底色,就猶如孤寂的星空,而宛若繁星般亮起的光點,則迅速蔓延。
等再次睜開眼。
「亞門」看到了整個東京,整個瓔花島。
幾乎數不清的畫面,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衝擊著意識,挑戰著理智。
「啊啊啊啊——!!!!!」
雜亂破敗一片的街道上。
一名黑髮搖曳,穿著一塵不染的美麗少女猛的仰起頭,發出了一陣癲狂雜亂的嘶吼。
而這就仿佛只是一個開始。
很快,一聲接一聲的咆哮,自城市的各處角落傳出,從全國的每一個角落傳出。
而在下一刻,他們動了。
有的奔向了一旁,熊熊燃燒著的報廢汽車,有的縱身一躍,跳入化學工廠。
而更多的,則是胡亂地奔跑,躍下高樓,跳入山崖,甚至只是瘋狂地撞擊著地面與牆壁。
而數量最多,則是靠近海面的個體。
他們一個個成群結隊衝出城市,一邊混亂嘶吼,一邊瘋狂地奔向距離自己最近的海岸。
成千上萬、數百萬、數千萬、難以計數的數量,從城市各處奔跑而出。
黑色長髮晃動,匯成了條條漆黑的潮水,湧向海邊。
很快。
「噗咚——~」
一陣落水聲中,第一個奔到岸邊的富江,毫不猶豫地縱身一躍,落入了洶湧的海面。
而隨後,就是更多緊隨而至的身影。
「噗通…噗通…」
密集的落水聲,就仿佛沙礫灑入水面般,一時間,竟將大自然的洶湧浪花都砸散了回去。
這是一場求死的癲狂狂歡,而每一個富江也都欣喜地,甚至積極地加入其中。
雜亂無章的月下,每一處海岸線上的崖壁。
有的成功落水,有的倒霉地半路砸在礁石上,血肉模糊,但也用扭曲的肢體拖拽著,向海水中爬去。
死掉了,趴一會兒,生長出更多的個體後,則繼續前進。
這巨大的動靜,也很快驚擾了靠岸的兩方國家機器。
不過在嘗試各種方法後,發現無法進行交流,甚至阻止。
沒多久,各處海岸,便已經被下餃子般的人影填滿。
被海水捲走後,每一個富江都不會掙扎。
最先一批被淹死的,已經飄了上來,被海浪打回礁石岸邊。
死後僵硬的肢體,與被海水浸透的黑色長髮糾纏,沒幾分鐘,就已經在沙灘海面上,堆出了一層「富江」藻。
不多時,便有海水的原住民,一些食肉類的魚群靠了過來。
這些陌生,散發出食物香氣的東西,讓這些思維簡單的生物有些疑惑。
但很快,證實沒有威脅後,便一個個大著膽子湊了上來。
體型較小的魚群,合力拖拽撕咬,而體型較大的鯊魚,則直接張嘴叼起一個便游回海里。
海中的消息傳得很快,越來越多的魚群聚集,甚至很多雜食類的魚類,也都冒險聚集了過來。
海岸上如下餃子般的人影,漸漸稀疏了起來,而下方堆積的海藻潮,也在被快速清空。
岸邊的海浪,漸漸被血水染成淡粉。
被扯碎,魚群不吃的頭髮與碎屑,被海浪裹挾,纏成大團大團的雜物。
這些東西,一部分也成為了海底魚蝦的巢穴與食物。
被血液與碎肉弄得污濁的海水中,還未死透的富江,也被激起凶性的魚群直接分食。
這是一場雙方都欣喜至極的盛宴。
只不過這場宴會中,食物與食客的界限,並沒有劃分得那麼清。
最初,一些參與進食的魚群,已經有一些抽搐著緩緩沉入海底。
一隻鯊魚牙齒翻動,想嘔吐讓其難受的食物,可卻什麼都沒有吐出,只能搖晃著,抽搐著向下沉去。
而在它的體內,遠比表面劇烈的變化正悄然發生。
柔韌的魚骨由內而外,開始長出大片的白色,屬於陸地哺乳動物的堅硬骨骼。
魚鰓與肌肉間血肉膨脹,生長出了扭曲的肺部,腹內的器官也開始雜亂地蠕動。
第二顆心臟、第三套消化器官雜亂無序地填充著,讓體型纖長的魚身猛地膨脹,仿佛快要爆掉。
被擠壓撕裂的魚皮還沒有血流出,便有更多的肉蠕動著,長出了蒼白的皮膚。
等一切變化停止,一隻側面長有一些人類眼球與毛髮,其後長出三條纖細足部的鯊魚。
顫抖著,用後腿蹬著泥沙,從海面下遊了上來,毫無所覺一般,開始繼續進行未完的盛宴。
而這,也只是海面下的剪影之一。
就仿佛一場詭異的儀式一般。
魚群吞噬、被吞噬,顫抖著墜落,然後扭曲的怪物與墜落的魚群擦身而過,往返往復。
而漸漸的,每一個個體內,已經被癲狂與混亂充斥的意識,仿佛接收到了新的信息和血液一般,劇烈地膨脹。
「覓食…繁衍…遷徙…築巢……」
來自於無數,趕赴宴會魚群蝦蟹的簡單思緒,併入了癲狂的意識。
這也再一次沖淡了,本就被各種信息衝擊得七零八落,屬於「人」的部分。
但也正因為這成千上萬海獸簡單、重複的思維,純化了所有複雜的信息。
一個基於野獸、人類、怪物,數千萬條思緒信息融合的意識,從雜亂中升起。
而那道最初名為「亞門」的人類靈魂,也是這一切最為根基、最為核心,相當於串聯一切的骨架。
究竟是否還算活著,恐怕就無人可知了。
也許只存在於一些海獸進食時的習慣里,活於每一道神經反射間。
它是魚,是怪物,是食物,甚至是海草、珊瑚。
它也許合該有個更適合的名字。
「大群…」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