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1章 案件撤銷
第908章 案件撤銷
陳嚴搖搖頭,打趣道:「沒這個機會,當然以後我也不想有這個機會。」
周奕笑了笑,不由得想起了黃金寶,想起了上一世陳嚴挨的子彈,感慨道:「嗯,希望我們所有人以後都不會有這個機會吧。」
然後問:「你記得邱東亭是怎麼描述自己中槍時的反應的?」
「他說瞬間就感覺到自己腹部一陣劇痛,因為害怕對方繼續開槍,所以就舉起手裡的刀朝對方撲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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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裡,他說謊了。」
「為什麼?」
「因為人在中彈的瞬間,是不會立刻就感到劇痛的,尤其是像他這種沒有打碎骨頭的貫穿傷。而是一種很沉重的撞擊感,如同被一個錘子砸中一樣,因為在那個瞬間,人的腎上腺素會飆升,會短暫地屏蔽痛感。」
「所以有的人中槍之後,甚至不會立刻反應過來。而是等腎上腺素消退之後,傷口才會有撕裂樣劇痛和灼熱感。」
「當然了,這個前提是中槍部位不是致命傷,如果是大腦或心臟,那腎上腺素都來不及發力,人就咽氣了。」
陳嚴恍然大悟:「所以那些槍戰片裡,挨一槍就死的小嘍囉,其實都是假的?」
「對,只要不是大腦、心臟和主動脈,手槍的子彈威力哪怕擊中內臟器官,也不會立刻致命,往往是器官衰竭加大出血休克導致的最終死亡。當然了,小嘍囉一個月才幾個錢啊,拼什麼命啊。」 陳嚴開玩笑道:「那咱一個月也就幾百塊,拼什麼命啊。」
「不一樣,我們有信仰。」周奕笑著回答。
「那有沒有可能邱東亭只是忘了,畢竟中槍這種感覺,一般人也體會不到,記錯了劇痛來襲的時間也很正常吧。」
「對,這是主觀感受,確實不好說,所以我一開始說是兩個謊言嘛。不過假如他沒忘記,而是刻意利用中槍這件事來合理化自己最後捅對方心臟這個行為呢?畢竟在已經割喉的前提下,還痛下殺手,怎麼也得讓自己的行為動機變得合理吧?」
陳嚴琢磨道:「那他思考問題非常嚴謹啊,規避一切可能對自己不利的事情。」
周奕點點頭,嘀咕道:「我感覺這都不叫嚴謹了,應該叫反偵察意識才對。」
「所以你說的這三個謊言裡,有兩個其實都是無法印證的主觀判斷,唯一能繼續往下追查的,應該只有這把手術刀了吧?」
「對!但我沒想好該怎麼下手。因為那把刀我檢查過了,上面沒有編號,只有一個非常模糊不清的刻印圖案,技術科那邊正在嘗試復原這上面的圖案。」
陳嚴說:「那就先等吧,反正也沒有更多線索。不過……」
「怎麼了?」
「你同學懷孕了吧,你不怕真查出點什麼來的話?到時候你怎麼面對她啊?」
周奕聞言,長嘆一聲:「哎,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掉啊。」 「再說了,如果邱東亭真有什麼問題的話,現在發現也許未必是壞事,總比等她肚子大起來了再發現來得好。」
陳嚴點點頭,也是,現在打掉孩子還來得及,頂多就是柳明玉多受一些傷害。
可要是等孩子生了下來,那就真的覆水難收了,到時候要背負沉重命運的,將是那個無辜的孩子了。
回去的路上,陳嚴突然又想起了一個問題。
隨口問道:「你什麼時候中的槍?」
「我是那……」開車的周奕突然反應過來了, 「嘿,我什麼時候中過槍了?」
「沒有嗎?」陳嚴反問。
「吳隊把我收編之前,我一直在派出所乾的是巡邏、查戶口、調解糾紛的工作,抓個偷井蓋的賊都能算立功了,我上哪兒挨槍子兒去啊。」
周奕心說,這冷不丁地突然發問,差點就說漏嘴了。
「我看你剛才說得這麼詳細,還以為你之前中過槍呢。」
周奕本來想藉口說是學校里老師教的,但轉念一想,公安大學的老師都沒教中槍是什麼感覺,他們警校會教是不是太假了點。
然後靈機一動,說道:「嗨,這個啊。我爺爺跟我說的啊,我爺爺老革命,槍林彈雨里過來的,他身上彈孔就好幾個呢。」 周奕把爺爺周阿四搬出來,陳嚴馬上就信了,畢竟那可是上過戰場的老兵,再沒有比這更有說服力的了。
……
雖然,邱東亭殺死豹哥的那把手術刀來歷不明。
但最終醫院正式給了公安機關一個答覆,大概意思說,這把手術刀可能是器械庫里過去遺留的舊型號,在管理過程中因為疏漏不慎混入其他器械里的。
雖然這個答覆有些勉強,但起碼是醫院給的一個明確說法。
而且退一步來說,不論這把手術刀是醫院工作疏漏混進去的,還是邱東亭隨身攜帶的。
都不能作為邱東亭在案發之前就有殺人意圖的證明,一方面是邱東亭的社會關係里,不存在這麼一個人,他周圍的人都證明邱東亭不認識死者。
另一方面崔國孝也一直在派人追查豹哥的蛛絲馬跡,想方設法地確認他的身份。
雖然人是衝著許念來的,但案子發生在秋平的地界。
最後他們找到了一名黑車司機,司機確認自己曾經在火車站附近拉過豹哥,因為他左手綁著紗布,還少了一根手指,所以特徵特別明顯。
加上後續一些火車站的工作人員也對這人有點印象。
所以基本可以證明豹哥就是近期才來秋平的外來人員,在案發之前和邱東亭不存在任何交集,也就不存在邱東亭的反殺行為里還含有蓄意的意圖。 所以經過秋平公安機關內部召開的專項研判會議,並同步徵求檢察院意見後,最終決定,對第二人民醫院發生的事件,以正當防衛定性,同時公安機關撤銷案件。
這麼一來,案子就不會移送檢察院了,更不會提交至法院,邱東亭也就沒有案底了。
在周奕看來,這麼做稱不上草率,因為除了手術刀的問題之外,整起案件里沒有別的問題。
而且邱東亭這種高端醫療人才,對於原本就經濟不發達的秋平而言,更是屬於寶貴的人才資源,醫院和上面的單位當然也會居間協調,不讓事情鬧大。
周奕雖然心存疑慮,但他一個外人,在沒有鐵證的情況下,也干涉不了秋平本地的決定。
畢竟這件事已經不是崔國孝能說了算的程度。
案件撤銷的第三天,周奕就在本地的報紙上,看到了一篇有標題為「危難時刻顯擔當,白衣勇士捨生護患者」的新聞。
這個味道周奕可太熟了,當初在宏城,美食街事件之後,新聞也是這麼來塑造英雄的。
顯然,官方不僅不認為邱東亭有問題,而且還想把他塑造成一位具有社會影響力的英雄典型。
周奕估計,不出所料的話,明年秋平的勞模或者傑青評選,得有邱東亭的名字了。
至於周奕,這種情況下他多少感覺到有心無力。
因為在本地已經定性並開始宣傳的情況下,自己沒有理由明目張胆地去查邱東亭。 但他又不甘心就這麼算了。
所以他做了一個決定,既然秋平這裡暫時不方便查,那就去海城查!
邱東亭在海城工作學習了整整四年有餘,那邊一定有對他比較了解的人,而且受限於地理和通訊緣故,去海城調查也不會引起邱東亭的懷疑。
不過周奕自己肯定不能去,因為這邊還有519專案要調查。
所以周奕最後讓陳嚴辛苦跑一趟海城,務必把邱東亭在海城的四年裡,發生過什麼全都摸個透徹。
另外陳嚴這次去海城,也是帶著那把手術刀的照片,以及修復之後手術刀上的那個圖案去的,技術科認為那個圖案應該是生產廠家的標誌,也就是l。
周奕後來又仔細研究過這把鋼質一體式手術刀,他發現這把刀的刀刃非常鋒利,所以才能在揮手間就一刀割破人的脖子。
但是刀柄上的l已經磨損了,說明刀本身有年頭了。
因此周奕判斷,這把刀應該是對邱東亭有著特殊意義的一把刀,所以才會隨身攜帶,並保持鋒利。
有點類似於某種信物的東西。
而會把對自己有重要意義的信物隨身攜帶,說明這種人是情感豐沛但又極度克制不外放的性格。
從犯罪心理學的角度分析,這種性格如果遇到極端事件,導致情緒向內積壓的話,是很容易走向毀滅的。 陳嚴在明確自己的任務後,立刻收拾行李動身前往海城。
與此同時,崔國孝找到周奕,設宴單獨請他吃了一頓飯。
因為雖然最近秋平發生了多起大案,但人基本都死光了,所以也只能被迫結案了。
崔國孝請周奕吃飯,就是為了正式重啟519專案的調查,也算是兜兜轉轉一圈後,終於回到了最初的主題。
崔國孝請客的地方,是一家很普通的飯店,老闆應該是他的熟人,所以留了一個包間給他。
「你別看這地方不起眼,他們老闆老鄭手藝那是一把好手。」崔國孝一邊給周奕倒水,一邊說,「想當年啊,還是廖支隊帶我們來吃的飯。」
崔國孝看看包廂里空蕩蕩的圓桌,眼神里的情緒很複雜。
「可惜,走的走了,散的散了。」
周奕瞬間心頭一沉,崔國孝說的,又何止是一張飯桌。
他說的,是秋平市局刑警隊十八年風雨飄搖的命運。
周奕沒有追問走了誰,散了誰。
他只知道,現在還坐在這裡的人,只有崔國孝了。 他強顏歡笑岔開話題道:「崔支隊,別點太多,咱就兩個人,多了吃不完浪費。」
「嗨,沒事兒,吃不完打包回去慢慢吃。」
這時胖乎乎的老闆走了進來跟他打招呼,喊他崔隊。
崔國孝一指周奕介紹道:「這位是周隊,省城來的領導。」
「喲,領導好領導好,領導是貴客啊。」周奕起身和對方握了握手。
「所以老鄭你今天得親自掌勺啊,可不能丟了我的面子。」
老鄭笑呵呵地連聲說著「一定一定」。
崔國孝明顯很高興,點了好幾個硬菜,最後是周奕攔著才沒繼續點。
「崔隊,今天喝點不?我這兒有好酒,背著我老婆私藏的,不收錢。」老鄭笑著問。
崔國孝點了點頭:「行,那就來點,今天周隊在,高興,就破個例。」
「好嘞,那兩位先喝茶,吃點乾果,我這就炒菜去。」
老鄭笑著出去,把包廂門給關上了。 崔國孝放下茶杯,嘆了口氣說:「87年,老鄭的女兒被幾個小混混給糟蹋了,由於其中一個小混混被老鄭的女兒認了出來,所以他們怕她報警,就拿磚頭砸姑娘的腦袋,把臉砸爛之後,又把屍體扔進了河裡。」
「廖隊帶著我們連軸轉了五十幾個小時,把這幫畜生全給抓了回來。一共四個,兩個死刑,一個死緩,還有一個無期。」
「案子判下來的第二天,老鄭請我們吃了頓飯表示感謝。當時他跟他老婆攔不住,非得給我們磕頭,老鄭把頭都磕破了,流了很多血。」
崔國孝眼眶泛紅,聲音略帶哽咽道:「可惜那頓飯廖隊沒吃到。」
周奕顫聲問道:「廖隊他……」
「積勞成疾,辦完老鄭女兒案子的第二個禮拜人就沒了。」崔國孝停頓了好久才說,「連一句話都沒留下,人就這麼走了……」
「崔支隊,節哀。」
崔國孝抹了抹臉,吸了口氣說:「沒事兒。」
「後來老鄭跟他老婆領養了一個孤兒,也是個女孩兒,現在已經上小學了。現在他們一家三口日子過得也挺好的,老鄭也從當年的那件事裡走出來了。」
「所以啊,每次來這裡吃飯,只要看見老鄭笑呵呵的樣子,我就覺得……咱也不是像他們說的那樣一無是處,咱也破過案!抓過罪犯!咱也給過被害人家屬交代!不是嗎?」
崔國孝說到最後,已經拍桌子了。
周奕當然看出來了。 他這是心裡苦啊。
估計是一直長期承受著巨大壓力,卻又無處宣洩,才會這樣的。
畢竟他這個人性格也挺偏執的,為了案子,連家庭都不要了,把公安局當成自己家。
不過崔國孝很快就調整了情緒,說自己失態了。過了一會兒,涼菜就先上來了,老鄭果然拿來了一瓶好酒。
崔國孝倒了個滿杯,端起酒杯說:「來,周奕同志,我先正式給你道個歉,當初是我崔某人態度不好……」
他話還沒說完,周奕就把他端起來的酒杯給按了下去:「崔支隊,千萬別這麼說,這只是一個小小的誤會,我都已經忘了。再說了,您是領導,又是長輩,我要有什麼做的不到位的地方,您批評我也是天經地義的。」
「您要是還堅持給我道歉,那我就只能懷疑,您還是對我有意見,拿這個來羞辱我了。」
周奕一番話,一下子就把崔國孝給說愣了。
愣了兩秒後他才尷尬地笑道:「嗨,你這話一說吧,倒顯得我像個新兵蛋子了。行,那這個我就不說了。」
「但是,這杯酒我還是得敬你!李念的案子,十二年了……當年孩子她媽吳丹丹哭著跪在地上求我,我卻無能為力。哎,憋屈啊,這口氣十二年了,我終於能夠咽下去了。所以我得感謝你,要沒有你,我這口氣怕是……」
說到這裡,崔國孝沒往下說,而是端起杯子就一飲而盡。
周奕知道這個理由沒法兒阻攔,所以便也陪了一杯。 老鄭送來的確實是好酒,入口潤,不燒心。
可周奕剛放下酒杯,卻發現崔國孝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汗都滲出來了,而且他明顯咬著牙在強忍。
周奕心裡咯噔一下,趕緊倒了一杯熱茶。
「崔支隊,先喝口茶緩緩。」
崔國孝一手按著腹部,一手哆嗦著端起茶杯,咬牙喝了一口。
可一口熱茶剛下去,他沒忍住,哇的一下對著垃圾桶把剛才喝進去的那杯酒給吐了出來。
周奕趕緊起身又是給他拿餐巾紙,又是替他拍背。
這時端著菜的老鄭開門進來了,看見這情形頓時一愣:「崔隊,這是咋啦?不舒服?」
崔國孝臉色慘白地擺了擺手:「沒事兒,老毛病了,就是浪費了你的好酒。」
「鄭老闆,這酒咱不喝了,麻煩你先收起來吧。然後給崔隊倒杯溫開水吧。」
老鄭應了一聲,放下菜轉身要走,被崔國孝給喊住了,崔國孝指著垃圾桶說:「你幫我把這個拿出去,有味兒。」
過了一會兒,菜也上了,崔國孝的狀態也緩過來了。 可周奕卻不淡定了,因為他想到了之前崔國孝難看的臉色。他忍不住問道:「崔支隊,容我說句不太吉利的話啊。你是不是……得了什麼比較嚴重的病?」
周奕言下之意,就差把「絕症」兩個字說出來了。
沒想到,崔國孝的表情卻很淡定,點了點頭,輕描淡寫地說:「胃癌,醫生說是晚期了,最多還有三個月吧。」
周奕腦子瞬間嗡的一下。
胃癌晚期,三個月,那就是必死無疑的絕症啊。
「崔……崔支隊……」周奕感覺自己喉嚨發堵, 「那你趕緊停下工作去治病啊,只要你積極配合治療的話……」
周奕的話,說著說著就說不下去了。
崔國孝卻很淡定:「醫生說了,不化療,保守治療,還能活三個月。化療的話,我這情況頂多也就六個月左右。」
「躺著多熬三個月,沒必要。」
「崔支隊,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崔國孝想了想說:「就你來秋平的那天,我去醫院拿活檢報告。」
周奕猛然想起,那天自己和許念是在走廊里碰到正要往外走的崔國孝的。 怪不得當時他整個人跟吃了槍藥一樣,估計那時候他就已經猜到自己的結果了。
而且1998年,國內也沒有靶向藥技術,崔國孝的死,已經是無法改變的事實了。
周奕想安慰對方,可話到嘴邊又不知道說什麼,因為這時候說什麼,都是蒼白無力的。
崔國孝卻自嘲地說:「生死有命,沒什麼可遺憾的。要說唯一的遺憾……就是519專案沒破,我這下去了,到時候廖隊問起來,我這臉該往哪兒放啊。」
他抬頭看著周奕說:「周奕,我估計還能撐兩個月,你覺得兩個月的時間,有沒有可能破這案子? 」
周奕給不了他答案,所以只能鄭重其事地回答:「我一定盡力而為!」
可崔國孝接下來的一句話,卻讓周奕感到不解。
崔國孝說:「因為對你們而言,恐怕也只有這兩個月了。」
「因為一旦我死了,這案子估計短期內是很難有機會再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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