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3章 語言的藝術
上一世,周奕見過一次許昌明。
當然不是在正式場合,因為他和許念還沒到談婚論嫁見家長的地步。
不過兩人的戀愛關係也是公開的,沒有偷偷摸摸。
所以這位許局長是知道他周奕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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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次南明區專項聯合整治非法占地和違章建房清理的會議。
由南明區政府牽頭,土地管理局和南明區公安局聯合執法的行動。
周奕當時也參與了,和同事一起負責拆除行動中的暴力抗法行為。
所以在會議上,正式見到了這位差點成為老丈人的許局長。
會議結束之後,許昌明和周奕的領導寒暄,對方居然主動問起了周奕。
領導不明所以,當即把周奕喊來。
只是那時候的周奕,終究太稚嫩,知道這是許念的父親,所以因為緊張而表現地有些唯唯諾諾、不知所措。
但許昌明點名周奕,卻是另有目的。 他對著周奕說了一番話,表面上是在鼓勵年輕人,實際上卻是在打壓他。
畢竟是個大貪官,官場那種話裡有話、藏著八百個心眼的說話的藝術,他玩的是爐火純青。
初出茅廬的周奕哪裡聽得懂,還真以為許念的父親是在鼓勵自己。只是奇怪,當時許局長說話時的眼神里,帶著一股子鄙夷,他還以為是自己誤解了。
後來還是他當時的領導,就是刑偵大隊隊長蔡衛國私底下找到他,然後問他是不是得罪過土地局的許局長。
他一臉懵逼,說沒有啊,自己還在和他女兒談戀愛,也就是市局的法醫許念。
蔡衛國一聽,恍然大悟,然後嘆著氣直搖頭。
周奕不明所以,追問之下才明白,對方那不是鼓勵,而是敲打。
因為許昌明壓根就是從骨子裡瞧不上他。
只不過人家段位高,不搞那種指著你的鼻子罵你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低劣手段。
人家用語言的藝術當眾羞辱你,你還聽不懂,還得一直點頭哈腰賠著笑。
這比打你左邊臉,你主動把右邊臉也送過去要更噁心。
而且這種話裡有話,就是標準的進可攻退可守。 你以為是好話,人家背地裡笑話你。
你說是壞話,人家立刻說自己一番好意,你居然不識好歹。
這件事,周奕從來沒有和許念說過。
他不想她夾在中間難做。
但也是被蔡隊點破之後,周奕在內心深處,對和許念走下去這件事,產生了動搖。
婚姻是兩個家庭的事情。
如果他被瞧不起,那對方父母就更不可能看得上自己的父母了。
男子漢大丈夫,誰能受這個氣?讓自己父母在對方面前一輩子抬不起頭來?
兩人感情裂痕的那枚釘子,可以說就是許昌明敲下的。
結果過了幾個月,許昌明就暴雷了。
所以周奕並沒有記住這個只有一面之緣的許局長的聲音。
直到電話里,他自報家門,周奕才愣了下。 果然從語氣到用詞,還是那個熟悉的配方。
但這一次,周奕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唯唯諾諾的年輕人了。
「我叫許昌明,我想你應該聽說過我吧?」
「沒有。所以你哪位?」
就這一句,直接把許昌明給整不會了。
不由自主地低頭看了看手機。
「我是許念的父親,也是我們宏城土地管理局的局長。我經常聽念念提起你啊,一位相當優秀的年輕人啊。」
換了上一世二十幾歲的周奕,聽到這話,得趕緊恭恭敬敬地喊聲許局好,還得誠惶誠恐地對他的誇獎道謝。
但現在的周奕,只有冷靜的分析和質疑。
首先,從許昌明的語氣,以及強調自己是土地局局長的身份來看。
說明他現在屁股下面的這個位置,坐的還是比較穩的。
如果他已經被紀委盯上了,組織上已經在查他的底了,那他不可能用這種口吻強調自己的身份。 所以周奕果然沒猜錯,許局長的雷還沒暴,只是陳耕耘惹出來的事驚動了他,導致他開始提前做準備了。
當然,也有可能是江正道的那把火引發的。
其次,許昌明為什麼會給自己打電話?
這裡面包含為什麼是自己,以及為什麼打電話兩個疑問。
昨天許念給許昌明打過電話,通話時間不長,之後許昌明反覆打過多個電話,但許念都沒接。
後來周奕一直照顧許念,所以也沒留意她的手機。
不過昨天看的時候,手機電量就不多了。
那大概率是昨晚他們在醫院的時候,許昌明又打電話,結果手機沒電自動關機了。
許昌明這時候打給自己,肯定是為了找許念。
可問題是,他可以打給單位,他為什麼會直接打到自己手機上?
「哦,原來是伯父啊,我倒是從沒聽許念提起過您呢。」周奕語氣平靜地說道。
許昌明又是一愣,一時間不知道對方說的是真話還是在嘲諷。 前往「必」應」搜「索旗」」可查看最「新章「節!
但他立馬語氣輕鬆地笑著說:「以前沒聽說過,那這回不就認識了嘛。」
「伯父給我打電話,是不是想找許念?」
「是啊,她的手機昨天開始就關機了,我始終聯繫不到她,她媽媽也出國了,我比較擔心她。她現在在單位嗎?」許昌明的語氣,很著急,看來對女兒還是有感情的。
「好像感冒了吧,我剛聽他們技術科的劉科長說她請假了。」
「感冒了?要不要緊啊。小周,要不你幫我個忙,幫忙去照顧照顧念念,看看她情況怎麼樣?要是沒事兒的話,給我報個平安。」許昌明長嘆一口氣,「哎,我和她媽媽之間,是有一些問題。可念念她終歸是我唯一的女兒,我只希望她能好。」
「明白了伯父,同事之間相互照應是應該的。放心吧,應該沒什麼大問題,年輕人身體底子好。」
「有勞了。你們都是優秀的年輕人,平時可以多聯絡聯絡感情,走動走動,雖然她現在去了秋平,可她這個工作調動起來還是比較方便的。我和她媽媽也是很開明的……」
周奕聽到這句話,瞬間就想起了上一世對方公開羞辱自己時那副道貌岸然、口蜜腹劍的模樣。
不管現在許昌明這話有幾分真幾分假,但聽來屬實令人作嘔。
「伯父,我這邊還有工作要處理。這樣吧,回頭如果許念有情況的話,我給您打電話。如果沒什麼問題,等她好點了我讓她自己給您報平安。」
電話那頭略一猶豫:「好,那就……辛苦你了。」 掛斷電話,陸正峰湊上來問道:「許念那個當局長的爹?」
「嗯。」
「他怎麼還有你的電話啊?而且他咋知道你也在秋平的?」
周奕一邊把許昌明的號碼存起來,一邊語氣冰冷地說道:「好問題!」
「許念說的?」
周奕搖了搖頭:「不可能。」
以許念這個狀態,就不可能和她爸頻繁聯繫,無話不談。
如果他們父女倆關係真的這麼好,她媽出國之後,她發現自己被盯上了,應該先想到親爹而不是他周奕才對。
自己和陸正峰來秋平後,許念從未提起過關於她爸的半個字,這就是典型的心理排斥。
人在討厭一個人、對一個人有情緒的時候,是會本能地迴避和這個人相關的信息的。
至於昨天的通話,更不可能了。
而且哪個女生會主動宣揚自己和另一個男人「住一起」了?還是九十年代的社會環境。 「手機號倒是好解釋,哥們兒在宏城還是有點知名度的。」周奕打趣道。
「美得你。」
周奕的手機號,也不算什麼保密信息。除了市局的同事,和身邊的親朋好友之外,他也接觸過不少人。
許昌明一個處級幹部,打聽個手機號不是什麼難事。
退一萬步說,他剛才有些話,未必就是假話。
許念多半是向父母提起過自己,加上自己上過電視,做父母的打聽打聽也不意外。
真正的核心在於,許昌明怎麼知道自己在秋平的?
以及他就真的這麼擔心許念,擔心到要突然給自己打電話的程度?
周奕搖搖頭道:「不對勁!這事兒很不對勁!」
「是不對勁。」陸正峰隨口說道,「找不到女兒,第一反應不是應該是找單位嗎?幹啥費勁巴拉地找你啊,難不成是知道你倆同居了?」
「嘖,這叫什麼話,我們那不是同……」
陸正峰聽周奕說一半沒聲音了,疑惑地抬頭看了他一眼,卻發現周奕滿臉的震驚。 「咋啦這是?」
周奕倒吸了一口涼氣:「我們搞錯了!許念也搞錯了!」
「暗中盯著許念的人,不是為她爸來的,就是她爸派來的!」
陸正峰蹭的一下站了起來:「什麼玩意兒?親爹為啥要派人監視自己女兒?」
——她媽媽也出國了……
剛才許昌明的一句話,突然在周奕耳邊響起。
許昌明知道前妻出國了,要麼說明兩人之間仍然保持著聯繫,要麼說明……盯梢的人,盯的其實不是許念。
而是她媽!
「周奕,我咋感覺許念家的事兒,比案子還複雜呢?」
「你別說話,讓我捋捋。」
周奕皺著眉,開始把這件事當案子來看待。
許昌明不乾淨,這是毫無疑問的。 他想洗白,是洗不白的。
貪污受賄的本質,不是收了多少錢,而是收了這些錢之後,利用手裡的權力給別人開了多少後門。
這些後門,都是已經發生,是抹不掉的客觀事實。
無非就是哪天出事,哪天暴雷。
如果按照上一世的發展軌跡,許昌明落網,是三年後的2001年。
因為什麼,周奕不知道。
但周奕可以肯定的是,即便這個時間不提前,這件事也必然會發生。
區別是許昌明這一世提前警覺了,怕了,所以要謀後路了。
那這個後路能是什麼?
他不可能天真到把錢退回去,就當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先不說這錢能不能退,就算能退,可已經發生的事是無法消除的。
所以這個邏輯是行不通的。 許昌明顯然沒有自首的打算。
那剩下的路,就只有一條了——外逃。
這也是他們這幫湯姆丁最喜歡的路。
想外逃,那就得有錢,沒錢出去了也只能給人洗盤子。
雖然1998年的時候,國家還沒有限制公職人員的私人護照,但出境也是需要先報組織審批,不能私自出境,否則就是嚴重違紀行為。
而且出國不是去郊區買西瓜,馬上就能回來。
所以自己操作這些事的可行性極低。
那就得交給自己信得過的、有密切利益關係的人來辦才行。
要麼配偶,要么子女。
許念肯定是不可能的,她只是衣食無憂而已,沒有驕奢淫逸。
而且如果她真的同流合污的話,現在也就不會那麼痛苦了。
那最可疑的人,就只有許念她媽文教授了。 之前周奕一直認為許念父母離婚、許念隨母遠走秋平,都是為了和她們母女切割關係,保護她們不受影響。
但這個前提是建立在文教授和許念一樣無辜的基礎上。
因為別墅這個信息,很容易讓周奕聯想到帶著老婆孩子住老公房、就著蒜吃炸醬麵、每個月只給老母親寄三百塊,結果誰把這麼多錢放我家冰箱、我一分錢沒動的趙處長的。
可如果不是呢?
如果文教授是許局長貪腐路上的默許者,甚至是幫手呢?
上一世許念出國了,是不告而別。
可正因為不告而別,所以她去了哪兒,是不是帶著母親一塊兒走的,周奕一概不知。
如果文教授真的一直知情並且在輔助丈夫,那她就是共犯,是逃脫不掉法律制裁的。
但上一世的真相周奕不知道。
可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這一世的離婚切割,就不是為了保護她們了。
而是夫妻倆故意演的一出瞞天過海。
假借離婚,讓母女倆遠離宏城,然後文教授負責暗度陳倉,安排後路。 所以真正被蒙在鼓裡的人,大概只有許念一個人而已。
這應該才是真正令她精神崩潰的原因。
她一定是無意間發現了什麼東西。
畢竟昨晚,因為周奕的緣故,她才搬到了她母親的房間睡。
也只有文教授的房間裡藏了什麼東西,才會被許念發現。
而比起發現父親是貪官更讓她絕望的,是發現母親也是幫凶。
所以她才會情緒失控獨自買醉,才會反問周奕難道讓她大義滅親嗎。
這世界上又有幾個人能做到親手把自己父母送進去的?
又是一道無解的難題。
周奕現在甚至都在懷疑,文教授這次出國考察,真的是學校安排的嗎?
還是另有隱情?
畢竟一去就是一個月,確定不是還有什麼別的事要辦嗎? 但這件事,周奕無從確認。
更讓他警惕的,是另一件事。
就是剛才許昌明突然給自己打電話的行為。
本來他想不通,可陸正峰剛才無意間的一句話,讓他徹底想通了。
許昌明不僅知道自己在秋平,還知道自己搬進了許念家。
因為他安排了眼線,監視母女倆。
他的目標當然不是什麼都不知道的許念,而是他前妻文教授。
只是文教授出國了,盯梢的人不可能跟著去國外。
說明許昌明並不是完全信任老婆,所以才會暗中安排人盯著,留作後手。
而且這個人就在許念身邊,才能知道自己和許念住一起了。
在許昌明的視角看來,自己一來秋平就住進了她女兒家裡,那肯定是兩人已經好上了,所以他剛才在電話里才會說那些多走動走動這樣的話。
然而昨天許念發現了什麼,給他打電話質問了,然後就不接他電話了,再之後就關機了。 所以他慌了,他慌的不是許念不搭理他。
他慌的是害怕許念會把真相告訴自己!
這才是他突然給素不相識的周奕打電話的真正原因,否則一個官場老油條,怎麼可能幹這麼突兀的事情呢。
他急了,他想試探一下周奕是不是已經知道了什麼。
可結果周奕的戒備心比他想像的要強得多,他的所有試探,周奕一個都不接茬。
雖然周奕剛才接電話的時候,還沒想這麼通透。
但本能的警覺,讓他對許昌明的突然來電,抱有巨大戒備心。
「老陸,你覺得,什麼樣的罪,會逼得犯罪分子對身邊的至親痛下殺手呢?」沉默良久之後,周奕突然開口問道。
「那還用說,肯定是掉腦袋的罪啊。總不可能本來蹲三年就行的事兒,非得殺人滅口吧。」陸正峰不傻,當然知道周奕在問什麼。
「不是周奕,你跟哥們兒說句實話,她爹到底犯了多大的事兒啊。這虎毒還不食子呢,這怎麼就……」
周奕機械地搖了搖頭:「老陸,我向你發誓,我是真的不知道,要知道就不會這麼麻煩了。」
「但……凡事總得往最壞的打算去想,畢竟這樣的事咱們見得還少嗎?」 「那你別在這兒耗著了,趕緊回去保護她吧。」
「不行,我不能去。」
「那我去。」陸正峰說。
「不,不是誰去的問題,而是誰都不能去。」
「為什麼?」陸正峰明顯沒理解。
「因為只有當做什麼事情都沒發生,許念才是安全的。」
這個邏輯其實很簡單,許昌明懷疑自己知道了什麼,所以才打電話來試探。
可自己沒接茬,不光沒接茬,也沒承認自己和許念住在一起了,更沒承認兩人是戀愛關係。
遠在宏城的許昌明是無法判斷真相的。
他能依靠的,只有那個他安排的眼線,盯著許念的情況。
如果這時候自己回去保護許念,或者安排陸正峰暗中保護,就等於是坐實自己已經看穿許昌明的用意了。
也就證明許念可能已經把真相告訴了自己。 那才是最危險的情況。
說不定會逼得許昌明鋌而走險。
否則,他也不敢輕舉妄動。
因為他是貪官,不是黑老大,動不動就打打殺殺。
「我要是沒猜錯的話,我馬上就得從許念家搬出來了。」
「為什麼?」
「因為她媽要提前回國了。」
這也是確認文教授到底是不是同流合污的最好辦法。
因為前面的一切都是周奕的分析和推測。
但如果文教授大幅提前回國了,那就直接坐實了自己的判斷。
周奕起身道:「我去個地方。老陸,下午嚴哥和金倫,辛苦你去車站接他們。」
「行。你這是要去哪兒?」 「去確認某個人,究竟是人還是鬼!」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