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6章 兄弟鬩牆
陸正峰剛好打來了電話,告訴周奕,他查到許鳳來的死沒有任何問題,手續全都合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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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鳳來的死因是在家病故,有村委會的蓋章證明材料,和鄉鎮衛生院開的單據,最後去田壟鎮派出所辦理的戶口註銷。
家屬簽字一欄,簽的都是她大兒子袁德良的名字。
周奕聽完陸正峰的描述,沉吟了片刻。
因為這讓他想到了自己爺爺的事。
上一世,自己爺爺摔跤後腦出血,二叔二嬸故意隱瞞病情,偽造遺囑,圖謀財產。
最後爺爺就這麼不明不白地去世了。
如果不是自己這一世重生的話,那這個悲劇就永遠無法被逆轉。
這讓他聯想到了很多老年人去世後,其實家屬並不會選擇報警,公民死亡後的處理流程上,也沒有明確規定必須報警,那就有可能導致一些不可控的隱情出現。
就比如自己爺爺的事。
通常,死者為猝死、或體表有明顯外傷的,是需要報警的,必須有警方出具的調查報告,家屬才能去開死亡證明。
如果是在醫院病故的,則醫院會直接開死亡證明。 但其實很多情況下,尤其是早年間的農村,一些思想觀念陳舊的老人,往往都是在家裡去世的。
可能是病故,也可能是高齡油盡燈枯了。
這種情況下,不需要報警,正常流程就是去村委會開證明。
然後帶著證明去鄉鎮衛生院,向醫生簡單口述情況,醫生再給出個相關單據,就能辦死亡證明了。
許鳳來的死亡證明就是這麼辦下來的。
如果周奕沒猜錯的話,馮美娟和馮金貴他媽的死亡證明,應該也是這麼「合法合規」地辦下來的。
因為村幹部和鄉鎮衛生院的醫生,都只負責走個流程,除非是特別明顯的、有爭議的死亡,否則也沒人會提出異議。
尤其是村幹部,那基本都是沾親帶故的熟人,誰好意思去無端指責別人害人啊。
所以這種事情上,漏洞其實會很大。
但這種事情的關鍵在家屬本身,家屬不質疑,警察壓根就不知道。
就算事後知道,也根本無法進行取證了。
當然這種可能性本身就是極小概率事件,正常農村老人死亡,要麼無疾而終,睡一覺就沒起來;要麼就是大限將至,子女晚輩都得到通知,守在身邊。 「行,我知道了。老陸,你現在在派出所吧?」
「還在,我查完就給你打電話了。」陸正峰無奈地說,「這回我是想大膽,也沒方向大膽了。」
「沒事兒,我這邊有些進展。你既然在派出所,那就直接查幾個人的情況。」
「好,你說。」
「許鳳來的兩個兒子,袁德良和袁德明,以及她丈夫袁寶慶的親弟弟袁寶福。查得越詳細越好。」
「明白了,我馬上去辦!」
掛上電話,周奕走了回去。
「不好意思袁支書,您繼續,剛才說許鳳來活著的時候,就算到了自己是怎麼死的?」
村支書立刻點頭說是,他說許鳳來很早以前就對別人說過,招魂這件事其實對她自身的傷害是相當大的。
每招一次魂,她就會折壽一次。
但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陽壽有多少,所以她說自己肯定活不長,而且死的時候一定會很慘,就是因為沾了太多陰氣了。
張金倫納悶地問道:「她這話……確定不是為了坐地起價,多要點錢?」 袁支書頓時一愣:「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都是她自己跟人說的。」
周奕同意張金倫的看法,畢竟奇貨才能可居。
如果許鳳來說自己招魂毫無負擔,想怎麼招就怎麼招,那第一她要不上價,第二她掌握不了話語權。
交易的價值,並不只取決於買方的需求有多大,同時也取決於賣方的成本有多高。
所以許鳳來的這個折壽說法,確實是她最好的定價支撐。
畢竟你只是付出了一點身外之物,我付出的可是陽壽啊,你還有臉嫌貴嗎?
「然後呢?許鳳來是突然暴斃的嗎?」周奕問。
「那倒不是,她是有一陣子整個人氣色不太好,病懨懨的。當時寶福還帶她去醫院看了,也做了檢查,但啥病也沒查出來,醫生就只是說讓她回家多休息。然後都沒兩個月,她就連下地活動都不行了。」
袁支書說著,長嘆一口氣,說許鳳來最後死的時候,跟當年她丈夫袁寶慶一樣,整個人乾瘦乾瘦的,而且身上還有很多紅斑,看著格外滲人。
許鳳來還沒死的時候,就有人提出過說許鳳來這是招魂招多了,陽壽用盡了。
大家對此深信不疑,畢竟這話是許鳳來親口說過的。
唯一著急的人,貌似只有袁寶福,堅持說許鳳來這是生病了,是縣醫院水平不行查不出來,說要帶她去城裡看病。 縣醫院水平不行這個倒說得過去,省城的大醫院醫療水平雖然比不過幾個一線城市,但也不差。
可從實際結果來看,顯然最後許鳳來也沒去大醫院看,而是死在家裡的。
「那最後怎麼沒去?」
袁支書撇了撇嘴,無奈地搖了搖頭:「兩個兒子不同意啊。」
「嗯?」這讓周奕和張金倫很驚訝,「兩個兒子都不同意嗎?為什麼?」
「嘖……這個咋說呢,只能說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吧。」
他說,雖然許鳳來一個人辛辛苦苦地把兩個兒子養大成人,培育成才,那兄弟倆在他們這一輩里也算是村裡的佼佼者。
但兄弟之間的關係卻並不怎麼好,而且是從小就不怎麼好。
究其原因,大概還是因為老大認為當媽的偏心老二,覺得不公平。
因此對母親和弟弟產生不滿。
所以兄弟倆的關係一直不怎麼好,長大分家後變得尤其明顯。
哥哥袁德良雖然沒學歷,但頭腦比較靈活,後來通過經商掙到了大錢。 弟弟袁德明則是念了中專,畢業後被分配到機關單位,成了國家幹部,也就是後來所說的公務員。
但鄉鎮單位收入不高,所以日子過得比較艱苦。
貧富差距也就讓兄弟倆更加疏遠了,反正他們私底下關係怎麼樣外人不清楚,但除了過年和紅白事這種,兄弟倆基本不會同時出現在家,也就可見一斑了。
所以許鳳來病重的時候,兩個兒子的態度都比較微妙,覺得既然之前已經去醫院看過了,那就沒必要了。
「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兒,兩個兒子都不管,寶福一個人干著急也沒啥用啊。」
周奕皺著眉問道:「不對啊……袁德良因為當媽的偏心而態度冷漠我可以理解,那袁德明這個小兒子也不管嗎?」
很多家庭矛盾,都來自於「不公平」這三個字,包括經濟上和心理上的不公平。
這點周奕不懷疑,但袁德明作為家庭關係里的既得利益者,理論上不應該更偏向自己母親嗎?
哥哥不管,那他不應該和哥哥反著來才對嗎?
袁支書的話,讓周奕瞬間意識到了什麼。
「哎,德明這孩子啊,和他叔不對付,從小就喜歡和寶福對著幹。」
「為什麼?」 「其實也沒啥大事,就是寶福這人平時比較嘮叨,德明小時候寶福總是教育他,那他爹不在了,當叔叔的幫著教育教育不也正常嗎?大概就因為寶福總管他,德明這孩子就記恨上了,寶福說啥,德明就反著來。」
袁支書覺得自己是解釋清楚了,袁德明為什麼也不送許鳳來去醫院的事。
但周奕卻從他的話里聞出了別的味兒。
「袁寶福是他們兄弟倆都管呢,還是只管袁德明?」
「也管,畢竟德良比他弟大六歲呢,那當哥的肯定得讓著弟弟不是。不過主要還是管德明,要說寶福對這個侄子是真好,不管有啥好吃的,德良沒得吃,他閨女小翠也沒得吃,首先就緊著德明這孩子,結果德明反而不領情,哎……」說著,無奈地搖了搖頭。
聽到這裡,周奕幾乎百分之百地確認了。
心說這他媽哪兒是侄子啊,這不分明就是兒子嗎?
還什麼遺腹子?
這妥妥的綠帽子啊。
難怪許鳳來守了一輩子寡,不是貞節牌坊焊死在她家了,而是姦夫就在咫尺之遙,卻因為倫理綱常,沒法兒名正言順。
怪不得大兒子不滿了,畢竟人家才是一家三口,他只是個外人。
明明住在自己家,卻偏偏過出了寄人籬下的感覺,就算他想不到真相,但感受上肯定也不會好。 至於說小兒子袁德明,他肯定不可能知道真相,畢竟這種事關乎上一代的臉面,怎麼可能告訴他,你親叔叔其實是你親爹呢。
但問題在於袁寶福自己知道,他不光知道,他還把袁德明當親兒子這麼對待。
在他那兒,袁德明的優先級是大於袁德良和他親生女兒的。
其實也很正常,親兒子肯定是大於女兒和侄子的嘛。
但袁德明不接受啊。
這事兒有意思就有意思在這裡,當爹的教育兒子,甚至打得滿屋跑都沒事兒。
但旁人,哪怕是親叔叔,罵兩句,孩子都能記一輩子。
袁家的情況,明顯就是這種扭曲的情況。
農村人,大多直來直去,也不善於處理這種細膩的問題。
所以就演變成了這種結局。
只能說,許鳳來算是自食苦果了。
而且她當初為了抬價,故意用自己招魂會折壽為理由忽悠人,最終她的謊言也變成了她的棺材。 導致外人都相信,她就是因為折壽,才突然病倒的。
周奕當然不信什麼折壽的鬼話,他好奇的是許鳳來為什麼會突然病倒,且在幾個月里就撒手歸西了。
主要是這個時間點,恰巧和馮金貴一案的時間接近。
「袁支書,許鳳來是什麼時候開始生病的?」
對方搖著頭說:「這個我就不知道了。」
周奕又詢問了一些其他信息之後,和袁支書握了握手道:「感謝您配合我們的工作,我基本上了解得也差不多了,剩下的我們就等袁寶福回來吧。」
「要不,去我們村委辦公室坐著等吧,喝杯茶。中午呢上我家,我讓我老婆抄兩個農家菜。」
「不用,您忙您的。金倫,你去把車開過來吧,停路邊,我們就在車上等,正好我也要打幾個電話。」
袁支書說:「那這中午……」
「心意領了,我們問完就回去了。」周奕笑著說,「再說我們當警察的,吃飯向來不準點,習慣了。」
說著,周奕掏出了手機。
張金倫也很有眼力勁,馬上說我去開車,就一溜煙小跑離開了。 村支書見狀,也就不再堅持,打了聲招呼就走了。
周奕先是給陳嚴打了個電話,沒想到陳嚴和陸正峰在一起。
因為陸正峰在田壟鎮派出所碰到陳嚴了,兩人一核對發現,許鳳來的兩個兒子,曾經都在鎮上居住過。
老大袁德良以前在鎮上開店,自然是住在鎮上了,還在鎮上買了房。
後來生意越做越好,就又跑去縣裡開店了,跟老婆兩頭忙活。
再後來,縣城那邊生意更好,就乾脆把這邊給關了,直接搬去了縣城。
雖然鎮上的房子還在,但早就已經空關了。
老二袁德明,最開始是在鎮上的機關單位工作,單位給分了間小宿舍,離他哥家並不遠。
後來調到了縣科委工作。
不過由於袁德明的老婆在鎮上的供電所上班,並沒有也調去縣裡,所以他老婆孩子很長一段時間裡,都還是住鎮上的。
直到三年前,袁德明被提拔,調到了市裡的科委工作,可能是考慮到夫妻兩地分居的問題,他老婆才跟著進行了工作調動。
全家這才搬離了田壟鎮,進了城。 陳嚴在鎮上進行走訪調查的時候,並沒有莽撞地一味拿著許鳳來的資料挨家挨戶問。
而是先查了她兩個兒子的情況,然後了解到了上述情況。
果然,再去鎮上老街走訪的時候,問許鳳來很多人都沒什麼印象,但問袁德良和袁德明兩兄弟,很多人就都知道。
畢竟一個鎮的鎮中心就這麼大範圍,社會關係並不複雜。
再問他倆的媽,有些人就有印象了。
說老太太偶爾會來幫忙帶孩子,但不是長期的。
老大家是兒子,因為結婚早,孩子現在都已經成年了。
主要是老二家,是個女孩兒,平時是外婆帶的,但偶爾有事,也會喊許鳳來去幫忙照顧幾天。
這個信息,和周奕從村支書口中了解到的是差不多的。
許鳳來終究還是偏愛小兒子更多些。
所以基本可以確定一件事,許鳳來並不是長期住在鎮上的。
那五年前案發當天,馮金貴如果要找的人是許鳳來的話,應該沒理由出現在鎮上。 除非他來找的不是許鳳來。
或者是他先去了大西村,得知許鳳來在鎮上後,又跑到了鎮上。
當然具體情況,還得雙管齊下地去查證。
周奕這邊等袁寶福回來,陳嚴和陸正峰則商量了下,決定分頭去找許鳳來的兩個兒子問問。
不過從這哥倆的個人情況來看,周奕已經基本排除了兩人是許鳳來同夥的可能性了。
老大夫妻倆自己做生意,而且能從鎮上開到縣裡,顯然不缺那三瓜兩棗,加上他對母親有怨言,更不可能幫許鳳來做事了。
老二是公務員,從鎮上到縣裡再到市里,雖然不確定現在是什麼職級,但能進市里肯定也是仕途順遂,根本沒必要摻和許鳳來這種破事兒。
而且,他畢竟是個公務員,真要是直接參與封建迷信活動,影響會很大,所以完全沒這個必要。
如果他們倆兄弟都不參與許鳳來的事業,那估計也只能提供一些無關緊要的外圍信息了。
畢竟許鳳來只是一條線索,他們真正要查的是馮金貴的死。
案件能不能繼續往下推進,就看接下來能不能從袁寶福身上挖出點東西了。
農村外來人一向少,何況窄路邊上還停了一輛車,所以偶爾經過的村民會駐足停留,也有人主動上來搭話的,因為周奕開的不是塗裝過的警車。 周奕也是來者不拒,誰來都能聊上幾句,主要就是問問許鳳來的家庭情況和社會關係。
很快,就聚集了好幾個大爺大媽,你一言我一語地聊得不亦樂乎。
雖然信息瑣碎,但大致情況其實和村支書提供的差不多,只是細節更多,也更誇張更八卦。
周奕這才知道,原來村支書其實已經過濾掉了一些誇張的信息,儘量對他們說得比較客觀了。
「所以你們……是真的信許鳳來會招魂?」張金倫見一群人說得頭頭是道,煞有介事,忍不住問道。
一個大爺一本正經地回答道:「老話說得好,這種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啊。再說了,信了也不吃虧啊。」
另一個大媽連連點頭:「就是就是,當初王引娣不就是不信許鳳來,還到處跟人說她是個騙子,嘲笑她之前游過街,結果你們看最後落了個啥下場。」
這話讓周奕大腦里的雷達瞬間啟動。
「什麼下場?」他警覺地問。
大媽煞有介事地回答:「許鳳來做法了,有時候半夜有鬼敲王引娣家窗戶,有時候第二天早上起來滿院子的黑腳印,後來王引娣就被活活嚇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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