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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3章 招魂(求月票)

  周奕轉頭把自己的分析和想法對陸正峰一說。

  陸正峰愣了兩秒鐘道:「我去,怪不得領導選你當組長呢,你真牛。」

  「那咱們趕緊問問馮金貴他老婆孩子埋哪兒了啊。」

  

  周奕卻說:「去了也沒用,都五年過去了,墳頭草都黃了一茬又一茬了。」

  陸正峰點點頭:「好像也是……」

  五年過去了,哪兒還會留下什麼痕跡啊,所以周奕的推測根本無法被證實。

  但邏輯上卻完全說得通,更關鍵的是,這樣的邏輯可以把馮金貴遇害前的行為邏輯連接起來。

  只有搞清楚死者都做過些什麼,才能從行為里分析出動機,從動機里挖掘出線索。

  周奕向鄰居大媽詢問了馮金貴妻兒墓地的位置。

  但大媽說早年間都是埋村子後山那裡的,不過後來馮金貴好像給他們娘倆遷過墳,買了專門的墓地。

  只不過具體在哪兒她就不清楚了,得問他家裡人。

  於是三人又馬不停蹄地去找馮金貴的哥哥馮金富。  因為他姐姐和一個妹妹是嫁到外村的,還有一個妹妹雖然嫁給了本村的人,但七八年前全家就進城務工了。

  馮金富家離得很近,鄰居大媽一伸手就指出了他家,三間小平房。

  這種老舊的小平房,在藍天綠樹的襯托下,遠遠地看起來是頗有鄉土風情。

  可走近了一看,看到的卻只有生活的貧瘠。

  馮金富家顯然不富裕。

  他們最後在附近的地里找到了馮金富。

  三人站在田埂上,沖一個戴著帽子揮舞鋤頭的人揮手,呼喊他的名字。

  馮金富看起來要比實際年齡老得多,布滿溝壑的臉龐、粗糙皸裂的手掌。

  一身洗得發白、卻沾了很多泥土的舊布衣,仿佛馱著他半生的風霜。

  當周奕他們說明來意之後,馮金富的臉卻突然垮了下來,惡狠狠地瞪著他們,然後說道:「問問問,我弟弟都死了五年了,你們這些警察是幹什麼吃的。」

  朱警官急了,「嘿,馮金富,你說話放尊重點,這兩位是省廳來的領導,就是為你弟弟的案子來的。說得好像誰不想破案一樣!」

  馮金富頓時就急眼了:「那你們咋把那個小畜生放了呢,還有那個女人!」  果然,和鄰居大媽說的一樣,他們就是因為當初警察放了鄒凱而心生不滿。

  但周奕只說了一句話,就讓馮金富語塞了。

  「既然這麼認定鄒凱就是兇手,那你們怎麼還到處找人算命要找兇手呢?」


  馮金富顯然沒想到對方會這麼說,頓時變得結結巴巴了起來:「那……那是我老娘和我大姐她……們信這個,我就認準了,肯定是那個小畜生乾的!」

  這話讓他們知道了,原來馮家內部也是意見不一致的。

  「這麼說,你是有什麼證據之前沒跟我們警察說?」

  這話讓馮金富瞬間語塞,比劃了半天,最後咬牙切齒地說:「反正我就知道肯定是那小畜生乾的!」

  「馮師傅,你們家屬的心情我們很理解,但警察抓人也是得講證據才行的。我們和你們一樣,也非常想抓到這個兇手,要不然也不可能過了五年了再來找你們。不就是想給你們家屬一個交代,想讓你弟弟泉下有知嘛。」周奕語氣溫和,語重心長地說。

  「以前啊,咱們技術條件各方面都不發達,所以有限制。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有些技術手段可以查到以前查不到的東西了,所以我們才會重啟馮金貴的案子。可要是你們家屬不配合我們,那很多事情我們就算空有信心和技術,也沒辦法啊。」

  說到最後,周奕兩手一攤,一臉的無奈和心痛。

  這下子把馮金富頓時就給整不會了,因為周奕的話有理有據、有情有義,順便還把責任扣到了他腦袋上,讓他變成了那個四六不分的人。

  朱警官聽了這番話,頓時佩服不已,覺得這話說得有水平,怪不得人家年紀輕輕就是省廳的領導呢。  陸正峰也佩服,因為他其實被馮金富這種胡攪蠻纏的邏輯給搞得很不爽,要不是周奕在,他高低得跟人爭幾句。

  沒想到周奕不但不生氣,反而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冷靜地做對方的思想工作,這可不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能沉得住氣的。

  順便還能把鍋甩給對方,怪不得領導器重他呢。

  「你……你們要問啥就問,別耽誤我干農活!」馮金富嘴上還是不服軟地說道。

  周奕也沒繼續和對方抬槓,直接問了幾個問題。

  第一,馮金貴的亡妻和孩子現在埋在哪兒,以及五年前埋在哪兒,什麼時候遷的墳。

  第二,你們家誰找人算的命要抓兇手,都找了些什麼人。

  第三,馮金貴當年妻兒過世之後,他有沒有幹過什麼封建迷信方面的事。

  第四,他有沒有見過那根纏頭髮的紅繩。

  這回,馮金富沒再擰著來,畢竟周奕把話說到這個程度了。農村傳閒話是最快的,他要再不配合,到時候指不定就會傳是他這個親哥哥不肯讓警察抓兇手。

  首先,馮金貴的亡妻,叫郝萍,兩人當年生的兒子叫馮磊,小名叫石頭。

  兩人最開始是埋在村子後山的荒地上,因為早年間還都是土葬,火葬是八十年代中後期才開始推行的。  也是從推行火葬之後,村幹部才開始陸續把願意遷墳的村民家的墳給挪走的,在附近一個他們叫舊果園的地方,搞了個集體公墓。


  馮金貴給郝萍和小石頭遷墳,是八九年的時候了。

  因為集體公墓那裡「熱鬧」,埋那兒鄰居多,不孤單。

  馮金富還說了個事兒,就是當初馮金貴為了給妻兒遷墳,還跟羅英吵過架。

  馮金貴給他這個當哥的抱怨過,說羅英一開始不肯遷墳,後面同意遷墳了,但不許他買墓地,只能買個格子放骨灰。

  馮金貴覺得放格子裡對不起老婆孩子,兩人為此大吵了一架。

  最後馮金貴還是買了墓地,但是是偷偷找他借的錢買的。

  因為他們家的財政大權,已經在羅英手裡了。

  這也是馮金富認定鄒凱是兇手的原因。

  所以九三年案發的時候,墳早就已經遷了。

  但案卷資料里,並沒有任何關於舊果園墓地的信息。

  說明當初的辦案人員根本沒往這方面去想。  其次,是關於算命這件事。

  這其實就是他們大姐馮美娟一個人幹的。

  起因是他們的老母親到死都還在惦記小兒子的事。

  老母親去世後,大姐說經常夢到老母親念叨自己和金貴死不瞑目。

  恰巧,馮美娟又是個非常迷信的人。

  所以她想到的找兇手的辦法,就是找人算命。

  別說當地鎮上,或者青禾縣了。

  她甚至還去外地找過那種號稱特別靈驗的半仙,還搞了很多亂七八糟的花樣。

  反正到最後錢花了不少,可半點用處都沒有。

  連馮金富也覺得自己這個大姐已經魔怔了,為這事兒搞得家裡雞飛狗跳的。

  「你們不是問當年郝萍和小石頭死了以後,金貴幹過什麼迷信的事兒嘛。」馮金富雙手撐著鋤頭,早已沒了之前的排斥。

  人的情緒很多時候其實就像一顆卡在管子裡的彈珠,堵著上不去也下不來,真打開話匣子了,也就沒那麼牴觸了。  「嗯,怎麼說?」

  「當年出事兒以後,金貴其實都已經不想活了,整個人蔫了吧唧的,一點兒精氣神都沒有。」

  「後來大姐覺得是郝萍的鬼魂在作怪,燒了很多紙錢啥的都沒用,就帶著金貴去看了一個說是會招魂的神婆,後來才好的。」

  「招魂?」陸正峰一聽,頓時兩眼放光,因為這算是找到和他的分析契合的線索了。

  周奕問道:「這個神婆叫什麼?住哪兒的?」

  馮金富搖著頭說:「不知道,我又沒去,就是大姐帶著金貴去的。說是把郝萍的魂兒招來後,金貴給郝萍磕頭認錯了,後來金貴整個人的精氣神就回來了。」


  他滿臉認真地說:「這神婆是真靈吶。」

  「既然這麼靈,那馮美娟後來沒找過這個神婆再把馮金貴的魂給招回來,問問他兇手是誰嗎?」周奕問道,他當然不相信什麼招魂,但他好奇這個神婆的信息。

  「那我就不知道了。」

  「馮美娟不住在本村吧?那我們找她再了解了解情況。」

  沒想到馮金富擺擺手道:「找她也沒用,大姐她說不了話了。」

  「什麼情況?」三人頓時嚇一跳。  「去年得了腦梗,半身不遂了,也說不了話了。」

  周奕有點無語,心說怎麼這麼巧。

  馮金富給出了解釋,就是因為馮美娟老是找人算兇手算得魔怔了,花了很多錢,惹得兒媳婦不樂意了。

  最後和兒媳婦吵架,一著急就腦梗了。

  畢竟農村花錢容易賺錢難,看這種神婆算命什麼的,都還不便宜。

  而且馮美娟確實魔怔了,找本地的還不夠,還得找外地的,更花錢。

  也難怪兒媳婦有意見要吵,這情況擺在農村的生活環境裡,很正常。

  「也就是說,馮美娟找人算兇手這件事,持續了差不多兩年?」周奕若有所思地問道。

  「差不多吧,反正是從老娘走了以後開始的,其實我跟兩個小妹都勸過她,要不就算了吧。可她犟得狠,死活不聽啊。」馮金富如刀鑿斧刻般的皺紋里,寫滿了無奈。

  「馮師傅,我聽村里人說,你們母親是在馮金貴出事之後,腦梗偏癱了是吧?」

  「嗯,也是急的,醫生說是有高血壓,平時沒吃藥導致的。」

  「從偏癱開始,老人家是怎麼照顧的?輪流接到你們家?」  一旁的陸正峰覺怪,因為他看不出周奕問這個有什麼用,那時候馮金貴早就已經遇害了,羅英肯定不可能管老人啊。

  「怎麼可能,大姐和二妹都是嫁出去的,老娘又不方便活動,接來接去多麻煩啊。」馮金富說,老太太就住自己的老房子裡,四個子女輪流管,一個禮拜一輪。

  但是老么在城裡打工,不可能回來,所以就出了點錢讓請大姐把她那份給代勞了。

  等於有一半的時間,是大姐馮美娟管的。

  除了管老太太吃喝之外,最苦最累的主要還是端屎端尿,以及因此引發的家庭矛盾。

  周奕聽完後,沉思片刻後問道:「所以最後報喪的人,是馮美娟嗎?」

  馮金富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對啊,老娘是那年陰曆九月十二的半夜走的,當時大姐陪著呢。」


  周奕點了點頭,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抬頭看了看高遠的天空,一句話都沒說。

  直到這時,陸正峰才隱隱約約好像感覺到了什麼。

  周奕又讓馮金富辨認了下紅繩的照片,不過他說從來沒見過。

  然後三人就告辭了,順著長長的田埂往回走。

  朱警官走在最前面,周奕在中間。  身後的陸正峰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周奕,你是不是懷疑,馮金貴他媽死的有問題?」

  農村,偏癱久病的老人突然去世,幾乎是不會有人懷疑什麼異常的,報警那就更不可能了。

  起初周奕其實也沒多想,但是馮美娟在她母親去世之後,卻開始近乎偏執地要找出殺弟弟馮金貴的兇手這個行為,引起了他的懷疑。

  執著於找兇手可以理解,畢竟是一奶同胞,血脈親情。

  但凡事都有一個度,持續長期的偏執行為,就可能已經超過了這個度。

  那事情或許就有問題了。

  不論是託夢,還是算命,搞不好都是心虛導致的負罪感作祟。

  但猜測也只是猜測,這種事基本不要指望有結果了。

  別說馮美娟現在已經連話都說不了了。

  就算她還正常,就算她良心受不了煎熬最終承認了當初是她做了什麼,也沒什麼用。

  沒有屍體、沒有目擊者、也沒有其他證據,單憑她個人的一面之詞,根本無法頂罪。

  所以聽到陸正峰這麼問,周奕並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久病床前無孝子啊。」  陸正峰跟在周奕身後,沉默不語。

  他已經聽懂了周奕話里的意思。

  命案他見過,面目全非的屍體他也見過,家屬哭得撕心裂肺、要死要活的場景他依然見過。

  他本以為,命案的殘酷,他已經見識過了。

  但省廳這邊的工作還僅僅只是剛剛開始,他突然就發現,今天的體會似乎和想像的不太一樣。

  五年前,馮金貴的死,已經誘發了其他人的命運軌跡。

  遠到牛大保這個目擊者的死,近在他母親和大姐的事情。

  這種命運軌跡的變化,和平時遇到的那種即時發生的命案完全不一樣。

  情緒上沒有那麼強烈,而是潤物細無聲的。

  但比起悲傷和憤怒,這種悄無聲息的人生變化,讓他感到更壓抑。

  因為這還只是五年,如果是十年、二十年呢?


  和案子相關之人的人生,究竟會因此發生什麼變化呢?  根據馮金富提供的地址,他們索性驅車去了馮美娟家,見到了馮美娟本人。

  馮美娟的大兒媳招待了他們,這個皮膚黝黑、膀大腰圓的農村婦女僅僅只是聽到婆婆的名字,就露出了厭惡和不滿。

  她說了一句話,讓陸正峰印象深刻。

  她說:人家老婆都不管,要她個姐姐上躥下跳的幹嘛,神經病嗎。

  然後他們在旁邊一間低矮的舊屋裡見到了馮美娟。

  按照年齡來說,她應該也就六十多,但躺在破棉被裡的老人看著像七八十歲一樣。

  屋裡充斥著一股難聞的排泄物氣味。

  大兒媳聞到這味道,本來就黑的臉一下子更黑了,當著周奕他們的面旁若無人地罵道:「怎麼又拉了,咱家的狗都沒你拉得多……」

  可床上的馮美娟卻只能嘴歪眼斜地咿咿呀呀。

  朱警官看這場景尷尬地說:「領導,要不咱們出去等一會兒?」

  雖然大兒媳罵得很難聽,也是真的恨這個婆婆,但她並沒有袖手旁觀,還是一邊罵著一邊去打水。

  周奕看著馮美娟現在的慘狀,只能感嘆一句命運弄人。  她最終變成了自己最厭惡的模樣。

  周奕走過去問了下她大兒媳,問馮美娟識不識字。

  大兒媳罵道:「她識個屁的字,自己名字都不認得。」

  周奕一聽,完犢子了,知道馮美娟這條線索算是徹底斷了。

  無法正常溝通交流,也不識字,那就等於沒有這麼個人了。

  他搖了搖頭對朱警官道:「算了,走吧,問了也是白問。」

  向大兒媳道謝之後,三人往車的方向走去。

  因為農村有些路實在太窄,車開不進來,只能停在大路上。

  往外走的時候,他們還能聽到身後罵人的聲音。

  陸正峰頻頻回頭去看,周奕卻仿佛早已習慣一般頭也不回。

  上車之後,派出所的朱警官問道:「領導,那咱接下來去哪兒?」

  「先去羅英的戶籍所在地吧,打聽下他們現在住哪兒。」  「好嘞。」

  車子再次啟動的時候,周奕看到了遠方天邊浮現出的彩霞。

  三月的天,黑得依然很早。

  果然羅英不在娘家住,而且似乎和娘家人關係也不好。

  不過他們還是給周奕他們提供了具體的地址。


  朱警官聽了後,無奈地對周奕說:「就在我們鎮上,離我們派出所不到兩公里。」

  周奕哭笑不得,沒想到繞了一大圈,就在眼皮子底下。

  鎮上的房子,不是羅英他們買的,而是租的。

  她弟弟表示,自從馮金貴死了,他姐和鄒仁義復婚後,這日子就過得一地雞毛了,他們全家都不喜歡鄒仁義這個混混姑爺,所以鮮少和羅英一家三口來往。

  反倒是馮金貴,羅英的弟弟一臉惋惜地說:「這個姐夫是個好人,就是可惜了,命短。」

  隨後他們又往回開,朱警官的意思是到飯點了,先回他們所里吃口飯。

  但周奕的意思是先找人,完事兒了再吃飯,到時候附近找個館子,他請客。  到了鎮上,建築密度雖然大了,天色也暗下來了,但朱警官明顯對地形更熟悉了。

  很快,他就停在了一排房子前面,抬頭看了看門牌號說:「沒錯,就這兒。」

  三人下車,沿著樓梯往上走。

  這是一排沿街的二層板樓,樓下大多是店鋪,樓上很多房子亮著燈,一條長長的陽台就對著街道。

  三人剛上樓,就聽到樓上傳來了爭吵和咒罵聲,也不知道從哪戶家裡傳出來的。

  緊接著,傳來一聲經典的國罵和摔門聲。

  他們剛好看見了一個男人罵罵咧咧地從一扇門裡出來。

  男人一扭頭,恰好和周奕他們三人狹路相逢。

  他看看對面這幾個人身上的警服,愣了兩秒鐘,然後扭頭撒腿就跑。

  「追!」周奕一個箭步就追了上去。

  但下一秒,剛才被摔的門突然開了。

  讓周奕猝不及防的一幕出現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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