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328林宇的秋天
第327章 林宇的秋天
看到角落裡舉起的這隻嫩白的手,引人辦的主任高宏光這才露出了一絲笑容。
「好,小劉,你來說!」高主任和藹笑道。
眾人循聲望去,發現站起來的是個戴黑框眼鏡的年輕人。
這人叫劉思明,今年國考新招錄的,研究生學歷,入職還不到一個月。
在眾人關注的目光中,劉思明感到臉頰有些發燒,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剛……剛才高主任說,這個宣傳方案缺少網感和新意!」
劉思明沉著道,「其實在我看來,這個方案最欠缺的是一個記憶點,我們可以想一句宣傳口號,增加記憶點!」
這話一說,一屋子人或微笑或搖頭,都不禁大失所望。
還以為這名新人能說出什麼振聾發聵的好意見,結果還是老生常談,沒有半點新意。
大家不由得高傲心想:名校的碩士畢業生,也不過如此嘛!
高宏光也有些失望,但還是耐著性子問:「小劉,你有什麼想法嗎?」
劉思明點點頭道:「我剛才注意到,孫主任的《人才發展報告》里還提到了本省幾所大學的畢業生留存率,這個數據是比較低的,也就是說很多從南州高校畢業的大學生、研究生,最後都流向了其他發達省份尋找機遇,這其實是一件很令人惋惜的事。
「如果能讓這些人才留下來,建設我們的家鄉,對於我們的人才引進工作就會是一項很好的助力。再進一步,如果能把那些南州籍貫,但在外省求學、工作的人,吸引回家鄉工作,那就更是錦上添花了。
「而且,這些有著南州戶籍、學籍的人才,對於留在南州發展其實是有很高的依存度和歸屬感,畢竟只要能留在家裡工作,誰願意遠走他鄉。所以,我覺得我們這個宣傳片,可以針對這部分人進行呼籲,沒準比面前整個人才市場進行廣撒網,會更有效果!」
一番話,開始時磕磕巴巴,到後面越說越順。
小劉的臉色也逐漸光輝明亮起來。
一屋子人原本聽著這個意見,覺得不過是新瓶裝舊酒,年輕人故意要在領導面前賣弄而已。
但聽到後面,越聽越覺得有點意思,是個挺新奇的思路,而且越琢磨越有道理。
大家的臉上就慢慢開始表露出興趣來。
畢竟能坐在這個會議室里,基本上都是寧海本地比較有實力的家庭,家境、人脈、背景都不會差,養出來的孩子自然也不會差。
當父母的,沒有一個不希望子女有個好前程。
可一線城市太遠,留在本地又沒有什麼好的工作機會,這種二線城市的小康家庭,往往在子女就業選擇上面臨著很大的分歧和紛爭。
有的是孩子想去大城市發展,父母希望留在本地。
有的則是孩子想留在家裡啃老,爸媽為了面子硬要讓孩子去一線城市紮根。
總之很難想到一塊去。
這時候,如果官方能做出一個針對本地人才的招引宣傳片,那麼不管是對望子成龍的父母,還是對心比天高的孩子,都是一劑暖心暖神的良藥,可以讓家裡人看清楚發展形勢,做出最合適的選擇。
會議室里,一屋子人的臉色都好奇起來。
高宏光點頭道:「小劉,你說下去。」
劉思明得了肯定,愈發底氣十足道:「至於怎麼做宣傳片,我沒有太多經驗,但對於這條宣傳標語,我倒是已經有了一個想法……其實也不瞞各位領導,我是先被這句話吸引,所以才有了這個主意的!」
這簡短的一個關子,愈發叫一屋子人興致盎然起來。
大家用眼神催促他趕快揭曉。
小劉也不敢再耽擱,笑道:「這是一句歌詞,原文是:回家吧,回到最初的美好!」
這話出來,屋子裡多半人都還在迷瞪中,嘴裡低聲咀嚼著這幾個字。
但也有幾個5G網的幹部,立馬心領神會了。
「這是最近網上爆火的那首《稻香》里的歌詞吧?」一個中年幹部道。
「是的,張主任!」劉思明本以為自己還要解釋一番,沒想到大家網速都還可以,省了自己的解釋成本。
《稻香》兩個字一出來,滿屋子人立馬都豁然開朗了。
即便是最不關注熱搜、最不喜歡聽歌也從不看綜藝的老頭,對這首歌也是如雷貫耳。
畢竟太紅了,紅到各個辦公室茶餘飯後的話題幾乎都被它壟斷。
當然,更因為這首歌的作者是南州省最大的網紅,而這位網紅又和大家一樣都在體制內。
這份神秘的連接,讓全省各條戰線的幹部無不關注林驍的動態,哪怕再不喜歡看綜藝,為了他也得每周五晚準時守在電視機前,等著看《嚮往的婚姻生活》。
屋子裡一下熱鬧了起來。
「一說《稻香》我知道了,林驍寫的,對吧?」
「這歌確實好聽,就是沒有正式版!」
「該說不說,這位林鎮長真是神人啊!」
「別人下基層除了吃苦就是抱怨,他可倒好,不僅在山溝溝當鎮長當得風生水起,還能就地取材寫出這麼火爆的作品來,這種人到哪兒都能成功啊!」
「別的我不知道,但人家這創作實力真是出色,難怪之前被稱為天才音樂人!」
「不僅是之前,現在也這樣叫!」
「唉,那個小方,你們宣傳部不是一直負責和林驍進行對接嗎,你打聽打聽,這首歌的正式版什麼時候發布,我都等不及了!」一個女幹部問。
因為今天的會議主題是宣傳片拍攝,所以也請了宣傳部的人過來。
小方聽到問題笑道:「林鎮長那麼忙,哪有時間跟我們對接,我們也不敢去打擾人家。平常有事,都是和新鄉土音樂公司的負責人曹元智對接的!」
「曹元智?唱《愛如潮水》那個曹元智嗎?」
「對,就是他!」
「他不是之前塌房了嗎?還以為退出娛樂圈了,沒想到跟著林驍跑到寧海來,當起了幕後工作者啊?」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曹元智雖然不是我們南州人,但是在南州大學讀的書,按照剛才小劉的創意,他也是人才招引的重點,對吧?」
劉思明人都傻了,眼睜睜看著話題被岔開到八百里路遠,又莫名其妙看著話題被轉了回來。
他哭笑不得。
「對,對,這位曹老師從南州大學畢業,在海城工作了多年,絕對是音樂領域的人才!」
劉思明認真道,「他回到寧海,聯合宣傳部成立了這個新鄉土音樂公司,對我們南州的音樂事業發展絕對是有很大幫助的。如果其他從南州走出去的人才,都能像他一樣回來釋放光和熱,那我們這個宣傳片拍攝的意義就達到了!」
高宏光面色紅潤地拍了下桌子,神色十分愉悅。
「小劉說得非常好!」
他笑道,「思路好,闡述也好,尤其這句宣傳詞非常好:回家吧,回到最初的美好。既簡明扼要展示了我們製作宣傳片的中心思想,又用到了時下最火熱的音樂作品……這就叫蹭熱度,對吧?」
一屋子人都笑了。
高宏光也笑道:「所謂蹭熱度,正好就是我剛才說的網感,對吧!尤其,這首歌的創作者還是我們南州人,是我們革命戰線上的戰友。這位林鎮長一邊紮根基層,一邊創作出優秀的音樂作品,一邊還利用自身影響力擴大全網對我們南州的關注度和知曉率。
「我們不能白白浪費林鎮長的良苦用心,要牢固樹立一盤棋思想,在人才引進工作上搶抓熱點、持續發力,與林鎮長創造的話題熱度緊密結合起來,以最快速度推進宣傳片的策劃和拍攝工作,發揮最大能量、創造最大價值,將人才引進來、培養好,助力全省各領域事業實現高質量發展,在各大城市搶人大戰中實現彎道超車、創造更大業績!」
最後幾個字尾音上揚,聲如洪鐘。
滿屋子人聽罷,幾乎是肌肉記憶般抬起雙手,在「績」字落地之前,會議室里已經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
掌聲散盡。
「小劉,宣傳片的拍攝工作,你負責跟進,有問題嗎?」高宏光笑道。
「沒問題,高主任!」
劉思明神色振奮地答應。
高宏光給了一個孺子可教也的肯定表情,宣布散會。
大家嘩啦啦起身,卻都站在原位不動,等高宏光出去,其他人才按照職務逐一離開會場。
等所有人都走光了,劉思明才長長地喘出積壓在胸口的這口氣,兩腮突突地鼓動,眼睛即便努力壓制,也還是壓不住那激動的、拼搏的光芒。
……
同一時刻,京州。
林宇坐了六個小時的高鐵,終於抵達了目的地。
上車的時候他本來還挺淡定的,即使要去一個新的城市,開啟四年全新的生活。
自從跟梁甜這個鬼靈精聊完天,他就不淡定了。
微信里,他問梁甜會不會去學校迎接他,結果人家回的是「想得美」。
林宇就開始想了:想得美的意思,是會去接,還是不會去接呢?
按字面意思是不會去接。
但考慮到梁甜其人的傲嬌性格,一貫喜歡說反話,所以「想得美」也可能是一句陳述句,意思是林宇這麼想沒有任何問題,因為她已經打定主意會來接了!
林宇也不知道哪種想法更合適,所以糾結了一路。
下午兩點半,他從高鐵上下來,迎面湧來的是一股獨屬於首都的熱浪,不過這熱浪比起作為四大火爐之一的寧海,那可要溫柔和煦多了。
林宇拉著行李箱,又從站台進了地下通道,悶燥的熱浪又立馬變成寒涼的冷氣。
林宇循著人流出了站。
站在出站口,他一邊看懸在頭頂的各色指示牌,一邊查地鐵線路,心裡十分緊張。
雖然已經來過一次京州,並且也去過好幾次家鄉的省會寧海。
坐地鐵、打車這種事,他已經是輕車熟路,完全沒問題。
但站在京州的火車站裡,人流涌動,遠遠甚於他平生接觸之最。
這裡雖是地下,但通道指向四面八方。
這裡的燈光明亮又冰冷,這裡的磚牆乾淨又傲慢,這裡的人們體面卻冷漠。
林宇只是個小鎮出來的少年,站在這樣現代化文明的產物里,心裡迸發出前所未有的慌張。
即使手機屏幕上,地圖十分詳盡地告訴了他路線,但他還是一時踟躕,不知該往哪個方向走。
這時,一道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倒霉林宇!」
聲音清脆又洪亮,像林家村隨處可聞的鳥語,唧唧喳喳,明媚如春。
林宇一回頭,看到了一身黃色碎花連衣裙的梁甜。
她假裝虎著臉,但眼睛卻眯成了兩道彎月,一頭烏黑的長髮被編成兩個可愛的麻花辮,看似自然卻又頗顯心機地垂在兩邊鎖骨上,將這個稍顯性感的吊帶裙裝點了幾分清純。
兩廂里一折迭,就青春明媚得正正好。
林宇立馬眼睛直了。
認識梁甜這麼久,她一直都是假小子打扮,T恤牛仔褲,頭髮簡單扎個馬尾,兩鬢都是雜亂無章的碎發,雖然清新可愛,但實在毫無美感。
但今天,這丫頭完全換了個人,亮眼到林宇都不敢看。
他這才意識到,這個姑娘長得極其好看,好看到讓人自卑。
林宇半天說不出話來。
梁甜一向灑脫,被他這麼盯著,竟也生出幾分難為情來。
「你坐車坐傻啦?幹嘛不說話?」梁甜大喇喇開口。
這說話的口氣就熟悉了起來。
林宇迅速回過心神,搖了搖頭:「沒有……你怎麼來了?」
梁甜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廢話,當然是來接你啊!」
這話出口,梁甜覺得莫名曖昧,忙高冷地加了一句,「怕你不認識路,走丟了,回頭我姐又得找我算帳!」
林宇無奈地翻了個白眼。
「哦……」
「哦什麼哦,你認識路嗎?」
「我……」
「嗯?!!」梁甜兩手叉腰,虎著臉威脅。
林宇立馬認慫,後半句話憋回肚子裡。
「不認識,不認識!」
「哼,就知道你不認識,跟我走吧!」
梁甜得意起來,在前面帶路,齊到小腿的黃色碎花裙裙擺一顛一顛地甩動,像盛開在山野上的迎春花。
林宇認認真真跟在後面,莫名其妙臉就紅了。
七拐八拐,安檢進站,上了地鐵。
周五雖是工作日,但還沒到晚高峰,所以地鐵上人不算很多。
不過火車站是大站。
車門一開,一下子湧上來許多人,僅剩的幾個座位一下子就搶空了。
林宇只能跟著梁甜扶著扶手站立。
車廂里人聲嘈雜,又夾雜著各種播報和提示音,吵得人耳朵疼。
但林宇卻跟失聰了似的,什麼也聽不見。
「一會兒到你學校,你先報導辦入住,然後我們去你們學校後門的那條小吃街,有一家特別好吃的牛蛙,你請我吃飯……」
梁甜喋喋不休地安排。
林宇聽著不太對勁:「我請你吃飯?」
梁甜瞪大雙眼:「喂,我大老遠去接你,又護送你回學校,你請我吃飯不應該嗎?」
林宇本想說,你作為東道主請吃飯還差不多,但根本沒膽子說出口。
只能點頭:「應該,應該!」
梁甜「哼」了一聲,笑得更傲嬌了。
這時地鐵進站,下去幾個人,呼啦啦又湧上來更多人。
林宇護著行李箱,一時躲閃不及時,被身後的人猛地撞向前面,他連人帶箱一起隨著輪滑滑走,和梁甜幾乎撞了個滿懷。
這突如其來的一撞,讓兩人之間的氣氛頓時發酵。
兩人都在第一時間站穩腳跟,但四片臉頰全紅了,四隻手和四隻腳忙碌到跟假肢一樣不協調,兩雙眼睛左顧右盼,就是不肯往對方臉上看。
地鐵上人聲嘈雜,滴滴滴的關門聲響起。
列車啟動。
呼嘯的冷風拂過整條列車,也拂過兩個少年燥熱的臉龐和心臟。
「你今天怎麼穿裙子了?」
林宇鬼使神差問出這句話。
問完他就後悔了,恨不得拿鑽子給自己開瓢,問的都是什麼弱智問題。
對面,梁甜倒是惡向膽邊生,黑著臉喊:「幹嘛?我不能穿裙子嗎?」
林宇連忙擺手,這一鬆手,腳邊的行李箱失去支撐力,四個輪子立馬隨著列車前進的方向往反方向溜去。
林宇又連忙去搶箱子,還不小心撞到了好幾個人。
「對不起,對不起……」
他趕忙道歉,十分努力又十分滑稽地忙活半天,才把離家出走的行李箱再次在自己兩腿之間安頓好。
一身已是熱汗淋漓。
梁甜看著都要笑岔氣了,卻不停提醒自己要淑女,要對得起自己今天的精心裝扮。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林宇努力解釋。
「是什麼?」
「是……你可以穿裙子!」林宇道。
「???」
梁甜眼都直了,隨即又憤憤眯了起來,一副「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說什麼」的表情。
「我謝謝你啊!!」梁甜沒好氣道。
「哦,不客氣!」
「……」
這天是徹底聊死了。
林宇也是非常佩服自己,長到十八歲,被老媽罵了多少遍是鋸了嘴的葫蘆不會說話,可他從來不往心裡去。
可今天,他頭一次懊悔自己嘴笨,真是悔得腸子都青了。
為了避免多說多錯,他乾脆不說話了。
梁甜見他不說話,自己也氣鼓鼓地不說話了,心想我才不要理你呢!
兩人就這麼靜默到下車。
下車之後還要換乘。
本該梁甜走在前面的,但因為林宇離車門更近,所以他先下了車。
下車之後也不等人,背著雙肩包,拉著行李箱就往前走。
梁甜在後面跟著,又好氣又好笑,心想我倒要看看你要走到哪裡去,走丟了我可不負責!
心裡這麼想,她就不做聲跟在林宇後面。
走著走著,視線里有個小東西晃來晃去,就掛在林宇雙肩包的拉鏈上。
梁甜仔細一看,覺得眼熟。
很快想起來,這還是去年暑假在安陽,自己隨手送給他的一個鑰匙扣,感謝他不厭其煩帶自己這裡逛那裡逛。
鑰匙扣是意外看見的,上面掛著一隻喪眉搭眼的猴子,梁甜覺得像極了林宇,就買下來送給他了。
歷經一年,還以為早就不知被他丟到哪裡去了。
沒想到他還留著。
而且還跨越千里,一路喪眉搭眼來到京州,出現在了她這個原主人的面前。
梁甜頓時心裡酥酥麻麻的,抿著嘴,「撲哧」一下笑出了聲。
「喂喂喂!」她開口喊。
「啊?」
林宇迷迷糊糊回過頭,一臉懵。
梁甜兩手叉腰,沒好氣道:「走反了,您這是要去學校還是要去天壇啊?」
林宇更懵了。
「去天壇?去天壇幹什麼?」
「……」
梁甜簡直醉了。
發現人在無語的時候,真的會笑!
她懶得解釋,直接上前一把薅住某人的背包肩帶,拽著往反方向奔。
林宇被拽得趔趄。
兩人一前一後地跑,行李箱拉在後面,輪子摩擦著忙道發出呼呼的響聲,引來行人嫌棄的側目。
地鐵站里鼓動著不知疲倦的涼風,一如這座不知疲倦的現代化大都市。
涼風穿過兩個少年清爽的耳鬢,繞過他們飽滿的臉龐,拂過手臂上細碎的汗珠,留下了一串嬌俏的倩影。
林宇低頭,看到了背包肩帶上這隻白皙的手。
突然覺得喘不上氣,胸口熱得仿佛要爆炸!
這顆心臟,按照竇性心率規規矩矩跳了十八年,比很多人的存款總額還要穩定。
如今,在這個丹桂飄香、銀杏紛飛的金秋九月,開始不安分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