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210誰是狗官?
第211章 誰是狗官?
時間緊迫。
林驍從村主任這裡了解完前因後果,那邊現場村民和工人也差不多疏散完。
不過看熱鬧的是不會遠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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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只不過沒再聚在老宅門口,而是站在了幾米開外的空地和水渠上而已,並且依然在逐步靠近。
林驍也顧不上了。
當即朝站在大門口的鄭秀英走近兩步,瞥了瞥她手裡揮舞的鐵鍬和披頭散髮的臉,以及地上散落的油桶,在暑熱揮發下撲面而來一股刺鼻的柴油味。
林驍眉頭緊皺,意識到這大媽真的是豁出去了。
不過也不奇怪。
農村人在城市裡一般很老實,但在自己地盤上都底氣足,所以遇到點什麼事就很容易豁出去。
但基本上都是嚇唬人的。
像這位鄭大媽,兒子年輕有為還沒結婚,她守了幾十年的寡好不容易守得雲開見月明,怎麼可能輕易把自己燒死。
林驍迅速整合這些信息,提起的心也就略略放下了。
當即上前,安撫道:「大媽,我是潮白鎮分管鄉村旅遊發展的副鎮長,我叫林驍。咱們賈家村的古村旅遊開發工作,是我全權主持負責的,你有什麼意見什麼想法,咱們冷靜一下,坐下來慢慢說行不行?」
語氣從容,安撫為主。
然而鄭秀英聽了他的自我介紹,直接就炸了。
「這修路修房子的事,是你搞出來的撒?!」大媽語氣高八度,厲聲質問。
「對,是我,這工程……」
林驍計劃從宏觀微觀兩個層面,講解一下這個工程對於賈家村環境面貌和民計民生方面的益處。
然而話還沒出口,鄭秀英就單方面結束了他的發言,開始一頓輸出。
「你個缺了大德的狗官,誰叫你修這個破房子的,啊??!」
鄭秀英愈發歇斯底里,揮舞著鐵鍬喊道,「村子裡這麼多後生等著建房子,田和地不讓動,又沒的地皮,就等著拆這些老屋!你個缺大德的,腦殼一拍搞什麼農村旅遊,哪個鬼會來這裡旅遊?
「天老爺哦,現在真是什麼人都能當官,搞這麼個毛都沒長齊的後生就來管事哦。這一堆爛屋,一碰就要倒,下了雨就漏,還修個卵哦修,推倒了建新屋不曉得多好,你個黑心的狗官是拿了村委會幾多錢哦……」
一頓劈頭蓋臉的輸出,把林驍都罵懵了。
村主任賈光華在一旁,聽著這女人口無遮攔的謾罵,急得都要原地插雞毛撣子了。
當即兩手作雞翅膀揮舞起來,慌張大喊:「鄭秀英,你有事歸有事,當著副鎮長的面嘴巴放乾淨一點!你家俊文也是村裡有出息的後生,就你這個瘋子做派,丟的不是你自己的人,丟的是你兒子的人!」
一句話,竟然真的叫鄭秀英住嘴了。
林驍看得驚奇,隨即卻也反應過來,對於一個母親來說孩子是軟肋,對於一個發了瘋的母親來說,孩子就是唯一的鎮定劑。
他立刻知道,自己剛才的官腔是走岔了路。
他笑了笑,往門檻上站著的鄭大媽走近了兩步,激得她把鐵鍬握得更緊了。
「大媽,你兒子是在杭城當程式設計師,對吧?」他耐心問。
「……」
鄭秀英警覺地看著他,沒回答。
林驍知道這個突破口的確有用,笑了起來。
「教出來的兒子這麼有出息,你這個當媽的也絕對不會是無理取鬧的人,今天這一出,實在是被逼得沒辦法了,不是故意要找事鬧事的,對不?」
林驍問村主任賈光華。
賈光華瞬間會意,忙拍著大腿道:「林鎮長說的是,整個賈家村,人口五千個,但要說起老實來沒人比得過秀英。一輩子不爭不搶,連跟人紅臉都沒有過,絕對不是那起子胡攪蠻纏、胃口大到能吞天的人!」
「我看也是!」
林驍激動點頭,又轉向鄭秀英,「鄭大媽,你看你兒子也是有頭有臉的人,你這樣大吵大鬧的,傳出去叫你兒子多難做人?你先下來,有什麼事我們坐下來慢慢說,行不?」
鄭秀英確實猶豫了一瞬。
但也只是簡短一瞬,她眼裡的激烈就立刻蓬勃復甦,甚至更加癲狂起來。
她揮了揮手裡的鐵鍬,喊道:「狗官,你莫給我灌迷魂湯!今天我豁出去了,你不給我個說法,我絕不罷了!要想讓我罷手,可以,你現在讓那開弔車的把這房子扒了,我就要在這建新房,要不然……我現在就把這房子燒了,讓你一分錢都貪不到口袋裡!」
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真是把村主任賈光華給惹毛了,當場大跳起來要爆粗。
卻被林驍攔阻住了。
被人一口一個「狗官」叫著,他倒是不生氣,反倒是意識到,這個村主任口中的「老實人」,如今豁出去鬧出了這麼大的陣仗,想讓她輕易罷休是堅決不可能的。
林驍思來想去,再次調整策略。
他輕輕一笑:「大媽,你要燒房子是吧?」
鄭秀英滿臉決絕:「你以為我不敢撒,我告訴你,我自家的房子說燒就燒!」
說著,還從口袋裡掏出早就準備好的打火機,笨拙地打火,打了好幾下才打著。
賈光華嚇得臉都變形了。
圍觀群眾也都看熱鬧不嫌事大,往前又挪近了幾米。
人群中,唯獨林驍不慌不亂,笑道:「你敢,我相信!你燒吧,現在就燒!」
這突如其來的話,不僅把賈光華聽傻了,把拿著打火機的鄭秀英也聽愣了。
幾個人大眼瞪小眼。
林驍見她不敢動,隨即笑道:「上個月,村里貼的告示你也看見了。現在這幾十棟老宅都屬於縣裡審批確定的縣級保護房屋……知道什麼叫保護房屋不?就是寶貝!別說你作為這家的媳婦沒權利動,就是這房子的主人地下爬出來,沒有縣裡允許也不能隨便拆砸!」
林驍恐嚇。
鄭秀英還沒怎麼樣,賈光華先憋出一臉便秘的表情,撞了撞他遲疑道:「林鎮……這房子主人還沒死呢,她老公公,九十多了!」
「額……」
林驍很是尷尬,這村子裡的事真的是各種出乎意料。
「反正,誰也動不了,天王老子來了都不行!」
「你少嚇唬我!」
鄭秀英一副豁出去了的架勢,「我死都不怕,還怕你這個?我就燒,看你能拿我怎麼樣?」
林驍笑道:「那你試試!你兒子的戶口已經遷到杭城去了,你這火一放,要是把自己燒死了,你們一家就沒有了村裡的戶口,這房子就算燒沒了也輪不到你兒子蓋房。」
他頓了頓,冷靜道:「你要是沒燒死,那就是涉嫌故意損害國家保護性建築,我前腳打119,後腳就打110,把你逮起來!」
鄭秀英張口要反駁。
林驍卻不給她反駁的機會,冷道:「你是不是想說,你連死都不怕,還會怕逮起來?我告訴你,這事還真不是你怕不怕的問題。
「你兒子這工作這麼體面,公司里肯定是要定期審核他家庭成員現實情況的,回頭要知道,他媽有犯罪記錄證明,你等著吧,你兒子馬上就會被開除!」
一說到兒子,鄭秀英剛才還英勇無畏的臉,立馬就慌了。
林驍知道這招奏效,繼續攻心:「這事還不止影響你兒子!等他結婚了,生孩子了,以後孩子大學畢業要考公務員,哎,你等著吧,公務員政審是要審核三代直系親屬的。
「你有犯罪記錄,你孫子以後就完全沒了考公務員的可能……你自己想想,以後你怎麼跟你兒子孫子交代,百年之後怎麼跟你老頭交代!」
一頓輸出,連唬帶嚇,果然精準擊中命門。
鄭秀英剛才還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勢,這會兒已然是膽寒心顫,連手裡的鐵鍬都拿不住了。
村主任賈光華見機,連忙一把衝過去,把鐵鍬搶下來,又把地上的油桶一腳踢開了。
不過這一腳恰好把油桶踢翻。
渾濁的柴油立馬滾潑出來,嚇了所有人一跳。
好在村民們見機衝過來,把鄭秀英拉扯出了屋子,才化解了這場危機。
林驍鬆了口氣。
然而被人群拉扯的鄭秀英,卻在短暫驚懼之後再次瘋魔,歇斯底里地大喊:「你這個缺大德的狗官,你全家不得好死……我點燈熬油熬了一輩子,就想給我家那個短命鬼建個新屋,想給我兒子建個新屋,怎麼就不行……你不得好死,生兒子沒屁眼,全家出門都被撞死……」
污言穢語,不絕於耳。
極端詛咒,衝擊於心。
林驍即便再怎麼體諒一個中年寡婦的艱辛,這一刻,聽著這歇斯底里的咒罵,也還是面紅耳赤,心裡很不是滋味。
之前堅定不移要建設鄉村的初心,這一刻被深深動搖。
這時,鎮長秦正剛和副鎮長賈明路一起來了。
見事情解決差不多,也鬆了口氣。
他察覺到林驍臉色不對,以為他只是被這事嚇到了,沒有多說,拍拍他的肩膀便讓他趕緊回鎮裡休息。
秦正剛則去了村委會,解決這事的後續。
林驍回到鎮裡。
一路上,他都在復盤剛才的事,意識到自己這次犯了個致命的錯誤。
那就是太過自以為是。
上次,賈家村招標結果出來後,村里幾個青年便聚眾到鎮裡上訪。
分管信訪工作的是副鎮長喬旭陽。
喬旭陽接待完這波村民後,就到他辦公室來看笑話,想看林副鎮長怎麼解決這件事。
當時林驍正在和老婆鬧矛盾。
於是憋著一股無名火,把喬旭陽教訓了一頓,並把賈家村村民的現實需求和國家的各種政策,一併分析了。
得出的結論是:村民建新房的需求,和保護性開發古村旅遊的項目,是完全不衝突的。
當時林驍的理論依據是:
未婚男青年要去鎮裡和縣裡買房才能結婚,不存在建房需求;
已婚未建房的男青年,為了孩子上學也可以去鎮裡或縣裡購房,建房需求可以轉移;
只有少部分已婚但買不起房的男青年,才需要考慮建房。
而這些人的需求,是可以通過東拼西湊的方式,找到空地給他們建房從而解決問題的。
但發生了今天這樣的事,林驍才意識到,自己對於農村的現實情況,了解得還遠遠不夠。
如果不是經過了今天的驚險一幕。
林驍哪怕提前知道了鄭秀英這號人物,也會直接把她和她的兒子,列為「沒有建房需求」的類別里。
甚至,是在「沒有建房資格」的類別里,完全不會予以考慮。
但現在,林驍才明白。
村民們有沒有建房資格、建房需求,和他們對於建房的迫切心理,是完完全全的兩碼事。
或許上次上訪的只有十幾個人。
但想上訪的,卻有幾十個人。
或許這次鬧事的只有鄭秀英一人。
但想鬧事的,卻遠遠不止她一個,只不過只有她是被逼到了「絕路」上而已。
林驍後知後覺明白這些,才發現自己雖然也是農村出生,但對於農民真正的「需求」,了解得還遠遠不夠。
他不禁開始動搖:發展鄉村旅遊,以犧牲村民建房需求為代價幫助他們提升收入,真的是可行的嗎?
或者這樣問:幫村民創收,但村民們似乎並不領情,那這事還有意義嗎?
林驍一下子陷入糾結之中,吭哧吭哧幹了大半年,頭一次對自己這個崗位的價值產生了懷疑。
……
秦正剛和賈明路兩人,在賈家村一直處理到下午。
秦鎮對這事有經驗,賈明路又和鄭秀英有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關係,於是一頓商量,最後的處理結果無非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反正最後也沒造成什麼損失,所以也就不追究什麼責任了。
下午,鄭秀英的兒子賈俊文從杭城回來,在村主任賈光華的陪同下,到鎮裡依次找有關鎮長副鎮長賠罪。
先去了秦正剛和賈明路屋子裡。
最後一站,來的是林驍辦公室。
敲開門,兩人還沒開口,林驍一看賈主任身邊這個書生氣滿滿的年輕人,一秒就猜到他是賈俊文。
賈光華介紹後。
賈俊文立馬上前,握住林驍的手滿臉歉意加激動,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張口。
賈光華安撫半天,他才能正常說話。
賈俊文誠懇道:「林鎮,今天的事真是多謝您了,要不是您當機立斷勸住了我媽,這要是發生了什麼不可挽回的事,那我們一家可就徹底完了……真是太感謝您了!」
說著,就把手往口袋裡伸,掏出了一個信封。
林驍嚇得差點原地彈跳起來,比上午在現場還要緊張。
「你你你……有話好好說,別整事啊!」
「???」
賈俊文滿臉疑惑,打開信封,拿出來的卻不是銀行卡和票子,而是一張信紙。
林驍看得詫異且驚奇。
賈俊文感慨道:「我在高鐵上,從光華叔口中知道,是您曉以大義勸住了我媽。我當時情緒很激動,又不能直接打電話給您道謝,就在高鐵上手寫了這封感謝信……您一定要收下!」
林驍大鬆了一口氣了。
接管經濟發展工作半年,這種一言不合掏信封的場面經歷了太多次,都給他整出PTSD了。
其實信封里,最應該裝的本來就是信,而不是錢!
林驍半天都處在自我懷疑的情緒中,直到收到這封感謝信,整個人才終於豁然開朗起來。
賈俊文激動道:「林鎮,今天的事真是給您添麻煩了!我媽她……平時不這樣的,一輩子省吃儉用供我讀書,吃苦受罪挨白眼,從來不跟人發生衝突,我都沒想到她會為了建房做出今天的事……」
賈俊文說著,愧疚地長嘆了一口氣:「說實在的,這次的事主要責任在我。研究生畢業後,我直接通過公司在杭城落了戶,都沒跟我媽商量。也是去年我才知道,我爸當年走,就是在維修老房子的時候給摔死的……
「所以這些年,在家裡建一座新房子,就成了我媽除了我結婚之外,最大的執念。怪我沒體諒到她,戶口一遷,直接斷了她的念想,所以才……真是對不住,給您添麻煩了,給村里和鎮裡添麻煩了……」
賈俊文說得眼眶泛淚,明明比林驍還要大好幾歲,卻對這個年輕的副鎮長沒有半點傲氣,感謝之意發自肺腑。
林驍這才瞭然,鄭秀英為什麼會為了建個房子,發這麼大的瘋。
他忙道:「你做兒子的沒體察老媽的苦心,我們這父母官沒了解到村民的真實需求,都有錯,都得打上五十大板!」
飄然的語氣,顯然是不會為此事斤斤計較。
賈俊文和賈光華這才放寬心。
又聊了幾句便離開了。
等辦公室的門關上,林驍重新坐下,這才拿起那封手寫的感謝信逐字逐句看了起來。
賈俊文的字跡不算好看,但兩張紙寫得滿滿當當,用的還是高鐵上的信紙,可見他當時情緒有多激動。
林驍感受到這份情緒,十分感慨。
上午還因為被罵,對自己的工作價值產生了十分懷疑,這會兒卻又覺得雨過天晴了。
林驍心裡感慨:狗官不狗官,原來也是個需要辯證看待的事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