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牛馬

  第103章 牛馬

  阿希什二十來歲,個子不高,但體格健壯。和大多數孟買年輕人一樣,他成長於貧民窟。

  喬格什瓦里區的貧民窟,那個被燒死的印度少女,她家就離這兒不遠,阿希什甚至去串過門。

  現在那一片已經被政府派人圍了起來,不管是印度教徒,還是幕民,都不准接近。

  理由是擔心再次引起兩個教派之間的衝突,但很多公益組織不買帳。他們認為應該徹查此案,濕婆軍的暴行不能就此放過,而毫不追究。

  只不過誰在乎呢?至少阿希什就不在乎,他也是印度教徒,天然偏向濕婆軍一方。

  比起調查暴動案件,他更在乎明天去哪找工作,以及什麼時候能搬出這個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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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學二年級時,他的雙親病重。他父親在汽車修理廠上夜班,薪資微薄,先是得了腸潰瘍,後來發展成闌尾炎。

  他母親胃裡長了一個瘤,每次吃完飯都揉著肚子哀叫。窮人的生活就是這樣,因為糟糕的飲食環境,最先承受不住的就是腸胃。

  三年間,阿希什的父母頻繁進出醫院,父親一度被診斷為「時日無多」。

  家裡除了阿希什,只有一個比他稍長一些的姐姐,姐弟倆相依為命,親戚則冷漠以對。

  他們巴不得阿希什父母雙亡,那樣他們就能繼承一筆三萬盧比的遺產。

  阿希什的父母住在庫珀醫院,伙食糟糕是出了名的,所以絕大多數病人都讓家屬送飯。

  學校十二點半午休,阿希什跑出來,坐42路公交車回家。姐姐在保溫盒裡裝好了飯菜,正等著他。姐姐在女校上學,中午先他一步回家做飯。

  阿希什再帶著保溫盒,趕在下午兩點探視時間結束前衝到醫院。可他往往差那麼一會兒,就被門衛攔在外頭,告訴他要等到下一個探視時間,下午四點才能進去。

  他苦苦哀求,說父母親就在二樓的病房,飢腸轆轆,翹首以盼,但門衛毫不通融。阿希什是個身無分文的孩子,只得坐在醫院的大門邊傻等兩小時,任憑飯菜迅速冷卻。

  他看著別的病人家屬給門衛塞錢,對方就二話不說放他們進去。只要10盧比就可以賄賂門衛,但阿希什連這點錢也拿不出來。

  當時阿希什就在想,如果給爸媽送飯都做不到,那活著還能幹什麼?

  一個人要活,那就得活出個樣子來。在孟買,你必須會賺錢。而只要能賺錢,殺人放火他也干。

  書上說,印度有四分之三的人口壽命低於二十五歲。阿希什不想自己的父母,成為其中一員。


  他太希望自己的父母能過的好一點了,更希望自己將來超越他們。

  一旦這種期望落空,那種絕望的憤怒無處宣洩,沒有任何一個家庭能夠抵擋這股怒火。

  在印度,無業青年如同活在煉獄。十八歲以前,你作為兒子被撫養長大,家人竭盡所能給了你最好的。

  每天你總是第一個吃飯,然後是你的父親、母親,最後才輪到你的姐姐或妹妹。

  家裡本不寬裕,你的爸爸只得少抽幾包煙,你的媽媽捨不得買新紗麗,你的妹妹沒有學上,只為把錢省下來供你念書。

  所以當你十八歲成年後,你背負的是整個家庭對你的殷切希望。

  你不敢轉身回頭,你知道家人的夢想是什麼。你親眼看到這麼多年來他們低三下四,吃得苦中苦,只盼你成為人上人。

  你從小享福,為此滿懷內疚,現在到了你報恩的時候。你的妹妹要結婚,媽媽又病重,爸爸即將退休,是該由你接過這個家庭的重擔了。

  這就是阿希什過去二十來年生活的真實寫照,如今他畢業了。

  他帶著畢業證書、懷揣本科學歷去找工作,卻發現大公司要麼不招人,要麼因為騷亂已經撤離印度市場。

  小公司只雇用現有員工的親屬,而他這個成長於貧民窟的窮小子,在孟買沒有一丁點的人脈關係。

  阿希什幾乎別無選擇,他甚至打算鋌而走險,去混黑幫,或者加入濕婆軍成為打手。

  與此同時阿希什還必須安撫家人,告訴他們在自己身上的投資沒有白費。

  他可以挨打,可以被拒,但他無法不履行自己身為兒子的義務,無法面對家人失望的面孔。

  早出晚歸或晚出早歸都不要緊,只要能賺到錢供養家人。

  這是他欠他們的,這是他的命。

  孟買這樣的年輕人還有很多,阿希什只不過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個。

  阿希什沿著小路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巷子深處,他的家就座落在這裡。外人如果進來,沒人帶路絕對會迷失在迷宮般的巷道里。

  他家的房屋破敗,房子是用毛竹和灰泥撐起來的。這些年來他們不斷改造,鋪了鐵皮屋頂,稍稍加固了牆體。

  四口人其樂融融,屋子裡只有一個房間,就和大多數標準貧民窟一樣。

  房間裡總共只有一把「貴賓專用」的金屬折迭椅、一隻常客輪番坐的矮凳、一張行軍床、一個簡易衣櫥、一台煤氣灶、小飯桌和幾層置物架。

  這就是阿希什家的全部家當,那張行軍床大多數時候是他睡。他父母睡廚房,所謂的廚房就是房間再往裡走幾步的燒火地方,他姐姐睡桌子底下。


  房間的家具因不同的需求不停變換著功能:晚上睡覺用的床在白天時充當沙發,飯桌在不吃飯的時候是寫字檯。

  阿希什家的人也統統是變裝大師,躲在窗簾後或裹在毛巾里的他們脫下睡衣、換上正裝只在須臾之間。

  他們的動作快如閃電,如果外人第一次見,幾乎要以為他們是隱形的。然而他們畢竟不能真的隱身,是同屋的人學會了在對方換裝時移開視線。

  阿希什幻想著有一天能有自己的房間,他走進屋裡,父親正坐在地上剝豌豆。頭頂懸著塑料晾衣繩,濕答答的衣服從繩子上垂掛下來。

  一家人圍著一個年輕人有說有笑,那言語中有著刻意的熱情和討好。

  阿希什眼睛一定,「貴賓椅」上的年輕人有點眼熟。

  「阿希什,有一份工作你感興趣嗎?正經工作,大概用到你的專業。」阿迪笑眯眯的問他。

  羅恩是在紡織廠那兒見了阿希什,他家所在的喬格什瓦里貧民窟,其實離這裡不算遠,畢竟都在孟買中部郊區。

  「學的什麼專業?」

  「機械工程。」

  「流體力學懂嗎?」

  「沒問題!」阿希什不假思索。

  「那基礎電學呢?」

  「沒問題!」阿希什依舊昂首挺胸。

  羅恩用懷疑的目光打量他,直到後者微微心虛。

  「我其實對它們都略懂一點,但僱傭我很便宜,比孟買的其他大學生都便宜!」阿希什強調了一句。

  「有多便宜?」羅恩來了興趣。

  阿希什腦袋飛轉,接著一咬牙,「兩千盧比!」

  他們家一個月的最低開銷是150盧比,這可以解決吃飯問題。溫飽就不要想了,居住在貧民窟,還想怎樣?

  剩下的錢阿希什要存下來,他們家早就看好了孟買北部的一處公寓,大概幾萬盧比。

  只要五年,他們就能搬進,曾經無數次幻想過的公寓。

  雖然那是孟買北部,名副其實的城鄉結合部,連公交站都沒有。

  但到底算是一處安身之所,真正的家。他不用在姐姐換衣服的時候,故意躲出家門。

  還有姐姐的嫁妝也落在他身上,她已經二十多歲了,在老家農村是名副其實的老姑娘。

  兩千盧比,孟買超過八成的人口,拿不到這樣的高薪。但在本科畢業生中,這個價確實不算高。

  也只有卡維婭那樣的海歸,加上記者的金貴身份,才能一畢業就簽下四五千盧比的合同。


  羅恩對阿希什的報價不置可否,在後者緊張的眼神中,他先看了一眼對方的簡歷。

  伊斯梅爾優素福學院,聽名字是幕民創建的大學,而阿希什卻是一個印度教徒。

  有些滑稽,不過幕民似乎更注重教育。大名鼎鼎的孟買大學,據說最開始也是在幕民資助下創立的。

  如果阿希什畢業於孟買大學,那羅恩估計開什麼價都要簽下他。

  這個什麼優素福學院,估計也是野雞一類,只能說湊合著用吧。

  「我先跟你說說工廠接下來要做的東西,如果你能拿出一個可靠的設計方案,我就聘用你做蘇爾電器的首席工程師。」

  「好!」阿希什打起精神,他發誓要拿下這份工作。

  孟買今年的情況大概會更差,如果再找不到工作,他就真的要去混黑幫了。

  羅恩把水空調的概念大概和他說了,這玩意兒不複雜。相對於電風扇,它就多了個水循環蒸發系統。

  阿希什暗暗為這個創意叫絕,他甚至在小時候模仿過水空調的原理。

  在垃圾堆撿一些塑料瓶,把瓶底統一去剪掉,然後把幾個瓶子捆起來粘在電風扇的罩網上。

  這時候只要從瓶口撒點水進去,弄濕塑料壁,再打開電風扇,最簡易的「水空調」或者「土空調」就成了。

  只不過他從沒想過把它商品化,做成更小、更美觀、更科學的電器商品。

  這難不倒他,他自小就想成為一名工程師,他的專業課上的很認真。

  從一名吠舍變成工程師,這對阿希什來說,差不多算是完成了人生的一半目標。

  看著對方幹勁十足的背影,羅恩滿意的點點頭,自動打工人即將上線。

  嗯,蘇爾電器這個名字,他也很滿意,現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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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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