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1章 終章·大戲落幕,請鼓掌(上)
拍賣師拿著拍賣錘僵立在那裡,彷徨無措。
他是世界上大拍經驗最豐富的頂級拍賣師之一,經歷過各種各樣盛大的拍賣會,所拍過的藏品累計成交價要超過百億。
甚至他本人就是拍賣場的高級合伙人。
他本該什麼樣的場面都見過了……但眼前的情景……除外。
起拍價格100萬美元,在即將流拍的當口,卻有人跳出來要花三億六千萬美元買下這幅畫稿。這個世界變得讓拍賣師看不懂,這個價格太荒謬,以至於讓他不清楚這到底是不是一個真實存在著的價格,亦或者聽說這些搞藝術的人腦子都瘋瘋癲癲的,這只是某種大型行為藝術的一部分。
買家只是想胡亂地喊一嗓子根本不可能的價格,然後再拒絕支付拍款,玩一出荒誕的舞台劇?「您是認真的麼?劉先生。」拍賣師猶豫道,「我可不應該把這理解為一個玩笑。」
拍賣師認識這位劉先生。
對方也是經驗豐富的職業拍賣中間人了,按理來說不可能冒著被起訴的風險,陪著腦子抽風的「藝術家」玩這種傻帽遊戲。畢竟,拍賣行對富豪來說只是個菜市場,對於他們這些人可是謀生的飯碗。誰會砸自己的飯碗呢?
「我能確定的是一一委託我來這場拍賣會的僱主便是亨特·布爾本人,並且我們在監管帳戶里已經支付了3000萬美元的保證金。剩下的我也不知道。」
買手聳聳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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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然這場面這劉先生也沒見過。
但國際慣例,常見的頂尖拍賣專場都要進行驗資,並且提前支付承諾最高出價的25%作為違約的保障金。3000萬美元的保證金,意味著按規矩他最多能夠出到1億2千萬美元。當然了,像中東王室或者伊蓮娜家族這種大買家,他們的臉就是保證金,一般也沒有人會懷疑他們的支付能力。
那亨特·布爾有這樣的支付能力麼?
Who care!
「三億六千,呃,抱歉能再把您的報價說一遍麼?」拍賣師已經拿起拍賣錘了。
這是個瘋子的世界。
拍賣師覺得今天真是長了見識,如果這是個行為藝術,他也得陪人家玩下去,不管成交還是不成交,保證金可是都不退的。
如果這是個行為藝術那麼,這也會是個價值3000萬美元的行為藝術。
他敢喊這個價格,他做為拍賣師有什麼不敢賣的。
「三億六千七百五十二萬二千五百三十三點四五美元。」劉先生打開了電話免提,亨特·布爾本人聲音從裡面傳了過來。
「如果不介意的話……」拍賣師用眼神示意。
「我懂規矩。」劉先生點點頭,亨特·布爾是場外買家,從嚴格的法律意義上來講,他的出價並不具備法律效力,拍賣行現在萬事小心,不想被鑽這個漏洞。
「我再說一遍,我們最終的出價是367,522,533.45美元。」買家清了清嗓子,用清澈的倫敦音複述道。
「非常感謝您的出價。」拍賣師這才點點頭。
「現在這幅畫是屬於27號的買家的,目前的的價格是367,522,533.45美元。下一個價格是」拍賣師頓了頓。
好吧。
這個瘋狂的世界,他也不知道下一個價格應該是什麼,他轉而直接說道。
「第一次!」
Three hundred si ty-seven million, five hundred twenty-two thousand, Five hundredthirty-three and forty-five cents.」
「第二次!」
「來自顧為經的作品《人間喜劇No. 4》。」拍賣師環視了一圈拍賣場那些不知所措的買家們。他落下了拍賣錘。
「成交。」
「恭喜27號劉先生,以及一一布爾先生。」拍賣師笑了笑,「我不知道會發生些什麼,但我很榮幸能主持這場拍賣會。」
貴賓室里的馬仕三世已經要抽過去了。
他也不知道會發生些什麼,但他知道一一在最後一刻,他從地獄升入了天堂。哪怕是最糟糕的情況,畫廊也將會有白撿的3000萬美元入帳。
而如果他所料不差的話,他馬上將見證了人世之間最貴的畫家的誕生。
而且一
買這幅畫的人是亨特·布爾,是那個曾經在顧為經的畫稿上畫狗屎的人親自支付了這筆天文數字的拍款。
這個意義截然不同,它和伊蓮娜家族把莊園賣了支付這筆拍款的效果不同,和神秘的大筆資金入場效果不同,和世間上的任何一個人拍下這幅畫的效果都不同。
因為他們都不是亨特布爾。
馬仕三世本來以為沒有人能拯救大藝術家顧為經的職業生涯了,這是拳擊比賽的第十二回合,顧為經已經徹底地倒下了。
有進氣,沒出氣。
不,這不是拳擊比賽,這是獻給藝術之神的角斗儀式,你死我活,不死不休。
這種情況顧為經怎麼贏呢?
沒有可能。
這是錢的問題,卻又超脫到了金錢以外。也許,有個一兩億美元的資金能夠扭轉頹勢,但那也只是贏下這一場拍賣會而已。
它足以扭轉人們的信心麼?
未必。
這場顧為經拖過去了,下一場他就能贏麼?
也未必。
在最後時刻,如果是伊蓮娜家族買下了那幅畫,能有這麼好的效果麼?大約在大家的眼裡,那不過只是想要向世界證明偉大的伊蓮娜家族依舊能有指鹿為馬的力量罷了。
除非那人是亨特·布爾。
他們的敵人忽然之間,就這樣認輸了,就像亨特·布爾第一次在顧為經的生涯回顧展的會場裡出現那樣的突然。那次,對方給顧為經畫了一坨狗屎。
而這一次,他又親手給顧為經戴上了王冠。
打得好,打得好。
真了不起,我的朋友。
我認輸。
顧為經的作品征服的遠遠不止是亨特·布爾,這幅畫的意義也遠遠不止是一億、兩億或者三億美元而已他獲得的將會是一整個藝術帝國。
關注這場拍賣會的所有人里,楊德康是第一個意識到所有這一切的人,所以,他現在還在地上呆著呢。楊德康一生里有無數次都嗅到了撿漏的機會,但每一次都和最終的結果失之交臂。這一次,楊德康以為自己會做了人生中最失敗的一筆投資,他以為自己會虧掉上百萬。
他做好了準備,並面不改色。
然而一
「我成了!」
「噫,大爺我成了!」
南美科爾多瓦的一家小機場裡,亨特·布爾正一個人坐在候機大廳里,面容安詳的玩著手機。他剛剛花掉了3億美元,那是他身上99%的錢,做出這樣的決定似乎並不比剛剛去機場的24小時便利店裡買上一瓶無糖可樂來的困難多少。
這個一生都在流浪,身家億萬而又顛沛流離的老瘋子似乎從未有過如此平靜的時光。
他打開了社交軟體。
「除了我給自己留下了一小筆養老的錢之外,這就是我帳戶里所有的錢了。」
亨特·布爾打字。
「這是我給你的禮物,希望你喜歡。」
「禮物一一人們說萬事萬物都總得有個價格,而偉大的人物,並非生而偉大而是越活越偉大。偉大的畫家更是如此,偉大的痛苦,偉大磨難創造出偉大的作品。」
「而我,我並不想在這個時候再去附述這樣的話語,也許,這個故事有另外一種講述的方式。」「有些東西就是無價的。」
「無價,並不是價值連城,而是沒有價格。用一百萬美元或者一枚鎳制的硬幣去衡量它的價格都沒有任何意義。偉大的痛苦亦是如此,什麼是痛苦呢?什麼又是偉大的痛苦呢。」
「沒有意義。」
「我不是在貶低痛苦本身,而是我不清楚答案。我以前喜歡讀沙俄時代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列夫托爾斯泰,他們的總是充滿了痛苦,他們的人生總是充滿了痛苦。哦!哈利路亞,這大概就是偉大的痛苦了,痛苦簡直是俄國里偉大的源泉。它們是情緒不朽的發動機。」
「但是一一對於陀氏或者列夫托爾斯泰本身而言,那只是生活的一部分,或者說一一他們不會每天想著去尋找痛苦。他們不會每天想著,要不要今天給上自己兩刀?那只是生活的某種寫照。」
「偉大只是生活的某種影子。」
「這裡不存在一座天平,一端放著偉大,一端放著乘量偉大的砝碼。不偉大的作品值不偉大的價格,一般偉大的作品值一般偉大的價格,終極偉大的作品值終極偉大的價格。」
「如果萬事都有個價格,那麼萬事都沒有了意義,只有價格本身才有意義。」
「三億美元或者一泡狗屎,都不是我用來交換偉大的籌碼,那只是我一一我的某種反饋。」「它不是價格,而是禮物。」
「我曾經認為你再也畫不出優秀的作品了。我曾經認為你有過觸及偉大的機會,最後卻歸於虛無。平庸本身未必是錯,但虛無大約是錯的。我曾見過太多的人都是如此,在虛無的生活之中,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他們明明什麼都清楚,什麼都知道,卻又要不然舉著酒杯哈哈大笑,安享在這沒有痛苦的盛宴之中。卻又要不然發了瘋,活在自己的世界裡,畫著誰也看不懂的畫,但靈魂的單調與空洞卻又一看便知……」「這兩種痛苦同樣的存在於我的人生之中。」
「最痛苦的從來不是墮落,墮落本身並不痛苦,只是可悲,但最可悲的也不是墮落,而是清醒的墮落。「但我要向你道歉,顧先生。」
「你願把自己一無所有地拋給世界,我就把我所擁有的一切拋擲給你。看到那幅畫的時刻,我終於相信,也許……也許有那麼一丁點的希望,你能比我做的更好。」
「這個世界並不需要其他什麼東西,一丁點的希望,就已經足夠好了。」
「至於我自己一」
「人們說我是一個偉大的畫家,不,我有一個偉大畫家的老師,我有一個偉大的開端,但我想,就讓它有個平凡而庸碌的結束吧。我想找一個安寧而溫暖的海邊小鎮,度過我人生的最後時光。」「那麼,再見,顧為經。」
「就像梵谷最喜歡的信件的簽尾」
「和你握手。」
終於,顧為經放棄了成為偉大的畫家,顧為經放棄了成為那天下第一。他接受了「大藝術家顧為經」的死亡。他說,將這件事情交給亨特·布爾吧。
記得麼?
曾經有個男孩,他攜帶著巨大命運降生於世,他是那麼的不同,他歷經了磨難痛苦和嘲笑,在這個過程里,他也獲得了愛情,家人老師以及榮譽。
他曾經從帽子裡抽出了寶劍,他曾在密室里斬下了怪物的頭顱,他曾經是學校的勇士以及驕傲。他是這個世界的救主,他生來就是要打敗黑魔王的。
但最終。
他接受了自己的命運,他意識到了自己不是那個在這場決鬥里能站到最後的人。他意識到了自己不是勝利本身,但他的死會成為勝利的一塊拚圖。
所以,他接受了自己的命運,接受了這個幽默的玩笑。
他放下了魔杖,他沒有用復活石改寫自己的死亡,他只是攜帶著復活石走向自己的死亡。
他對別人說
「記得殺掉那條蛇,好麼?」
沒關係,總會有一個真正的格蘭芬多能抽出那柄寶劍的,總會有一個人斬下那個蛇頭的。只是那個人不再會是你。
記得麼。
哈利。
在偉大冒險的最開始,那個故事是怎麼講的一一隻有在魔鏡中看到自己,只有不在魔鏡里看到魔法石所帶來的財富和永生的人,才能從魔鏡里掏出魔法石。
所以
「除你武器!」
機場廣播傳來了登機的信息,亨特·布爾站了起來,他拿起自己的旅行袋,悠閒地向著登機口方向走去。
「先生,手機放這裡。」安保人員把一個安檢盒交給了他。
「等一下。」
亨特·布爾看了一眼消息,在《油畫》雜誌社的官方帳號下,發了大藝術家亨特·布爾人生中最後一條社交消息,然後關機,把整個手機丟到了一邊的垃圾桶里。
他穿過了安檢,在小哥錯愕的目光里獨自前行。
亨特·布爾伸出了粗糙的雙手,輕輕地鼓起了掌來。
「大戲落幕,請鼓掌。」
公元14年夏。
凱撒的養子,羅馬帝國的第一位皇帝屋大維在義大利南部諾拉的別墅里重病不起。
他整理好自己的頭髮,然後問友人:「我在這出人間喜劇里扮演的如何?」
隨後。
他說出了那句和他的父親同樣著名的遺言。
大戲落幕,請鼓掌。
隨後他親吻了自己的妻子,就這樣安詳的離去。
羅馬的元老院為了紀念它,將八月改名為「Augustus.」
即奧古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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