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1章 人生迴響(三)
「你讀過托馬斯·曼的《浮士德博士》麼?」
南法豪宅的窗邊。
安娜坐在案幾邊,看著窗外的精緻的花田,顧為經則從開放式廚房裡單手端著個盤子,走了出來。「我個人更喜歡他的《魔山》。」
「我喜歡《浮士德》,浮士德,浮士德,這個名字對於整個中歐,都有著別樣的意義,就像奧丁神話對於北歐的人們的意義那樣。人們說,這本書反襯了整個德國的民族性,或者說,整個德語民族的民族性。」「一個藝術家,通過主動和妓女有染,染上了梅毒,從而獲得某種無法復現的絕世天才,然後又在痛苦之中走向自我毀滅。」顧為經把兩個咖啡杯放在桌子上。「在我臨近大學畢業的時候,曾經和柯岑斯老師提過這個隱喻一關乎於一個藝術家的命運。一個人,獲得了某種神賜一般的天賦,那麼,代價是什麼呢?」「在藝術家的人生之中,你總會遇到各種各樣的人,各種各樣的抉擇。你遇到的是天使,還是魔鬼,是上帝,還是狡猾梅菲斯特?有些時候,天使看上去像是魔鬼,魔鬼第一次登場的時候,卻長著一張天使般的臉。」
顧為經傾倒著咖啡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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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我不是你的馬路天使(注)。」安娜捧住咖啡杯,輕輕旋轉著,用德語說道。
顧為經大笑。
(安娜說的這是一個文化雙關梗。天使還是魔鬼一一馬路天使,這是十九世紀裡,用來代指妓女的文雅說法。又代指曼里的經典情結。)
「你知道的,主人公,那個藝術家寫得其實是尼采。尼采和貝多芬的混合物,現實的貝多芬,精神的尼采。你喜歡尼采對吧。」
「第二名。」安娜翹起尾指。「第一名是海德格爾。」
「輕慢用。」顧為經往咖啡杯里加了一勺奶。「女士。」
「謝謝您,先生。」安娜一絲不苟的點了點頭。
顧為經坐在對面。
兩個人在陽光里,慢慢地喝著咖啡。
「1933年,海德格爾成為了小鬍子的御用文人,出任弗萊堡大學的校長,他公開擁護德國當時的種族政策,並希望將尼采的哲學和小鬍子綁定。」顧為經端起咖啡說道。
「乾杯。」
伊蓮娜小姐把咖啡杯放到了一邊。她想起了當年顧為經狂嘴炮的話語。
嘿。真棒,安,你知道還有誰喜歡尼采麼?
阿道夫,那人叫阿道夫呢!
他就是知道安娜的敏感肌在哪裡,有些逼人就是欠拿起拐杖狠狠的抽上兩下。
「別生氣。」顧為經預判了伊蓮娜小姐的預判,「我沒有說喜歡尼采或者海德格爾有什麼錯。他們都是重要的哲學家,但我會說,尼采就算了,起碼海德格爾整個人的人品是很糟糕的。」
「不是我錯了,是時代裹挾了我,喔喔喔,我沒有錯,是時代的錯。我只是無辜的時代的一份子。我就是被歷史玩弄的受害者。我就是在大學裡教書而已,大學裡教書惹到誰啦!我難道也沒有遭到戰爭的波及麼?這是海德格爾一生的論調。你認同這樣的觀點麼?」
「不。」安娜說。「如果它沒有罪,那麼那些集中營里的人才有罪麼?」
「哲學史的恥辱。」顧為經說道。
「哲學史的恥辱。」
「這就是我喜歡《浮世德博士》的原因。」顧為經說道,「我就是在大學裡教書而已,我就只是做做我的藝術而已。」
「不。」
顧為經說道。
「不是只是如此而已。遠遠不是。」
那是一本雙線敘述的。
個人的毀滅與世界的毀滅交織在一起。
阿德里安·萊韋屈恩在工作室里,瘋狂地創作著那部「絕世」的樂章,他戀愛,他與魔鬼簽定契約,準備創作那部傳說之中的《啟示錄》。
而在另一邊。
在音樂創作的同時,整個國家都發了瘋,一戰爆發,德國擴張,小鬍子上台,集中營,轟炸,屠殺。世界的命運和瘋狂的音符緊緊綁定在一起。
「我們為什麼不能躲在小天地里。我們為什麼不能躲在小宇宙里。這個世界這麼讓人疲憊,這麼瘋狂,這麼讓人不安。為什麼你不能過好自己的生活就行了。」
顧為經說道:「我曾經長時間問過我自己這個問題。在曹軒收我做弟子的那一天,我問過自己這個問題「曹軒說,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同樣的事情,遇到了滿腹不安的孩子向你求助,你要去幫他們。」「當然,當然,我會去幫他們。可這個世界上,不公平的事情那麼多,需要幫助的人那麼多,你幫的完麼?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老天,你能把自己搞好,就謝天謝地了。如果有人能走到我的眼前,當然,你還是要拉上一把的。可遠處的那些呢?閉上眼睛不就好了麼。不是不幫,主要沒那個能力,知道吧。」
「在柯岑斯老師的晚宴上,我又問過我這個問題。閉嘴就好了,為什麼就不能閉嘴呢。眼睛一閉,一睜,第二天早晨就直接抱著定製手錶回家了。我知道,你很想得到它。我答應過你的。」
「壞人又不是我當的。壞事又不是我做的,行業不公平現象又不是我來才有的。人家老師要把獎項頒發給你,那是老師給你面子,你抬手說不要就不要了,這不是給臉不要臉麼。威脅誰呢?」
「如今,我已經掙了這麼多錢,我已經成為了這個世界上最富有的畫家之一,為什麼我不能關起門來做果核里的國王?我認真的考慮過,辦一個什麼富豪學貓叫培訓班什麼的。一個人先收他100萬美元。」「真想掙錢,大約總是有辦法的。」
「那麼,為什麼不呢?」顧為經反問道。「外面雨打風吹,你的眼前仍然陽光普照,春暖花開。」安娜靜靜地聽著。
伊蓮娜家族熱愛藝術。
當世界陷入毀滅的塵煙的時候,伊蓮娜家族在熱愛藝術。當一個普利茅斯鄉間的煤礦塌方,隨隨便便死了幾百人的時候,伊蓮娜家族在熱愛藝術。
當整個工廠工人平均壽命是15歲的時候。
伊蓮娜家族在熱愛藝術。
戰爭?
拜託,那和伊蓮娜家族有什麼關係,他都不忠誠於皇帝了,你還要怎麼樣?
死人?
拜託,那和伊蓮娜伯爵有什麼關係。他們家的地那是走合法手續買的,商業投資……tmd商業投資懂麼?法律是英國人的法律,公司是美國人投資的。他們就是單純分個紅而已。
分個紅有錯麼?
有問題去找維多利亞女王啊,是英國人的法律允許5歲的小孩掃煙囪的,又不是伯爵一手一個塞蘿蔔一樣塞進去的。
你去給美國總統發電報啊。
關伯爵閣下什麼事嗎。伯爵閣下聽到這樣的消息,他都痛苦地落下淚來了。
堂堂伊蓮娜伯爵都哭了,你還要怎麼樣啊。
壞人又不是他當的。
壞事又不是他做的。
行業的不公平,又不是他來才有的。人家伯爵既不支持勞工,又不支持戰爭,這難道不算是白蓮花了麼人家爵爺就在那裡熱愛藝術了,夠無害了吧,難道這還有錯麼。
寵辱不驚,閒看亭前花開花落。
去留無意,漫隨天外雲捲雲舒。
喏,這個一就叫做熱愛藝術,這個就叫做貴氣。
「我想,這應該就是原因。」顧為經把托盤上的兩張紙,拿了出來。畫家和女人一人一張。「是你們去而不是我去。音樂家阿德里安說道。他不需要參加戰爭,他不需要手染鮮血,什麼都不需要,他什麼都不沒有做,他只是創作著藝術品。而另一邊一一在開始的幾個星期,一切都是如此的順利。」顧為經說道。
就像一出男女主角對答的舞台劇。
「列日早已落入我手。我們打贏了洛林戰役。」安娜接口道,她的聲音簡明有力,像是女宣傳員守在無線電台邊,大聲朗誦著前線傳來的電報。
「按照醞釀已久的大師計劃,我們調頭用五個軍的力量越過馬斯河,拿下布魯塞爾,那幕爾,取得了沙勒羅瓦和隆維的勝利,贏得了……」伊連娜小姐手指托著紙頁,「我們插上了翅膀,我們得到了戰神的眷顧,受到了命運的青睞。」
「當然。」顧為經的聲音轉而低沉。
「殺人放火在所難免,殺人放火,在所難免,殺人放火在所難免!而能夠堅定的承受這一點,則是我們作為男子漢應盡的責任,也是對我們的英雄氣概所提出的最基本的要求。」
顧為經頓了頓。
「我記得那是一個乾瘦的高盧婦人站在一座小山丘上。他的腳下已是一座被燒毀的村莊。「我是最後一個』她沖著我們叫喊,那種悲痛的心情,恐怕是任何一個德意志婦人都不曾有過的。她舉起拳頭,對著我們說」
安娜的聲音也低沉了下去,又變得有些悽厲,像是一個老婦人那樣。
「十惡不赦。」
「十惡不赦。」
「十惡不赦。」
女人的聲音和男人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像是一首未完工的復調音樂。
在托馬斯·曼的筆下。
那時,當他想像之中的貝多芬在德國的寧靜鄉間宅子裡創作著那首激情四射的《啟示錄》的時候,整個法國正在被熊熊燃燒的火焰吞沒。高盧的婦人正在發出著撕心裂肺的詛咒。
而在這裡。
此時,當顧為經和他的經紀人正在寧靜的法國海岸邊的宅子裡玩著激情四射的Rolepy小遊戲的時候在美國。
芝加哥的拍賣場裡,他們過去傾盡十年心血所打造著的藝術帝國,也正在被熊熊燃燒著的烈火所吞沒。高盧老登馬仕三世也正在目睹著一切,看著藝術帝國的崩潰,那條無限延伸的金錢長河在他面前乾涸。縱然馬仕三世已經得到了顧為經送給他的跳船船票
他心中那種撕心裂肺般的感受,恐怕也是德國小登奧勒·克魯格所無法想像的。
「素描畫稿,《恆久的莫比烏斯》,起拍價格5萬美元。下一個價格是6萬美元。目前還不是您的一」拍賣師掃視著眾人,和任何一個看向這裡的買家進行眼神對視。
「這是最後一遍了。」
他拿起拍賣錘,蜻蜓點水似的輕敲了一下,拍賣錘所發出的聲音和成交的聲音截然不同。
你幾乎只能看見他的動作,卻聽不到任何的響聲。
像是無聲的戳破了一個泡沫。
「素描畫稿,《恆久的莫比烏斯》。」拍賣師宣布了最後的判決,「流拍。」
一場拍賣會有高峰也有低谷。再頂級的拍賣會,也沒有件件千八百萬美元的。
素描畫稿相對於大尺寸的「嚴肅」作品,價格相對低一點,本身來說很正常。
但流拍就不正常了。
就算偶爾藏品的設置或者拍賣的節奏有問題,流拍一件能接受。
那麼。
連續四件流拍,那更是不正常之中的不正常。
不正常之中的不正常不再僅僅只是「不正常」這樣的形容就能概括的了,它不光不正常,而且不體面。它很難看。
馬仕三世覺得這場拍賣會舉辦本身就是一個錯誤的選擇,辦到現在,辦得不像拍賣會,反倒像場葬禮。藝術家顧為經的葬禮。
一場極度難看,極度不體面的死亡。明明拍賣會的會場很安靜,甚至連那些打電話的交談聲都安靜了許多,可在這死一般的靜謐之中,馬仕三世仿佛看到了他的錢,顧為經的錢,伊蓮娜家族的錢在燃燒的烈火之中化為了灰燼。
一幅曾經估值達到上千萬美元的藏品最後只賣到了150萬美元,這當然是一場大火。
而市場信心崩潰不光體現在那些大件的藏品之上,同樣也清晰地體現到了這些小件的藏品之上。甚至會花幾萬美元買藏品的玩家,可能要比會花幾百萬美元,幾千萬美元的玩家,對於價格變動更敏感。前者還有老子就是喜歡,我買我開心的可能性。
後者幾乎都會要求預期回報率。
而市場給出了目前對於顧為經的投資預期回報率的評估一一是零,是無,是空虛。
是連續四件藏品的流拍。
這同樣是一場連綿不停的大火。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