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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8章 婚前協議

  顧為經拒絕了路邊拉開車門,等待自己上車的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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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要一個人靜靜。

  「Gu!Gu!看這邊,看這邊好麼。」

  「請問能一起合個影麼?」

  「給我簽個名吧,我超愛你!Gu,這邊,這邊!」

  馬路邊,有人認出了他,人們在舉著手機對著顧為經拍照,顧為經心情不好,此刻被人們圍攏在中間,更覺得有一種被人反覆當眾處刑的滑稽感。

  他無視了這些人。

  兩名穿著西裝的私人保鏢立刻沖了上去,強硬地為他肘開了人群。

  「NO!」

  「NON,Merci,NON!(不,退後,不。)」

  顧為經本來從他們為自己分開的通道中晃悠了出去,往前走了兩步,原地停住,猶豫了一下,又轉了回來。

  他示意保鏢們退後。

  男人從人們的手中接過手機和列印出來的畫稿與明信片,在對方興奮而期待的注視下,合影,簽名。「老天,那些保鏢實在是太粗魯了,相比起來,你就像是我的天使一樣。謝謝,謝謝!顧,你的人真的太好了,難怪安娜」

  粉絲們在旁邊尖叫著,喧鬧著。

  「不客氣。不要怨恨他們,他們都只是在為我工作而已。」顧為經依次在每一張畫報,每一張照片之上全都簽了自己的名字,然後接過粉絲的手機。

  「我時間有限,就一起照一張大合影好麼?」顧為經看著長街兩邊圍攏的越來越多的人群。他打開自拍。

  注視鏡頭,按下拍攝鍵,然後把手機重新遞了回去。

  「謝謝,你真的太酷了。顧。」那位粉絲小姐的眼睛裡幾乎有星星涌了出來。「你真有偉大藝術家的格調。」

  顧為經停滯了一瞬間。

  他不知心裡想到了什麼,男人露出了苦笑的神情。

  「好罵,小姐,罵的好。這是我今天聽到的所有評價里,最兇狠的一句話。」顧為經朝不明所以的她比了一個大拇指,然後跳進了街上隨便攔下的計程車。

  他丟下了保鏢,奪路狂奔。

  離開了這個讓他完全碎成了一地水晶碎屑的傷心之地。

  計程車沿著塞納河的河岸一直開,一直開。計程車司機大哥一直不停地通過後視鏡看他,一直看他。「Bonjour,monsier?(下午好,先生)。」

  「Bonjour。」顧為經低頭看著窗外。


  短暫的沉默。

  計程車在擁堵的街口停下,大哥轉轉眼睛,繼續偷偷地瞄顧為經。

  「先生,抱歉……呃,請問,你很有名麼?」大哥終於忍不住問道。

  顧為經沒有轉過頭,他只是繼續盯著窗外。

  「還好吧,你不認得我?」

  「哦!哦……我的天哪,我見過你,我在電視上見過你。怪不得剛剛那麼多人圍著著你。」大哥好像突然反應了過來,臉上刷的一下,好似射出兩道光,「剛剛沒認出來,你是……」

  顧為經露出了一個疲憊的笑容,他開始懷念起了自己的那輛安靜的私人專車。

  「是的,是的,就是我。但今天我很一」

  「你是那個巴黎聖日耳曼一線隊上個月新引進的青訓球員,叫什麼來著,踢中場的那個。」司機很興奮。

  顧為經則愣了,隨即他把頭靠回了窗戶玻璃上,點點頭。

  「是唉。」

  他慢悠悠地回答道,「我射門技術很強的。」

  塞納河的河岸邊,有一種華美和蒼涼混雜在一起的感覺,漂亮的是巴黎,蒼涼的是顧為經破碎的野望。那種曾經要站在世界之巔的夢想,隨著紅日的西沉,崩碎成粼粼波光的感受很是奇特,比顧為經想像的要漂亮。

  同樣是在巴黎。

  同樣的午後。

  一百多年前,卡拉一一那個卡拉一一卡洛爾當她站在巴黎的河邊,眺望天空上的火燒雲的時候,她說自己看到了無限延伸的夢想之核。而今天,顧為經看見了這顆夢想之核是怎麼被另外一個卡拉,砸成碎片,灑在那杯雞尾酒里,最後潑灑在了地上。

  這樣的風景,這樣的心境,再加上前排那個興致勃勃的和他討論著今年歐戰賽程的計程車大哥,帶給了顧為經極度亦真亦幻的感受。

  顧為經的手機一直在響,一直在響,一直在響,它在顧為經的口袋裡震動個不停。

  無數人都在著急著給顧為經打電話。

  有些人想要搞清楚真相,有些人想要搞清楚解決方法,有些人想要給予鼓勵,有些人想要宣洩憤怒。顧為經一個電話都沒有接。

  他已經不在乎了。

  今天以後,當他成為了一個失敗者之後,他有的是功夫去處理這些事情。

  他想著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來到巴黎,那場計劃了很久結果又有著諸多波折的旅程,他和安娜當年站在橋邊,看著塞納河。

  那時候。

  他們也許曾經相信過,整個藝術世界都會被他們所征服。


  他們一度接近過成功。

  他們一度甚至都相信自己成功了。

  他們曾經里成功那麼接近。

  就差一點點,就差一場拍賣會,一次畫展,就差一絲,一毫,一厘。

  他們失敗了。

  就像那個卡拉一樣,一度萌發出的夢想之核,最終還是在昏暗的地下室里腐爛、枯萎。

  失之毫釐,謬之千里。

  想著想著,顧為經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在那一長串的未接來電里,找到了一個,然後回撥了過去。幾乎就響第一聲,電話就被接通了。

  「我們要簽婚前協議。」電話那邊,安娜平靜地說道。

  顧為經眨了眨眼睛。

  「我想過有無數種你的開場白,唯獨唯獨沒有想過這個。」顧為經誠實地回答道。

  「我想過。」伊蓮娜小姐在那邊自顧自地說道:「我是一個喜歡想的很遠的人。當年在新加坡的咖啡店裡,我第一次和你講巴爾扎克和韓斯卡夫人的故事的時候,我腦海里就想過這個念頭。」

  「如果有一天……我們要結婚的話。」

  安娜說道,「那麼,我們一定要簽婚前協議。」

  「我知道你是想安慰我,但,聽上去可真無情。」顧為經笑著說道,「這麼冷酷麼,一點機會都不給?我還以為真摯的感情,能夠勝過金錢的力量呢。」

  「不給,但從好的方面想。」

  安娜則用她一貫的冷幽默回答道,「要是我死了,你就是伊蓮娜家族的全部財富的唯一繼承人了。」「這樣聽上去就好一些了,沒關係,我不用協議,我沒有死,你也可以拿走我的畫。」

  顧為經被逗笑。

  安娜也一起笑了笑。

  然後她收斂了笑容。「你還是沒有聽懂我的意思。伊蓮娜家族的主要資產是不能分割的。我簽過協議,我也發過誓。」

  「伊蓮娜家族的主要資產。土地,股權以及頭銜,這三者是絕對不允許被分割的。」

  「沒關係,我完全不在乎一」顧為經繼續笑。

  「聽我說,聽我說,顧。」安娜打斷了顧為經。「你知道建立了《油畫》雜誌社的那代伯爵,他有多少個兄弟姐妹麼。」

  顧為經沒懂安娜到底在說什麼。

  他還是問道:「幾個?」

  「五個。」安娜用德語說道,「我的太爺爺大約主要繼承了超過1000萬帝國克朗的存款,兩家歐洲鐵路公司,一家銀行,在北美和澳洲大約300萬英畝的土地所有權……以及兩個帝國伯爵的世襲頭銜。」「很多錢。」顧為經說道。


  「是的,很多很多錢。繼承遺產的那一刻,他就是中歐最有錢的幾個人之一。」

  安娜說道,「人們說這是一筆價值超過整個帝國海軍價值的遺產。不過,這可能主要也是在諷刺奧匈帝國一直以來萎靡不振的海軍。當時還有報刊拿這件事情說,海軍的軍費都被我的太爺爺這些人拿去養馬打獵,投資藝術品,勾搭巴黎的女演員去了。」

  「你知道他的其他幾個兄弟姐妹獲得了什麼麼?」安娜繼續問道。

  顧為經想了想。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因為沒有什麼記錄。」伊蓮娜小姐說道,「少到不足以留下什麼記錄,據說,先代伯爵只給他的另外一位兒子留下了兩條狗和一套騎兵團的制服。甚至還沒有他留給貼身男僕的多。」「因為他不是親兒子?是什麼貼身男僕的兒子?」

  顧為經反問道。

  這也太離譜了。

  有些家長確實偏心,酒井勝子他們家的家長也偏心,但顧為經實在想像不到,酒井大叔會把財產全都留給勝子,然後給酒井綱昌留下兩個甜甜圈。

  不。

  考慮到伊蓮娜家族的資產規模。

  這連九頭牛里的半根毛都算不上,換算一下,這就相當於酒井大叔就給兒子留了個甜甜圈的包裝袋。「你還沒有聽明白,顧。」安娜再次說道,「家族的核心資產是不允許被以任何形式分割的,這是原則,這是鐵律。這是……」

  「伊蓮娜家族之所以能夠傳承六個世紀的原因。」

  「你知道十九世紀末,有多少大家族都在破產,有多少個伯爵,侯爵,乃至親王,都在窮的叮噹響,四處找人借債麼。」

  「我在繼承家族財產的時候,不,早在我第一次明白事情的時候,我就知道,家族財產永遠只會有一個繼承人,家族財產絕不允許被分割。」

  「可……你不還是捐掉了家族的油畫收藏麼。」顧為經反問道。

  「藏品仍在家族的基金會的控制範圍下,而且,那是藝術品。」安娜說道。

  「藝術品?」

  「藝術品……不算家族的核心財產。」安娜語調複雜,她慢慢地說道,「甚至連《油畫》雜誌社都不算。」

  「我剛剛和你說過了。」

  「當年真正核心資產是一一股份,我指的是歐洲之星列車或者鋼鐵工廠的股份,土地,以及頭銜。」伊蓮娜小姐頓了頓。

  顧為經也頓了頓。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安娜說道。

  顧為經搖搖頭。


  就很幽默。

  安娜的話語確實是有一種堪稱冷峻的幽默在其中的。

  那是伊蓮娜家族,伊蓮娜家族熱愛藝術!藝術就是伊蓮娜家族的生命!整個美術史都寫滿了伊蓮娜家族是如何熱愛藝術的,連人家的家訓都是一「藝術要比榮耀更晚腐朽」。

  誰還能夠說伊蓮娜家族不熱愛藝術呢。

  結果呢。

  人家自己可清醒了。

  伯爵閣下天天和藝術家們開Party,縱情豪飲,把臂言歡,表示自己要不是俗物纏身,應該是個不錯的畫家唉!然後自己女兒跑去當畫家,他就立刻氣瘋了,叫人跑過去把她抽死。

  伊蓮娜家族擁有歐洲最偉大的油畫收藏,擁有最權威的雜誌社。

  他們就是藝術世界的上帝。

  然後呢。

  安娜在電話里和自己說,呃,那是藝術品唉。

  那是……

  藝術品唉!

  抱歉,藝術品壓根不是伊蓮娜家族的核心資產。在伊蓮娜家族自己的定義里,他們真正的核心資產,是土地,是股份,是頭銜。

  這些必須被家族的掌控者牢牢地抓在手裡。

  藝術家往往是一群非常非常浪漫的人。

  而真正手握權力的人永遠很清醒,他們知道什麼是權力的來源,什麼是權力的附屬品。什麼是滋養植物的泥土,什麼是用來妝點植物的藤蔓。

  「那些人就樂意麼?」顧為經問道。

  「不樂意有不樂意的處理辦法。送去軍隊,本來該送去騎兵,但改成普通陸軍,相信我,光是操練就能整死一個人。送去修道院。在奧斯曼的蘇丹繼承法裡,一個勝出繼承人會榮登大寶,剩下的所有潛在皇位爭奪者全都會被處死。比起這個,送你去當教士,已經是很仁慈的選擇了。」安娜說道。

  「當然,這是不體面的情況。通常來說,還會有更體面的選擇。」

  「體面?」顧為經問道。

  「你要明白,顧,伊蓮娜家族光是帝國伯爵的頭銜就有兩個,但你一個人獲得了這全部一切,你一個人獲得了富可敵國的資產。你的兄弟只獲得了幾條狗。這是一種潛在契約。」

  安娜說道。

  「你獲得了一切,潛在著,你就有照顧所有人的責任。這是一種體面的交換,你需要給兄弟姐妹年金,你需要為你的兄弟打通在軍部的關係,你需要為他買到他想要的職位。你需要為你的姐妹付清所有的生活帳單,且根本不問任何緣由。」

  「這就是體面。」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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