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5章 電視直播的災難(下)
第1115章 電視直播的災難(下)
顧為經怔了一瞬間。
「之前發現這幅畫的過程麼?」他說,「那這是一個蠻神奇的故事,我本來是去逛」」
「我是想問,關於這幅畫稿的來歷,你和她之前有過相關探討麼?」主持人流露出好奇的表情。
「在我接受《油畫》的專訪之前?」
顧為經說道:「我們前幾天,在萊佛士的酒店裡有過短暫的接觸————」
「那麼再在這之前。」主持人循循善誘道,「比如在你們來到新加坡以前,你們兩人之間曾探討過有關這位女畫家卡洛爾的內容麼?」
「據我所知,沒有。」
想獲取本書最新更新,請訪問www.sto9.com
「據我所知?」左側的男人伸出雙手的手掌,墊在下巴上的藤蔓似的短絡腮鬍間反覆的摩擦。
「交談難道不是出發現在兩個人之間的事情?世界上少這麼純粹的事,你和她,沒有任何的第三方。」
陡然之間,主持人就對顧為經的遣詞造句變得挑剔了起來。
「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
「這世界上會出現,你和某個人交談過,但卻據你所知—沒有。」他從下巴上抽出一根手指,「這種情況的發生麼?」
顧為經覺得現場的氣氛頗為的奇怪。
一種被製造出來的激烈氛圍,和真正「異常」的氛圍之間的差別。
剛剛他和主持人也會爆發一兩次頗為激烈的爭吵,演播室就這樣,鏡頭前和鏡頭後是不一樣的故事。絕地武士和達斯維達桌球五四的打成一團,光劍都砍費了好幾根。
但演員知道這是假的,這是劇情設計好的,是—
「舞台上所發生的故事」。
演完之後。
大家會把道具一歸還,全劇組一起到街角的那間小酒館裡喝上一杯。
現在,這就感覺不一樣了。
主持人直勾勾的盯著顧為經看,馬戲團的獅子剛剛表演完跳火圈,蹲在你的面前,直勾勾的盯著你看,突然張大了嘴巴。
遠方千家萬戶里,坐在電視機前的觀眾不覺得有什麼。戲台下看雜耍的人們還在那裡傻乎乎的鼓著掌,以為這是那個要把腦袋放進獅口再拿出來的經典把戲。
但馬戲師懵了。
因為他知道——這個—這個它可不在原來的節目單上。按照節目單上原定的內容表,現在應該表演的是「可愛獅獅小貓咪」,獅子賣個萌,打個滾,他在旁邊鞠躬討賞錢。而非是什麼「獅口脫險」!
顧為經忍不住又朝台下,朝自己的公關經理的位置看了一眼。
公關經理似乎也不知道這是什麼情況,此刻他正抱著胳膊,眉頭皺在一起,和身邊的工作人員小聲的說著些什麼。
顧為經用眼角的餘光留意到,那邊監控屏幕後的跟焦員正在推著焦點,看上去是正在給他的臉一個頒獎典禮前似的巨幕特寫。
他立刻又把自己的頭側了回來,微笑,露出訓練出來的咬肌頜線。
「很奇怪的問題。」
他攤開手,無奈的說道:「是我法語表達的語法有問題麼。我的意思就是————沒有。
我們沒有討論過卡洛爾的問題。」
「保險起見,我再確認一遍好了。」主持人也攤開了手,「我可以這樣理解麼。你向我,向在場的全體工作人員,以及電視機前的所有觀眾們保證。在你來到新加坡以前,在你的那篇論文面世以前。你並不知道這幅畫是屬於伊蓮娜家族的藏品。」
「可以。」顧為經點頭。
「安娜·伊蓮娜也不知道。」
「對。」顧為經說道。
「以伊蓮娜家族的榮譽保證?伊蓮娜家族和你都是完全清白的。」主持人最後一次詢問道。
顧為經搖了搖頭,他注意到公關經理此刻已經回過了頭來,向他筆出了大拇指。
而且還不是一根。
是同時豎起的兩根大拇指。
一根大拇指表示是贊同,兩根手指表現出來的應該是雙倍的贊同,實際上,則是完完全全相反的含義。
看上去是公關經理是在說顧為經回答的很好,但實際上,在他們的約定里這個罕見的暗號表示的是————不管用什麼方法,結束這個話題。
現在。
立刻。
馬上。
倘若這不是現場直播的話,那麼經理已經要拼著得罪製作人,乃至整個電視台的代價,走過去,立刻叫停這場節目的錄製了。
太奇怪了。
公關的核心在於要在安全的底線里打牌,公關的核心在於,要在災難真正到來之前去避免災難。而不是等大火都燒到屁股上了,在想辦法找沙子去滿地的打著滾。
以他做選舉辦公室的助理的經驗來判斷,當遇到記者用如此灼灼逼人的語氣在電視機鏡頭前詢問你什麼的時候。
通常。
他們大約一定掌握了什麼猛料。
而比你真的有什麼猛料被人家抓住了的情況更加糟糕的是————你甚至不知道到底是什麼猛料。
這種時候,要的就是溫柔的撤退,先趕緊往後縮一段距離,再看看情況。你都覺得那是一個餌了,就不要非上去嘬兩下,試試味道鹹淡。
「不是?」主持人注意到了顧為經的猶豫。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
顧為經回答道。
對頭!
正確的答案不是對,還是否,而是立刻保持距離。
公關經理一邊想著,一邊從褲子口袋裡拿出手機,準備看一下IG和推特上的相關內容,是不是有什麼他們此前忽略掉的新聞在這端世界突然放了出來。
幾乎就在他關閉IG,打開社交平台的一瞬間。
大數據根據他日常的關注列表和搜索癖好,一個用戶所上傳的視頻就彈了出來—
「顧為經與安娜·伊蓮娜,吸金組合的真相與謊言」。
他的手指點了進去。
就在這一刻,他聽見台上的顧為經開口了。
「是的,不。」顧為經說道。
「我沒有辦法以伊蓮娜家族的榮譽保證。」顧為經靠在椅背上盯著主持人,「我相信,安娜會願意給你這個保證。而我—我不能給你上帝的保證,或者安娜的保證。」
「我只能以一個畫家的誠信向你做出保證。
NOPE!
公關經理以差點把脖子扭斷的幅度猛的抬起頭來,心裡幾乎咆哮出聲。
白痴般的錯誤。
「萬穩萬當,不如一默。任何一句話,你不說出來,你便是那句話的主人,你說了出來,你便是那句話的奴隸。」
劉和平《大明王朝1566》
這隻木偶在舞台上絆倒了。
公關經理好像看到了顧為經主動樂呵呵的伸著腦袋,往對方的嘴裡送往獅子的嘴裡去送!
他還沒有搞清楚主持人這一出到底是什麼情況,卻很清晰的知道,顧為經剛剛明顯選擇了一個最壞的回答。
他寧願顧為經看到自己的手勢以後,忽然對著鏡頭大喊一聲「臭狗屎」,也不願意顧為經剛剛說了那般的蠢話。
「我只能以一個畫家的誠信向你做出保證。」
在電視節目裡,一個有理智的政客可以做成承諾,但不能做出斬釘截鐵的保證。你不是耶和華,你可以說「要有光」。
你可以給他們希望。
你可以描繪火光的場景,但在天空中閃爍的,到底是夕陽還是黎明,亦或是小女孩看上了奶奶的臉的最後一根火柴,那就是另外一碼事了。
千萬不能留下讓對手攻擊你的把柄。
成熟的政客不應該為別人的事情做出擔保,這就像成熟的商人從來不會給別人的生意當保人一樣。
不。
成熟的政客甚至不應該為自己做的事情做出擔保,昨日的我已經是全然死去的我,今日的我,才是真正煥然一新的我。
「很好,我願意相信您。」主持人快樂的點點頭,滿意的像是把一隻大鯨魚提溜出了水面的釣魚佬。
「那麼,最後,我想請問,站在您的角度,您要怎麼看待這段視頻里的內容呢?」他伸手指向一側的大屏幕。
顧為經抬起頭。
那裡先是黑暗,緊接著便出現了畫面,一男一女走在了大街上,。背景是晚上,看上去是歐洲的某個主要城市,馬路上車來車往人流很多,鏡頭也在來回著晃動,推測是某種隱蔽的拍攝。
這是————?
顧為經很疑惑。
男女走到了一個接口,停步等著面前的紅燈變綠,腦袋像兩隻棉棒一樣時不時的掛擦兩下,分外的親昵。
畫面很貼心的給出了說明,畫面中的男人是「來自伊蓮娜家族唯一的繼承人」。顧為經盯著畫面的背影想了足足十幾秒,才意識到這個「來自伊蓮娜家族唯一的繼承人」是什麼鬼。
那個男人是卡拉。
和畫《雷雨天的老教堂》的卡洛爾的本質上叫一個名字,一個是用在男名中,一個用在女名之中。
他是安娜的堂舅。
克蘇魯故事裡,最喜歡用的「你接到了一封信,有個鄉下的叔叔去世了,留下了一大筆遺產和鄉下的莊園,而你,則是他唯一的繼承人」這種關係。
反過來說。
說他是伊蓮娜家族的繼承人,聽上去是有一點點的繞,卻也不能說有什麼錯。從親緣關係上說,人家就是伊蓮娜家族的成員,乃至在安娜有子女以前的繼承人。
顧為經想明白鏡頭裡的人到底是誰這短暫的功夫,信號燈已經由紅變綠,男人和女人依此的走進了街對面的那間建築。
一間酒吧。
跟在他們身後的攝影師也走了進去。
鏡頭流傳,視頻並非一鏡到底的錄製,再次出現畫面的時候。男女已經坐在酒吧的二層的卡座上,各自的外套全部搭在椅背上,桌前還放著兩隻空的雞尾酒的酒杯,看上去他們應該已經喝了不少的酒。
現在鏡頭終於不再抖了。
那個綴著的跟蹤攝影師就坐在他們斜側方的位置,把鏡頭放在桌子上,正在進行著隱蔽拍攝,然後聲音便接了進來,有各種環境的噪音,但話語聽的很清晰,這對男女某個人身上正帶著收音的麥克風,很明顯和攝影師應該是一夥兒的。
「你要真的這麼喜歡————我可以帶你去看看我的私人美術館。」男人喝著香檳,聲音溫和又有力。
他說的是德語。
電視台則搭配上了法語的字幕。
「我們明天一起去。」
轉眼間,他就定好了安排。
「我買張票也能自己去。」女人用喝了口櫻桃酒:「親愛的。」
「有我在你不用買票。」男人說道。
女人輕笑了一下。
「就只是一張門票而已,這可是你的私人美術館。」女人問道:「我能拿到顧為經的簽名麼。」
「你要顧為經的簽名做什麼。」
男人很有教養,但語氣有一點點的不悅。
「為什麼不呢?」女人反問,「他可是顧為經啊,過去這些年裡最火的畫家,人人都說他是一百年才會出現一位的傑出天才。去年,他的作品賣到了上千萬美元。要不然,安娜也不可能挑中他。」
「等到我老了,我還可以拿著這張簽名給孫子看看,就像有一張畢卡索的簽名那樣。」她的語氣神往。
「親愛的。」
男人的語氣溫柔,像是在教育做錯了數學題的女學生,「你搞錯了。顧為經之所以會這麼火,之所以他的作品能賣到了上千萬美元。正是因為他是被伊蓮娜家族選中的人。」
「而被我的家族選中的人,每一個,都是一百年裡才會出現一兩位的天才。」
「其實這個世界上天才是很多的。天才畫家,天才音樂家,天才雕塑師,天才建築家。」男人笑了,「這個世界上到處都是天才,也許我們剛剛經過的那個小孩子,就在音樂方面有著不俗的天賦。也許你就是一個藝術方面的天才。」
「我麼?」女人問道。
「對。」
「誰又知道呢?」男人把酒杯放在桌子上,「天才到處都是,伊蓮娜家族卻只有一個。一百年裡,只有那麼寥寥幾人,有這樣的榮幸去被我的家族選中。整個藝術史都是這樣的故事,腓特烈大帝挑中了巴赫,倫敦的王候掏中了海頓。蓬巴杜夫人挑中了華歇。」
「所以,世人才會稱呼他們為百年一遇的天才。」
「伊蓮娜家族挑中了他,是顧為經能夠賣到上千萬美元的價格的原因,而不是結果。」男人說道:「你完全搞錯了。」
「真的麼?」
「否則他憑什麼那麼年輕,就拿了金獎,否則他憑什麼那麼年輕,就能在頂級美術館裡開畫展。
「告訴你,連他最開始找到的那幅畫,都是伊蓮娜家族設計好的。」
1>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