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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6章 維也納不在美泉宮

  第1086章 維也納不在美泉宮

  最開始響的是一聲和弦音。

  所謂的「Adagiomolto」,即義大利語裡的「緩慢的開頭」。

  在寂靜里,先是弦樂組奏響了音樂,他們沒有拉動琴弓,而是用手指的指尖撥動了琴弦,在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空隙之後,木管組也隨之跟上。

  兩種樂器聲纏繞在一起,上揚,上揚,輕輕的收住。

  寂靜。

  然後又一遍這個和弦。

  兩種樂器纏繞在一起,上揚,上揚,輕輕的收住。

  再一遍,再一遍,一遍又一遍的重複————顧為經能想像著,那個音符在他們的身邊一直的飄,一直的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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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飄起,落下,飄起,落下。

  顧為經當著安娜的面,認真在桌子邊Cosplay著樂團的指揮,他用手裡的餐叉當作指揮棒,向上向上,向上,向上。

  然後重重的落下。

  他的餐叉敲在胡桃色的桌面上,「噗」的一聲。

  那個在空氣中飄動的音符一下子炸了開來,音響里的全體樂團成員一起用力的奏響了樂器,貝多芬人生里那部讓他完成從鋼琴師到藝術家身份轉型的交響樂,就這樣拉開了序幕。

  「真是著名的引子。」

  顧為經把餐叉隨手放到桌子上,他抱著手臂看著安娜,他的經紀人也在桌子對面看著他。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樂曲聲在他們身邊盤旋,盤旋,盤旋,他們一個人看著袖子上的花紋,另外一個人則盯著鍍鉻的叉子上的反光。

  他們沉默著聽著音樂,直到這部本就不算長的音樂落下最後的音符。

  「我們都知道,亨特·布爾比我畫的更好。」顧為經說道,「我們也都知道,亨特·布爾比我做的更好的那部分在哪裡。」

  「也許,這一次,他的技法並沒有勝過我。我們都畫的準確,精巧,充滿了自信,我們的作品裡都充滿了輝煌、壯麗的高潮,我們都極其精細的反覆編織過了自己的作品。這些方面,亨特·布爾當然做的並不比我差,或者說,我有信心說,這些方面,我做的和亨特·布爾一樣的好。」

  「可我的作品,在亨特·布爾的那幅畫面前,不過只是一幅殘次品罷了。」

  顧為經靠在椅子上,看著天花板。

  「他比我好,就好在這個引子上了。這個聽上去有點空曠的,亂糟糟不符合規章的,有些跑調的引子上了,就像你第一次來到這家咖啡館,卻以為不小心走進了隔壁的大食堂。」


  亨特·布爾一定知道顧為經想要幹什麼。

  傳說里。

  畢卡索能在畫室里,第一眼便把你畫上的元素望穿。

  想要比原來的藝術家做的更好,前提條件就是對於對方的作品完全的理解。

  真正的鑑賞家,不光知道畫家想要表達什麼,還會知道他想要怎樣表達。

  ——

  顧為經和他的經紀人相識超過了十年,他們是過去半個世紀裡藝術行業最成功的組合,顧為經畫畫,安娜噴人,他們配合默契,親密無間,在行業里高歌猛進,是人人都羨慕的黃金組合。

  就算如此。

  伊蓮娜小姐見到顧為經作品的第一時間,說的卻也只是「好像把一整條塞納河都裝進了酒杯里」,顧為經覺得,安娜就像他自己一樣了解自己。

  而亨特·布爾。

  他看到的不光是塞納河,他還看到了貝多芬的《第一交響曲》,他不光看到了顧為經想要表達什麼,是怎麼表達的,他甚至還看到了不存在眼前這幅畫上的那部分,也就是顧為經想要尋找卻又錯過的東西。

  所以。

  他才拿出了那幅《人間「悲劇」》,一幅一模一樣的《第一交響樂》式的作品,且比顧為經做的更好。

  怎麼有人可以比他做的更好呢?

  畫出這幅畫的時候,顧為經甚至不相信這一點。

  他可是擁有繆斯女神神殿的後門鑰匙的人!只要念動咒語,就會獲得神力,他觀察過那麼多藝術名家的作品,端詳過他們畫布上的筆觸、弧度與光澤。

  那些作品,就像天上的繁星一樣,在他的腦海里的光幕上閃爍不休,顧為經所做的,僅僅是把它們搬運到畫布之上就好。

  顧為經不是不接受失敗。

  顧為經也不是真的就沒有想到過亨特·布爾能贏他,畢竟對方打扮的就那麼妖,破風衣,絡腮鬍,看上去就像是個美式火雲邪神。

  神鵰俠侶遇上了傳說之中的終極殺人王火雲邪神,正所謂,自古正邪不兩立,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無論是他一記太極拳,安娜一個獅吼功把對方噴死,還是說,人家真的Tmd火雲邪神武功蓋世,把他們拍死。

  顧為經都認了。

  顧為經甚至能接受亨特·布爾拿出了一幅比他技法更加精巧,更加璀璨生輝的作品。

  沒準亨特·布爾對那些巴黎畫家的情調還原的更到位,就像上次一樣,再次把他給碾壓了。

  那些名家的作品是藝術史上的星星。


  顧為經畫的是星河。

  結果亨特·布爾畫的相同星河卻會閃閃發光。

  好吧。

  既然如此,那還能說些什麼呢?根據《中華小當家》所記載的詳細歷史經驗,兩盤同樣的炒飯端上來,一盤加了閃光彈,揭開蓋的那一刻,大家全都知道誰會贏。

  他都能卜靈卜靈的冒光了,那誰能和他比啊。

  輸給一盤會發光的炒飯,那也算長見識了,不是麼?

  結果沒有。

  顧為經的第一幅《人間喜劇》被亨特·布爾畫了坨狗屎,那一次,他是輸在技法上了。

  所以這一次。

  他畫的極其堅固,極其紮實,極其完美。

  這次亨特·布爾沒有在技法上打敗他,顧為經看到對方作品的第一眼,就知道,這一次,他恰恰就輸在了自己的這種堅固、紮實和完美上了。

  真正的星空,不是被人一個一個又一個,整齊的縫在了幕布上的。

  世界上只存在一種那麼整齊、永遠閃亮的星空。

  那是勞斯萊斯轎車的星空頂。

  看多了勞斯萊斯的星空頂,也許,就忘掉了真正的星空是長什麼樣子。

  顧為經永遠在時刻追求著一種完美性,在他原始的想像里,巴黎應該是神聖的,維也納的中央咖啡館應該是絕對完美的,他要不然是藝術的聖域,要不然是《雅典學院》畫稿上的場所,亦或者,也可能像是那些中世紀神秘的騎士團或者兄弟會的集會所在。

  最起碼,最起碼,怎麼也得是簡·奧斯汀小說里,那種鄉下紳士們開舞會的廳堂。

  他不接受這裡就是一家大食堂的可能性。

  如果他帶給了顧為經這樣的感覺,要不然是他感覺錯了,要不然是因為幾經搬遷,歷史上那家真正的傳說之中的「中央咖啡館」已經消散於凡世的塵煙。

  顧為經會覺得,真遺憾啊。

  假如時光穿梭。

  他能推開那扇屬於一百年前中央咖啡館的大門,他就會看到藝術家在談論著玄奧的理論,哲學家們在埋頭寫著大部頭的著作,科學家們在談論著跨洋飛行,內燃機,臨床醫學的最新進展,詩人和小說家則在彼此交換閱讀著他們的最新章節和未發表的詩歌。

  那種時代浪潮拍岸而來的感覺,會充斥著這家咖啡館的每一個角落。

  而他。

  顧為經。

  他像是幽靈一樣位於不同的時空看著這一切,那時,他或許無聲念出一首里爾克的詩歌—


  「我像一面旗幟被空曠所包圍。」

  「我感到陣陣來風,我必須承受。」

  「下面的一切還沒有動靜。」

  「門輕關,煙囪無聲。」

  「窗不動,塵土還很重。」

  「我認出風暴而激動如大海。」

  「我舒展開,又捲縮回去。」

  「我掙脫自身,獨自」

  「置身於偉大的風暴中。」

  沒有比這位生於布拉格,一輩子流離於慕尼黑、柏林、巴黎、羅馬、瑞典等地的詩人的代表作《預感》,更適合這樣的場景了。

  哦。

  里爾克生於奧匈帝國治下,在一戰爆發的幾年以前,專門跑到過維也納做過詩歌朗誦旅行,考慮到中央咖啡館的意義————搞不好,無需顧為經朗誦,他會看見那位詩人正自己在念著這首詩歌。

  他有著無數的理由去相信,那時的中央咖啡館絕不會帶給他或空曠,或雜亂的感覺。

  那樣的咖啡館不像大食堂。

  那樣的咖啡館,會像美泉宮一樣的華美莊嚴。

  就像顧為經想像里,貝多芬的《第一交響曲》,做為古典主義音樂的繼承者,也應該是這樣的華美和莊嚴,沒有任何一絲雜音。

  他還記得自己放著《第一交響曲》,在畫板面前畫著畫。他用耳朵在貝多芬音樂里尋找著海頓、莫扎特等等名家的痕跡,用眼睛在自己的畫板上追尋著歷史的痕跡,從尼古拉·普桑,再到巴勃羅·畢卡索。

  顧為經成功了。

  顧為經也失敗了。

  顧為經最成功的一點就是,他確實在塞納河裡找到了星星的倒影,顧為經最失敗的一點就是,他拿了個小勺子,酷喳一挖,以為就跟挖香草冰淇淋一樣,把它挖到了自己的畫上。

  「楊德康有一種詼諧精神。」顧為經對安娜說,「他也有一種看上去非常粗獷,實則非常細膩的直感。就像一位噠噠噠歡脫的倒騎著驢子亂跑的牛仔,整天吹著不成調的口琴,然後嗅嗅空氣,忽然啪的一槍就原地打出去。」

  「這一槍能連續穿過三十片柳葉的尖兒,然後命中一隻蒼蠅。」

  「其實。」

  「我剛剛在想,如果楊德康之前看過了那幅《人間喜劇No.2》,那麼,他會不會也早就發現了問題。」

  顧為經說道。

  顧為經和安娜·伊蓮娜,他們把所有細節都做好了,他們充斥在某種神聖的激情之中,這種神聖的激情所營造出的幻覺,讓他們忽略了一個本質上的問題。


  那就是—

  「《第一交響曲》也許是貝多芬人生中所創作過的最為整齊的曲子不假,但《第一交響曲》從來都不是那種追求絕對公整的曲子。」

  沒有錯。

  《第一交響曲》擁有著極為規整的部分,它完全遵循了古典交響樂「快—慢—

  舞曲—快」的四個樂章的寫作格式。

  它的第三樂章是一首宮廷舞會所使用的小步舞曲,小步舞曲有以其規整、典雅、韻律一板一眼而聞名。

  是的。

  人們能在這首曲子裡,找到屬於海頓的部分,找到屬於莫扎特的部分。

  全都沒有錯。

  顧為經把這些特質全部都抓准了。

  只有一個問題,貝多芬何時是一個喜歡墨守成規的作曲家了呢?早在貝多芬在五線譜上寫下人生里的《第一交響樂》第一個小節,第一個音符。早在他在空白處用義大利語寫下「Adagiomolto」的時候。

  不屬於藝術神童莫扎特,不屬於不歡而散的老師海頓,不屬於巴赫,不屬於亨德爾————不屬於歷史上任何一個音樂家的特質,就從譜子裡冒了出來。

  它屬於貝多芬。

  它也只屬於貝多芬。

  《第一交響曲》的全名叫做《C大調第一交響曲》,顧名思義,這當然是一支C大調的曲子,但整首曲子傳入觀眾耳朵里的第一聲合弦,就是剛剛顧為經揮舞著叉子指揮的那個——它卻是F大調的。

  這樣的「不和諧音」完全是貝多芬式樣的嘗試,落在那時的觀眾耳朵里,甚至會覺得是不是樂團給拉跑掉了,就像你拿著鑰匙開門,結果大門打開,抬眼發現鄰居家的大爺站在你屋裡一樣的離奇。

  這就是貝多芬的《第一交響樂》。

  這樣看上去古里古怪的小細節,完全貫穿了整首交響樂的始終,過分怪異的開頭,樂曲行進的時候所穿插著一兩個粗糙的音符。

  甚至是它「最為規整」的第三樂章,也同樣來的那麼的與眾不同。

  記得,根據傳統的交響樂寫作禮儀與規範,正確的第三樂章應該怎麼寫一首讓貴族們舉行宮庭舞會的圓舞曲。

  當然。

  貝多芬也確實寫了一首這樣的用來跳舞的曲子,起碼在名義上來說,是這樣的,但是音樂家卻在這裡耍了一個獨獨屬於他自己的小花招,似乎就是名擺著想讓聽這首曲子的人跳舞跳的不太舒服似的那般。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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