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9章 四手聯彈
第959章 四手聯彈
旅途總有一個無法被人所預料的展開方式。
來到巴黎的第一個清晨,他們進入城區不到五分鐘,車輪還沒有停下,顧為經和安娜兩個人就又彼此吵了一架。
事情的起因是很小的事情。
巴黎遊人如織,主城區的道路又很狹窄,就算是工作日的清晨,車位也很難找到。這裡常見的都是些MINI,雷諾、雨燕以及顧為經的那輛Polo類似的袖珍兩廂小型車。
顧為經他們的這輛大型奔馳八缸SUV,5噸重,在高速上跑起來又快又穩,銷售宣傳片的GG語是提供豪華、舒適、快捷的公路旅行之選。卻沒有一句GG語是在說,這是便捷、輕鬆、自如的停車之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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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為經開車本就容易緊張。
在巴黎的城區的開起車來,更是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尤其在他發現,竟然凱旋門前的大轉盤上,就沒有任何一輛車在按照標線行駛,這裡似乎有一套獨屬於巴黎人的交通規則。每個人都能在車和車的縫隙里鑽出一條出路來,唯獨他,就像一個提著籃子的家庭主婦站在滿地亂跑,在腳邊穿來穿去的雞鴨之間,茫然的四顧。
不過這都是小問題。
他們終究在一家香奈兒的櫥窗店前,找到了一個空的停車位,停車位收費,每小時11歐元。
不便宜。
但這依然是小問題。
真正讓顧為經和安娜原地吵起來的,是另外一件事情——這個車位比一般的車位都要大,原因就是,它是一個殘疾人停車位。
安娜認為直接停進去就行了。
顧為經認為,停進去可以,但需要伊蓮娜小姐來開車。
安娜當然會開車,她考取過特殊的駕照,來巴黎的路上,顧為經和他的經紀人兩個人交替的駕駛著車輛,伊蓮娜小姐開起車來,要比拿了駕照才不到一年的顧為經熟練的多。
蘭斯的那段鄉間夜路。
顧為經看著月光從風擋玻璃前綻破雲海的時候,就是由安娜在開的車。
如果現在依然是伊蓮娜小姐在開著車,大概沒有那麼多事了。但既然是顧為經在開,他就堅持必需要兩個人先換個位置。
然後。
跑來到巴黎休假的一對藝術家和經紀人,就在路邊,原地開撕了。
伊蓮娜小姐覺得她的畫家簡直是整天沒事找事,教條的不行。
顧為經覺得安娜不講規矩,做什麼事情,都任由著自己的性子來。
狗狗奧古斯特左張右望,在後排吃著瓜,覺得這兩公母真麻煩,有這功夫,它都跳上去用爪子把車給停了。
「我不理解這有什麼意義?那邊好幾個車位,根本就沒有人停。」
折騰了一頓,終於停好了車,顧為經從車頂行李箱裡取下輪椅,推著安娜,安娜牽著狗子的時候。
他們兩個還在吵。
「那是殘疾人車位。」顧為經說。
「我是殘疾人。」伊蓮娜小姐說道,女人的手指指著地面上橙色的輪椅符號。
奧古斯特「汪」了一聲。
「殘疾人車位指的是開車的是殘疾人,而應該不是指的是車上有殘疾人。」顧為經說道。
「對這件事來說,是你開車,還是我開車,有什麼區別麼?這裡有好幾個空車位。車上的我滿意,擁有停車位的香奈兒店也滿意。根本沒有人在乎,保安根本不管,連車上的奧古斯特都滿意。就是有人非要在那裡裝作不高興,顯得自己高人一等。」伊蓮娜小姐銳評道:「你要是不相信,那好,非覺得我過份,那我們現在就轉過去詢問那家香奈兒店,看看它讓不讓我們停車。」
「咱們打個賭,如果店員說哪怕一個不字——」
「你就投訴他,讓他丟了工作?」顧為經接口道。
安娜很不開心的說道:「你又來了,我是這個意思麼?你這話說的就很沒意思了。如果今天這裡車位是滿的,我可以換個地方,但這裡明顯沒人停。」
「汪。」奧古斯特從輪椅的一邊,跑到輪椅的另外一邊。
「什麼叫明顯?」顧為經發揮槓精精神。
「明顯就是有眼睛的人都看的見。」
「你是找了個水晶球,算了一卦麼?萬一我們走後。連續有三個殘疾人顧客開著車過來,發現停不進去車怎麼辦?」顧為經反問道。
「你自己覺得這件事有可能發生麼?」安娜銳評。
「如果沒有可能發生,這裡為什麼要畫三個輪椅車位呢?」
「顯得自己高人一等的明顯又不是我。」顧為經說道。「這和香奈兒店沒有關係,和停車費沒有關係。規則就是規則。規則不是關於一件事情的,規則是保護這個社會上所有人的。」
「規則是給殘疾人便利,而非我是伊蓮娜小姐,我是香奈兒的高級VIP,我花了很多很多錢,所以我想在這裡的殘疾人車位停車,我就在這裡的殘疾人車位里停車。」
奧古斯特跑去咬咬顧為經的衣擺。
「汪。」
「所以你非要我們換個位置?對結果有任何改變麼。你不是真的在乎這個車位,你只是滿足一下你的道德感。」
「沒有改變,但能滿足一下道德感也很重要。結果很有意義,但過程本身也是有意義的。」
奧古斯特:汪汪汪汪汪……
狗子真是心累。
……
就是因為這個小插曲的原因。
兩個人就都再沒有開車。
顧為經推著輪椅,安娜牽著狗子,沿著香檳大道步行,在經過杜樂麗花園的時候,伊蓮娜小姐終於找到了反擊的決勝利器——
「小畫家。」
「嗯?」
「聽有人之前說,殘疾人停車位的意思是什麼?指是是開車的是殘疾人,而不是車上有殘疾人?」
女人用班主任念「班上有某位同學犯了一個白痴錯誤,你知道我是誰,就不點名了」的吻說道。
「所以——」顧為經注意到安娜語氣里的得意。
「不。那他明顯一開始就犯了錯。」
伊蓮娜小姐滑了一下手機屏幕,在考據女士真實身份般的精神閱讀完所有的法律條文之後,她終於獲得了這場辯論的勝利。
「他不光教條,還想當然。」
安娜老師批評道:「按照巴黎本地交通部門的相關規定,只要車上的乘客有乘坐輪椅的需求,並持有相關證件。就可以使用橙色輪椅符號的的停車位。」
顧為經沉默了片刻。
「這樣。」
他推著輪椅前行。
伊蓮娜小姐把手機放回兜里,四周形形色色的人流從他們的身邊擦肩而過。
「要我說——」
女人用玩味的語氣說道,「——有的人,不久前才說過,能夠勇敢的承認自己所犯的錯誤,是一種勇氣不是麼。」
「要我說。」
顧為經回答道:「如果這是一場交通規則的討論,那麼,我會向更正確的一方道歉。但我們在剛剛停車前,你也不知道這件事,不是麼?」
「哦,原來現在過程也不重要了,你開心最重要。」安娜銳評。
「不,因為我犯過錯,所以我不喜歡再犯同樣的錯誤。」
奧古斯特:汪汪汪汪汪——
奧古斯特不叫了。
愛咋咋地吧。
你們兩個開心就好。
——
不管之間有多少的插曲。
巴黎都是一座很漂亮的城市,博爾赫斯的一部小說叫做《沙之書》,它沒有首頁,也沒有尾頁,像沙子一樣無窮無盡。
巴黎就像這樣的《沙之書》。
無窮無盡。
每一扇大門之後,也許都藏著一本一千頁的故事。
旅行有爭吵的一面,亦有新的風景。
兩個人爭吵,談笑,挑剔著街頭藝人的演奏水平,最後一起坐在藝術橋邊,伊蓮娜小姐曾經給顧為經撥打電話的地方,一起看著落日。
安娜向顧為經耳語了一會兒。
兩個人一起站起身,走到橋邊的一位鋼琴師的身邊。
顧為經把一張零錢放入了對方身前的琴箱之中。
「謝謝。」
下巴上有白色胡茬的街頭琴師,向著二人表示感謝。「但我現在要回去了。」
「能請您等一會兒麼?」
伊蓮娜小姐用法語問道。
「不用您彈琴,我們想要借您的琴用一下。」安娜說道。
「請您到一邊的長椅上休息一會兒。」顧為經說。
「我的琴很貴的。」琴師挑剔的說道。
「放心,他要推輪椅,我要坐輪椅,如果我們兩個要抱著電鋼琴一起跑路,肯定跑不快。」伊蓮娜小姐適時的發表銳評。
大概安娜的冷笑話,比她的姿容更加打動了這位性格獨特的老琴師。
他笑了笑。
把琴讓給了他們。
徵得鋼琴師的同意以後,顧為經攙扶著安娜坐在琴凳之上。
伊蓮娜小姐坐在凳子的左側,只坐了一半,把另外一半讓了出來。
她拍拍椅子。
「坐吧。」
女人讓顧為經坐在她的身邊。
「加布里埃教了你簡單的五線譜的讀譜方式,對吧?」安娜問道。
顧為經坐下,點點頭。
「那就行了,其實你不會讀譜也沒有關係。」
安娜伸出手指,指著右側的那些排列整齊的琴鍵。
「這是中央C,你記住這個,然後,這個是高音區的Do,黑鍵相比白鍵會高半個音。這個鍵你用拇指……這個鍵你用中指,這個鍵你用小指。」
「這樣同時按下去,琴聲就構成了一個琶音。」
伊蓮娜小姐示範了一遍。
她伸出手指,五指張開,在琴弦上一點,於是,電鋼琴的聲音里立刻傳來了音符混合在一起的響聲。
「你來試一試,用右手。」
安娜問道。
顧為經伸出手指,在琴鍵上按動。
「不是這樣,儘可能要乾淨,手指獨立性要強。不是單純的指尖發力,而是要讓手指和小臂完全連在一起,力道要一起作用在琴鍵之上。」
「就像這樣——」
女人再一次的示範道。
「加布里埃說,你的手指靈巧度很好。這很不錯,無論是彈奏鍵盤樂還是弦樂,都是優勢。當初在島上,記得你在沙子上畫線條麼?這件事本質上也差不多。」
「你不能讓手腕沉下去。」
「手腕凹陷,整個力量就斷了。看看我們身前的藝術橋?彈鋼琴也要讓手腕像橋一樣,連接從小臂到指尖的力量。」
她又演示了一遍。
伊蓮娜小姐這次不彈琴了。
她把顧為經的胳膊當成了琴鍵,五指的指尖搭在年輕男人的皮膚之上,跳躍著下壓。
「像這樣。」
「嘣,嘣,嘣!」
「像這樣。」顧為經嘗試著按鋼琴:「嘣,嘣,嘣。」
安娜又調教了顧為經好幾遍。
終於。
經紀人小姐對他調教的大體滿意了,雙手手指抵在一起,充滿期待的說道:「那麼現在,我們就可以一起彈德彪西了。」
顧為經眨了眨眼睛。
他很想了解一下,安娜·伊蓮娜是通過什麼要的邏輯標準,得出了一個這樣的結論。
這是Do,這是Re,這是Mi。
黑鍵比白鍵高半個音。
注意琴鍵要用指尖來按。
非常好,小畫家,如今沒已經非常嫻熟的掌握了鋼琴的演奏技藝,讓我們一起來彈德彪西吧。
問題是……人家德彪西同意他彈麼?
這就好比,這個是拉杆,這個是水平儀,這個是引擎閥門,很好,我的朋友,現在的你已經熟練的掌握直升機的駕駛技巧了,下面,就一起去參加紅牛的直升機特級表演吧。
看到那個隧道了麼。
加油,等會兒你就開著直升機從那裡穿過去。
「放心。」
安娜小姐說道。
「不會太複雜的。」
「德彪西的《大海》第三樂章原本需要用管弦樂團來演奏,改成鋼琴曲以後,核心段落可以用四手聯彈。這個樂段名字就叫做風與海的對話,只有一個聲部,一個段落,就稱不上是對話了。」
「等你中提琴拉熟了以後,我想組一個家庭樂團。但現在,你就用最簡單的方式很好。」
「就彈我剛剛教給你的那幾個音,一個音節持續四分之一拍。」
「鋼琴里四分之一拍是多少?」顧為經迷茫的問道。
「這是樂曲的速度有關,我會把節奏彈的慢一點。大約是,鐺,鐺,鐺。」
安娜開始在琴鍵上彈奏。
「注意聽,當我彈到這裡的時候。」
「你是,鐺,鐺,鐺。模仿拍擊水面的感覺,do、la、me、re……鐺鐺鐺,do、la、me、re……鐺、鐺、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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