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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3章 世界動物園

  第953章 世界動物園

  

  「嘿,偵探貓,這個世界,是個巨大的動物園。」

  ——樹懶先生。

  ——

  顧為經他們的潮玩公司名叫「世界雜貨鋪」,由女強人薩爾曼負責商業營運方面的事務,她憑藉在商業諮詢界打拼多年的人脈,公司剛一創立,就和著名的巴黎春天百貨公司達成了合作。

  由對方作為他們公司商品的全球渠道投放商。

  而他們三位藝術家則一人負責一個藝術品IP系列,要求是童真、童趣、且有鮮明特色,讓顧客有足夠的記憶點。

  「世界雜貨鋪」只提供一個非常籠統的主題——

  「世界。」

  顧為經所創作的藝術IP系列叫做「世界動物園」,酒井一成的叫做「世界美食廳」,而簡·阿諾則撿起了他最為擅長的各種小妖精,小精靈,小花仙的元素,他的藝術IP系列則叫做「世界魔法屋」。

  這是一個主打童趣的藝術系列。藝術家所提供的不只是一個IP形象,還有配套的背景故事。

  擺件里的那隻貓,就是顧為經的藝術系列「世界動物園」的主角……之一。

  它的名字叫做「4月23」。

  4月23是世界讀書日,它同時也是威廉·莎士比亞和威廉·透納的生日,所以這隻貓有兩種形態。

  樹懶先生的構想里,在《你懂的,世界是屬於貓貓的》的故事系列裡,主角「4月23」是一隻身為詩人和劇作家的波斯貓。

  而在《但是,有些時候,狗子才是世界的王》的故事系列裡,主角「4月23」則是一隻擅長畫水彩畫的金毛大獵犬。

  它們共同的特點都是,身上被墨水染上的斑點花斑。

  三位藝術家會不定時的在官網或者新的作品系列裡,更新他們筆下藝術IP的背景故事,豐富角色形象,配合一系列複雜的商業推廣活動。

  顧為經坐在出租屋的沙發上。

  隨手翻閱著酒井一成新的作品故事——「雪女」。

  雪女在日本神話里是一個蠻恐怖的沒有笑容的女妖,酒井一成的藝術IP系列叫做《世界美食物》,潮玩又是主打童趣,當然不是畫出來嚇唬人的。在酒井一成的畫稿里,它則是一份商店冷凍櫥窗里的……打折奶油雪球冰激凌。

  它的目標則是,在徹底融化掉以前,被人所吃掉。

  顧為經翻了翻相關的背景創意笑了笑。

  他打開筆記本,點開一個標記著「4月23」的共享工作文檔,一邊閱讀,一邊不斷的思考,偶爾有所心得,還會在速寫本上畫上兩筆。


  他們這一期的插畫故事,是要推出《但是,有些時候,狗子才是世界的王》系列童話的第一期。

  一隻狗子準備用他的畫展,成為動物王國的大畫家的故事。

  顧為經慢慢的閱讀了起來。

  「在很久很久以前……」

  ——

  「在很久很久以前……」

  農場屬於安娜自己的辦公室里,伊蓮娜小姐側對著電腦屏幕,手裡則拿著一張版畫。

  「世界動物園」——她建議偵探貓選擇的IP主題。

  動物永遠是童話故事的好主題。

  諷刺故事裡,往往表達人的動物性,而童話故事裡,則往往會表達動物的人性,二者仿佛是互為對照組。

  伊蓮娜小姐手裡的版畫是《諷刺畫報》的封面,一家十九世紀曾在巴黎出版發行的紙質媒體,像這樣保存完好的大約能值幾百歐元的樣子。

  不貴。

  但很有紀念意義。

  藝術家和文學家喜愛用他們獨有的方式,記錄著他們所身處的時代,伊蓮娜小姐手裡的這張紙,就是一頁書籤把時鐘撥回1830年的書籤。

  這則畫報的文章撰稿人是巴爾扎克,封面的版畫的作者則是巴爾扎克的密友,插畫家J·J格蘭維爾,後者為《魯濱遜漂流記》做過插畫,是達利的精神先驅。

  巴爾扎克的作品極其擅於使用動物類的比喻。

  J·J格蘭維爾則極其擅於繪製動物相關的插畫,他在《諷刺畫報》里嘗試將巴爾扎克作品裡的人物全部的動物化,將人物真的變成獅子,鯊魚,飛鳥和蝸牛,變成人人都能讀懂的視覺故事。

  伊蓮娜小姐希望他們兩個也能做出同樣的事情。

  自己和偵探貓一起,打造出孩子也能看懂的成人童話,足夠童趣,又足夠深邃,就像是……她喜歡的《小王子》。

  由她提供故事創意,由偵探貓負責畫稿。

  安娜思索之間,注意到了有人正在通過遠程編輯的方式,為工作文檔添加批註。

  「我覺得這個故事有所缺憾。」

  一行文字在屏幕上出現,附帶的提示框顯示,打字的人就是「偵探貓」本人。

  「什麼缺憾?」

  安娜把畫報放在一邊,也不單獨打開手機,而是直接在這個共享的工作文檔下方回復。

  「沒有自己。」

  偵探貓那個顯示為黃色的光標在屏幕上閃爍了片刻,然後回復道。


  「?」

  安娜的藍色光標打了一個問號。

  「牛、豬、豹子、老虎——沒有自己。」偵探貓再次打字道。

  伊蓮娜小姐有一點懂了對方的意思,她們所構思的這則童話里,故事情節並不算複雜,狗子「4月23」在動物王國四處遊蕩採風,捕捉到了各種各樣的動物的特徵,最終辦了一個所有人都喜歡的畫展。

  偵探貓則在說。

  不。

  這則童話里,還有一個動物缺位了,就是4月23自己。

  「小王子?」偵探貓打字道,「小王子是有自己的。那則故事裡有國王,有狐狸,有地理學家,有各種各樣的人物。但他始終在思考,所以他自己始終存在。」

  「我們的故事裡——沒有自己。」

  「它像是拼拼圖,每幅拼圖上都印著一個動物的身影,唯獨沒有一幅拼圖上有自己。」

  光標在電腦屏幕上閃爍。

  ……

  漢堡美院旁的出租屋裡。

  顧為經在屏幕上打字道:「你有看酒井一成的畫稿麼?他只畫了一幅畫,但他的作品上,全是自己。」

  「稍等。」伊蓮娜小姐微微停頓。

  她取來文件夾快速翻了翻。伊蓮娜小姐意識到,不光是「雪女」,酒井一成在繪畫的過程里,她猜他也一定程度參考了斯拉夫傳統民俗童話「雪公主」。

  室町時代的傳說里,雪女對愛情無比嚮往又分外恐怖,它會誘惑別人,在和迷路的人接吻的瞬間,通過嘴唇吸走對方的靈魂。斯拉夫童話里的雪姑娘則是用白雪堆成的雪人,由雪塑造的雪人沒有人的情感,最終它終於被注入了情感,愛上了某個人,卻在熱烈的溫度里融化了。

  酒井一成的這個吃甜品故事本身比她和偵探貓的故事要簡單的多。

  兩者之間工作模式不一樣。

  酒井一成主業並非插畫家,也非兒童童話作家,他不習慣「連環漫畫」式的創作,用一張圖片表述複雜的故事情節。

  他更習慣於用一幅畫,捕捉某個複雜的瞬間,或者某個瞬間所蘊含著的複雜的情感。

  伊蓮娜小姐審視著那則故事,她仿佛看到了某個胖子熱愛美食的魂靈。

  「我同意。」

  安娜在電腦屏幕上回復。

  「主角不僅需要發掘不同動物的特質,它也需要發掘自己。」

  「讓他遇上一隻貓怎麼樣?一隻阻礙它完成畫展的貓評委。」顧為經建議道。


  「貓?4月23本來也是一隻貓。」安娜打字。

  「所以,他也遇上了自己。貓不是狗,貓做為狗的一部分存在。」偵探貓很有哲學意味的打字道。「小王子裡『歸去』是回歸本真。而我們的故事裡,遇上一隻貓則是照見另一面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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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蓮娜小姐思考了片刻。

  一隻阻礙畫展前進的貓。

  「它可以跳到了畫板上,用爪子撕開著畫布,把它當成千層面一樣的吃下去。」安娜提出構思。

  「『想繪畫?』畫板上的貓說道——」

  伊蓮娜小姐一邊輕聲念著,一邊在電腦的屏幕上打著字。

  「蠢乎乎的狗子!真不聽話!」

  她說道。

  汪?

  正在伊蓮娜小姐身前的地毯上舔著自己的毛的奧古斯特困惑且委屈的抬起頭,看向女主人的身影,輕輕的汪了一聲,跑了過來。

  安娜俯下身,摸了摸奧古斯特的腦袋,示意不是在說它。

  是的。

  她不是在說奧古斯特。

  不是在說偵探貓,不是在說顧為經……伊蓮娜小姐在說自己。

  是雨果還是誰說的?每個人心中既具有貓性,也具有狗性。

  伊蓮娜小姐心中就住著這樣的一隻貓,每一次都在把那些她傾注了心血的作品,全部撕爛。

  她覺得那些作品遠遠不夠好。

  不夠好到可以贏得全世界的掌聲,不夠好到可以把戴克·安倫踩在腳底。

  那天顧為經離開後,安娜在院子裡,一個人看了一整夜的《小王子》。

  對她來說真正重要的是什麼?

  一場布滿了鮮花和掌聲,證明她真是一位徹頭徹尾的「伊蓮娜小姐」,她挑選藝術家的眼光和歷代伯爵一樣好的展覽。

  用這場展覽去證明自己是真正的藝術女王。

  還是一場能夠讓她感受到充分感受到樂趣的畫展?

  是漫天閃爍的星星,還是唯一重要的那顆星星?

  「考慮一下我的建議吧,這樣的作品這是垃圾。考慮一下你所付出的時間,好好的估量一下你的本性。」

  安娜在屏幕上打著字。

  她仿照著莎士比亞的口吻寫道:「你能靠這幅畫獲得什麼呢?這是一幅遠遠不夠完美的作品……倘若你不肯服叢我的建議。貓的神威就會降臨於你,想想看你將流浪於大街小巷的街頭,飽嘗那些冷漠的白眼。」


  「只有印上貓貓印記的作品,才能格外受到上天的眷寵。如果我不滿意,那麼,你就會永遠無人問津。」

  伊蓮娜小姐用凌厲的筆鋒斥責著自己。

  她覺得錯了。

  她不應該總讓顧為經妥協於外界評論家的目光,不讓顧為經妥協於那些「貓貓的印記」。

  真正完美的作品從來不存在。

  她想讓顧為經的畫讓所有人都滿意,具有讓所有人都滿意的元素,最終……他在這個過程里迷失了自己,也讓伊蓮娜小姐自己迷失了自己的方向。

  她成為顧為經經紀人的意義,從最開始,不就是希望,顧為經可以完全不去在意這些外界的事情,不去在意那些白眼與冷漠麼?

  如果那是一場充滿著鮮花與掌聲的畫展,布滿各式各樣的貓貓印記。

  唯獨沒有了顧為經本人痕跡。

  做為「個人畫展」而言,它本身也在一定程度上失去了所有的關於個人才華的內涵,只剩下了資本市場的炒作。

  薩拉詢問《油畫》雜誌社。

  時至今日。

  《油畫》到底是一篇嚴肅莊嚴的藝術評論雜誌,還是一篇嚴肅莊嚴的財經投資雜誌。

  這個問題。

  伊蓮娜小姐認為她也在需要詢問著自己。

  顧為經閱讀著屏幕上的句子。

  是啊。

  顧為經在這些句子裡,在那隻驕傲的貓評委的眼光之中,感受到了他自己的恐懼和遲疑。不像是在斥責著童話里的那隻狗,顧為經覺得,這像是他心中的聲音在斥責著他自己。

  為什麼?

  他會以為,生活本身就一定是容易的呢。

  為什麼。

  他會以為,開一場個人畫展就一定會是一切順利的呢?無論他受到了什麼樣的苛責,無論他遇上了什麼樣的困難,各種各樣贊助商的質疑,畫廊內部的壓力……如此種種,這難道不是顧為經原本就應該要抬頭挺胸去承受的一切麼?

  這一切。

  難道曹軒就沒有承受過麼?等了56年,才等到第一個展覽機會的保羅·塞尚就沒有承受過呢?

  他怎麼能逃避呢?

  逃避是何等懦弱的行為,無法接受,無法容忍。把頭埋在沙子裡不聞不問是一種逃避,而恰恰相反,畫到一半不想畫了,把作品直接一交,愛怎麼怎麼樣,同樣也是逃避。

  面對生活本身,最勇敢的行為永遠不能是逃跑,就像老爺子所說的。在逃跑和衝上去之間,他永遠會做一名鬥牛士。


  他在屏幕上打字。

  「去畫吧。去畫吧,狗對自己說。」

  「去孜孜不倦的畫吧。」

  「直到時間的盡頭,直到你的作品,能夠讓月亮也暗淡無光。」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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