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6章 一劍
第916章 一劍
安娜沒有把那手杖折開。
時間不允許她做這樣的動作,她看到了侍者又一次高高的舉起了手槍的槍托。
她無法再承受一次這樣的痛苦……與羞辱。
呆躺在這裡,目睹著這一切發生卻什麼都不做,對她而言是是一種難以忍耐的恥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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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她還忍受著這樣的恥辱長達十幾秒鐘的時間,現在,她卻連一次呼吸的時間都無法忍受。
那樣的痛苦會摧毀她。
伊蓮娜小姐甚至都沒有拔下橡膠的腳托,露出固定住的金屬鋒刃。
沒有這個時間。
她只是雙手握住手杖,像是提著無頭的短標槍一樣,用著過去二十多年以來爆發出的最大的力氣,朝著持槍兇徒肚子靠下的位置,狠狠的刺去。
與其說是刺。
不若是撲。
像是一頭狂怒的母狼,把她整個人身體都投向獵物,都撞向獵物,而不單純僅僅只是尖利的爪子與牙齒。
這是使盡全身力氣的一刺。
噗!
依舊是噗的一聲,沉悶的幾近沒有任何聲音。
伊蓮娜小姐感受到了手裡的阻力,感受到了又滑又韌的皮膚,感受到了對方身上的編織物想要拉住手杖尖的企圖,就像一個虛弱無力的法師念動咒語,想要推開刺過來的劍。
「不,不行。」
安娜以更強烈的法咒化解了這個羸弱的咒語,以更強烈的意志驅散了對方的意志,以更加猛烈的憤怒貫穿了對方的憤怒。
手杖依舊以一個不可阻擋的堅定姿態,向著他的身體裡陷去。
它擠壓著對方的身體。
先是衣服,然後是皮膚,脂肪,再之後是肌肉以及內臟,也許是幻覺,這電光火石般的瞬間,伊蓮娜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手杖間在他側腹部最下方那條肋骨上輕輕的滑了一下,然後點在了某個事物上。
「那是肝,還是脾?」
安娜不清楚。
伊蓮娜小姐接受的畢竟是體育訓練,在擊劍比賽里,只要能夠在電光火石間讓她的劍尖刺中對方擊劍服上的得分區就好了。
就算沒有劍尖,現代的擊劍比賽也是有一定危險性,尤其是劍尖在擊打中斷裂,一不留神鋒銳的斷口有可能性會直接刺穿護具。
伊蓮娜小姐一直會有這樣的恐懼。
現在。
她一點不覺得危險,她只覺得不夠危險。
不管擋在女人手杖前方的到底是肝還是脾,她都想要用力的刺穿它,壓碎它。就算剛剛的肋骨討厭的試圖頂住攻擊而非把它滑開,安娜也相信她能夠把那節堅硬的肋骨擊斷,讓骨刺在他的肚子裡翻卷。
這不是出於力量。
不。
這是出於怒火,出於痛苦。伊蓮娜小姐甚至很冷靜,她緊緊的抿著嘴唇,沒有歇斯底里的尖叫或者哭號。她不想用這樣的方式宣洩自己的痛苦和憤怒,她只想把這樣的痛苦和憤怒原封不動的返還給對方。
百倍,千倍。
力量也許是有限的,可怒火和痛苦怎麼能被那身織物的衣服或者身體上的皮膚盡數擋下呢?
安娜發誓。
在她覺得自己終於刺不動,任由他的肚子像繃到極點的爛床墊般,把她的手推回來以前,手杖尖至少抵住衣服,在這傢伙的肚子裡陷進去十厘米。
而這。
絕不是幻覺。
倘若善於講段子的老楊見到了這一幕,大概會忍不住想起周星馳的電影《唐伯虎點秋香》,感慨一句——
「誰說沒有槍尖,就捅不死人啦?」
有些人就是嘴強王者。
講起話來可酷了。
伊蓮娜小姐一直在教育顧為經,哎呀,小畫家,懂什麼叫強者麼?弱者才會婆婆媽媽的,弱者才會脆弱的不接受悲劇,非要改變什麼才行。
悲劇是生活中的一部分,是組成我們這個世界的一環。
真正的強者會直面悲劇,會欣賞悲劇,會感受其中的美。
悲劇是什麼?
悲劇就是酒神精神,悲劇就是藝術啊!
《羅密歐與朱麗葉》什麼的,藝術成分明顯就要比《皆大歡喜》高。法國人講「Lust am eigenen Schmerz(法語,喜悅來自於自身內在的痛苦)」。
「你是藝術家啊!懂不。」
她「敲著」小畫家的腦門教導道。
面對一出盛大的悲劇。
真正的體面人,真正的強者,比如說她,安娜·伊蓮娜就會一邊感受著哀愁在心間迴蕩,一邊非常平靜的接受。
這就是世界的本來面目嘛。
優雅。
要優雅。
這一天。
特洛伊的海倫趴在城牆上,目睹著遠方的角斗,她做好了心理準備,猶如坐在房間大門繡著家族徽記以及姓氏的刺金包廂里,注視著盛大的演出。
她是一隻不動不搖的鮮花。
演到一半。
她不鼓掌了,不優雅了,不喜悅了。
受不了的海倫公主直接瘋了樣的從城牆上跳下來,蹦蹦跳跳的衝到角斗場邊,抄起根斷的標槍,兇狠的直接戳在了阿咯硫斯的肚子上。
「嗷!」
正在船長室的「Peter」猛然扭過了頭。
他聽到。
後甲板的位置,傳來一聲悽厲到幾乎不辨男女的慘叫之聲,聽得讓人心裡發顫,就像有誰走在林子裡,被狼咬了一口。
「Fuck~」
正在全神貫注的打人的「Stewie」手掄到一半,忽然軟了下去。
不光是他的手。
他整個人直接跪了下去,跪到了顧為經的身體上,大腦一片空白。
他撕心裂肺的慘嚎著,左手死死的捂住肚子,整個人都如被一根熾熱的鐵條忽然刺穿了。
疼。
實在太疼了。
連行動前剛剛從鼻腔里吸入的藥粉所帶來焚燒理智的快感,都無法抵抗著這樣的疼痛。
火辣辣的疼痛發揮了冰水一般的作用,把沉浸在嗜血與施虐欲望里的「Stewie」拉回了人間。
幾秒鐘的時間裡。
他連呼吸的能力都失去了,他大口大口的張著嘴,一口氣都吸不進肺里。
「Stewie」痛得以為自己中槍了。
他打了顧為經那麼多拳。
伊蓮娜小姐只戳了他一劍,他就被痛苦擊倒了,龍蝦一樣跪著、弓著背,嘴裡發出哀嚎和呻吟,肩膀抽動。
若非處於強烈的興奮狀態之中。
僅僅這一下。
他就會因為大腦的自我保護能力,痛得直接進入休克狀態短暫的昏迷。
他還是強行的頂住了。
「Stewie」幾乎失去了思考能力,他僅剩下的肌肉記憶讓他在此間情況下做出了也許最合理的選擇……牢牢的握住槍。
這種情況他已經不想聽見什麼哀求了。
只要開一槍。
槍在他的手裡,他就還是場面的掌控者,只要開一槍,頂多兩槍,他就贏了。
「Stewie」右手調整著姿勢,從槍管抓向槍柄。
他的右手一重。
有另外一個人也抓住了槍,兩個人的手掌在這隻手槍上角力。
「Stewie」眯著眼看過去,顧為經的左手推在他的下巴上,抹的他滿臉的血,右手則也用力攥著手槍的槍柄。
他的眉角裂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鮮血把眼睛染的血紅。
他在靜靜的盯著自己看。
「Stewie」哪怕在巨大的痛苦籠罩下,也被這布滿鮮血的猙獰平靜唬住了。
他膽顫心驚。
這一刻。
他終於承認,正在和自己的角力的不是什麼秀氣的小鳥,分明是一頭難以被理解的野獸……也許,更像是某種神明。
「Stewie」真的害怕了。
他只想最快速度的奪回自己的槍,然後迅速結束這一切。
他抓著槍,張開嘴,試圖呼喊「Lois」的幫忙。
噗。
他又挨了第二下。
這次不再是刺擊,有東西像是藤條一樣,重重的砸在了他的後頸處,然後是第三下,第四下。
「Stewie」被抽打著歪向一邊。
接連的疼痛讓服務生的肌肉不受控制的抽搐,他的指尖一松。
手槍被人奪走了。
恐懼。
強烈的恐懼一時間壓過了他身上的疼痛。
他的一切勇氣都是建立在手中的槍枝身上,丟掉了的槍就好比一個人赤身裸體的站在鬧市區里,比那更嚴重——他仿佛一個人赤身裸體的漂泊在大海上,剛剛丟掉了自己的救生圈。
「Stewie」發出了一聲尖叫。
他縮著脖子滾到一邊,掙扎著爬起來,踉踉蹌蹌的跑去。
跑了兩步。
被腳下的繩索絆到了。
重重的跌到在地上,他覺得自己肚子疼的要裂開,這一跤又好像磕掉了他一顆牙。
他顧不得這些。
膝行了兩步,繼續站起來,低著頭跑。
從遠處看這一幕就會發現,「Stewie」是掙扎著扭打在一起的三個人里,最先成功站起來的人。
那兩個人其實根本沒有追他。
也根本沒有辦法追他。
「Stewie」已經崩潰了,他聽到槍聲,聽到有子彈從耳邊飛過,他聽到「Lois」在喊他的名字,讓他停下。
他則只想著跑。
「嘭!」
「嘭!」
「Lois」把正在錄像的手機丟到一邊,朝著顧為經接二連三的開槍,槍口的火光閃個不停。
顧為經也想開火還擊。
他單手抓著槍,朝那邊的女人用力的扣扮機。
但是根本扣不動。
安娜從他的手上抓住了槍。
顧為經默契的鬆開手,身體無力的向後倒去,他沒有倒在冰冷甲板上,柔軟的懷抱從身後接住了他。
伊蓮娜小姐從身後環住顧為經。
臉貼著他的臉。
這樣火熱而溫柔的貼面禮,自宇宙大爆炸以來,到永恆的熱寂截止,在無窮無盡的漫長時間裡,也許總共只有寥寥幾次。
安娜感受著臉頰上的黏膩質感。
黏乎乎的東西一定是血。
女人卻貼著不離開,只有這樣,她才能感受到對方的呼吸。
伊蓮娜小姐就這麼抱著顧為經,一個比顧為經剛剛抱她時溫柔的多的擁抱,她雙手平伸,右手推槍,左手拉槍,穩穩的將這支手槍握在手心。
連續兩三顆子彈就打在他們的身邊。
面對剛剛讓安娜幾乎嚇傻的子彈,她現在卻眉頭也不挑一下。
伊蓮娜小姐的指尖在槍柄住撥了一下。
吸氣。
瞄準。
開火。
對面正在朝他們開槍的「Lois」被人推了下,應著槍聲而倒。
女人輕輕呼氣。
她把槍放在一邊,用手輕輕的攔住男人的肩膀,左手反過來撫摸著他的側臉。
「保險。」
「開槍時要關閉手槍保險。」
她輕聲說道。
剛剛Stewie在把手槍當成錘子用的時候,打開了保險,所以顧為經才始終扣不動扮機。
「蠢蠢的。」
安娜發出了生平最溫柔的一次銳評。
——
「格利芬案」所相關的不為人知的八卦新聞有兩個——
一、「外包公司害死人!」
幾乎完全遭受了無妄之災,好好的開著悠閒的派對,看著F1大獎賽,結果遇上了一夥被伊蓮娜小姐的社交消息引來的殺手的劉子明先生,他從此對派對患上了嚴重的心理陰影。
之後的很多年裡,劉子明很少再開沙龍,每次開社交宴會,也絕對不從外界再聘請服務人員。
二、「夜晚,晃動的船舶,四級風,73米的直線距離,在壓力射擊下,一槍首發命中眉心。」——莫非您就是詹姆斯·邦德?
很多年裡。
顧為經曾一直以為,這都是一件很稀鬆平常的事情。
直到有一天,他無意間和自己的助理談起這件事情,他才知道,這種事情的技術難度,好比從中場吊射直入球門。
那是一次「世界波般的射擊」。
顧為經曾以此事詢問伊蓮娜,對方總是笑而不語。
——《一些藝術史上的不為人知的有趣八卦》(英)金德文
——
安娜把自己的披肩脫了下來,用它擦拭著顧為經臉上的血。
然後按住他流血鼻子。
「別動。」
安娜翻動顧為經的眼皮看了一眼。
「這是幾?」
她伸出兩根手指。
「2。」顧為經說道。
「噁心麼?」
女人詢問道。
「有一點,頭很脹。」顧為經沒有撒謊,他仍然讓自己保持著鎮靜,「但我們現在應該要……要躲起來。」
「說的沒錯。」
伊蓮娜小姐伸出手,抓住她的手包,從裡面拿出手機,仍然有信號。
這艘船上有衛星天線和網絡終端。
就因如此。
他們才能在船上收看到實時的體育轉播。
「求救消息已經發出去了,很快就會有人來救我們。」安娜的語速很快,「我知道你想幫忙,但我們幫不上什麼忙。別逞英雄,現在,我們自己躲好,就是幫助大家。」
顧為經點點頭。
「需要我扶你起來麼?」
安娜抿嘴,抓過一邊的拐杖。
「看看你的樣子,別逞英雄,是我扶你起來,需要我把輪椅讓給你麼?小畫家。」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