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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0章 酒井一家

  第900章 酒井一家

  「喔喔喔喔喔,老婆老婆,這裡聲音可真大啊!」

  麥克拉倫車隊P房裡。

  胸前掛著大獎賽訪客卡的胖乎乎大叔昂起下巴,正用一支沒有標籤的保溫杯噸噸噸的喝著一旁薅來的免費能量飲料,一幅活力十足的模樣。

  圍場裡的每一支車隊都有嚴格的贊助商條款,不允許競爭對手的冠名贊助品出現在自己車隊的P房停車間之中。

  所以前面的媒體區找不到飲品。

  酒井一成放下水杯,意猶未盡的擦擦下巴,準備到後面的休息間裡再去接點快樂水喝。

  溜達了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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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聽到耳畔傳來的預料之中的責怪的聲音。

  大叔又躊躇的停住了動作。

  無他。

  唯皮癢爾。

  成家的胖大叔是一種很奇怪的神奇生物。

  當他們被老婆大人用小皮鞭抽打著這也不讓吃,那也不讓吃,要求節食減肥的時候,會覺得好悲傷,好絕望。可忽然之間,沒人在屁股後面打他們了,他們又感受到了奇怪的空虛,以及一種奇怪的危機感。

  屁股痒痒的。

  咦!

  我不是你最親愛的大寶寶了嘛!

  我可要去喝快樂水了吶!

  那麼一大杯,呼呼冒著碳酸汽泡呢。我嗷唔一下,就直接噸噸噸的灌下去……你難道不準備發表啥意見了?

  酒井大叔有點疑惑。

  「你要也來接一杯不?」

  酒井大叔像是只牽著不走,打著倒退的小毛驢,搖晃著屁股勾引著老婆大人的鞭子般的目光。

  沒反應。

  大叔原地思考了兩點五秒鐘,直接把杯子放到一邊,忽然快樂水也不接了,圓潤的滾了回來,調整了一下嗓音。

  「老婆老婆,你不舒服麼?」

  他問道。

  「沒事。」金髮阿姨面無表情的說道。

  「你不舒服。心情不好容易長皺紋吶。」

  酒井一成非常篤定的唱著反調,一幅今天晚上不挨幾下老婆的小皮鞭抽,就皮痒痒得睡不覺的模樣。

  酒井太太是西班牙人,

  今年圍場裡有兩位重要的西班牙車手。

  一位是小紅牛的青年車手卡洛斯·塞恩斯,另外一位則是麥克拉倫車隊的傳奇老將費爾南多·阿隆索。他在0506年接連兩年戰勝了巔峰車王舒馬赫,掀翻了法拉利的連冠王朝,成為了西班牙人的體育英雄。


  這樣的屠龍之旅又似乎耗盡了他的所有運氣。

  往後的十年裡。他數次以僅僅幾分的差距,在全年的最後一場比賽里,輸掉了世界冠軍的競爭,也為他的故事增添了些許悲情英雄的色彩。

  有傳言說。

  明年和麥隊的合同結束後,對方將選擇退役,徹底的告別職業賽場。

  酒井太太這兩周一直心情不太好的樣子。

  為了討老婆歡心,也為了想讓自家閨女換換心情,酒井一成今天拖家帶口,帶著老婆和孩子,一起跑來看比賽來了。

  麥隊用的就是日本汽車廠商本田的引擎,酒井大叔很輕易的就發動了人脈關係,從本田賽車運動部門的一位高管那裡得到了車隊現場的貴賓票。

  他們一家十幾分鐘前。

  剛剛和阿隆索分別合了影,酒井太太還得到了車手送來的一頂用西語寫著親切贈言「至克魯茲女士」的帽子。

  酒井太太看上去似乎還是有些不開心的樣子。

  外表看上去,她宛如是一位資深的體育愛好者那樣,抬頭出神的盯著車隊指揮中控台上的那些複雜的賽車數據屏幕。

  然而。

  比賽現在都還沒有發車呢。

  所以。

  金髮阿姨就單純的只是不想讓別人發現,她在愣神罷了。

  「沒有,我挺開心的。」

  酒井太太隨手揚了揚手裡的金橙色帽子。

  女人掩飾的很好,她能騙過別人,卻騙不過酒井一成的「情感雷達」。

  胖大叔渾身的肉肉原地顫了顫。

  古代的帳房現場叮噹作響的撥動珠子,推算帳目的增漏得失。酒井一成則能搖曳著他比楊德康「宏偉」許多的大肚皮,盤算著老婆大人心情的晴雨好壞。

  他晃了兩下他自以為存在,實則並不存在的腰肢。

  不難猜。

  酒井一成也聽到了《油畫》那邊的消息,他大概能思忖到妻子正在想些什麼。

  「老婆啊。」

  酒井一成語重心長的勸謂道:「終究還是有了很好的結果,不是嘛?《油畫》那邊的事情不必擔心啦,我覺得無論怎麼樣,咱家姑娘應該能在本屆雙年展上有些收穫的。比我們一開始所預料的最差的結果好多了。」

  「這完全不差的吶。」

  酒井大叔轉過頭來,偷偷瞄了一眼。

  綱昌正抱著個胳膊,伸著個脖子,盯著旁邊正躺在方程式賽車正下方,最後一遍做氣流擴散器檢查的歐洲技師瞧不個不停。


  姐姐勝子站在他的右手邊。

  女孩伸手拉著綱昌的手,她看上去很寧靜。

  酒井勝子臉上的神情分外專注。

  酒井一成在女兒臉上的表情中,瞧不到日式漫畫裡,玫紅色的青春宣告結束之後,天地失色般的哀傷,也看不到任何被四周歡樂的氣氛感染的歡喜。

  她拉著身邊的弟弟。

  兩個人近在咫尺,手指相連,身處著截然不同的次元。

  綱昌因為技師們搬弄著新奇的賽車而專注。

  勝子的嫻靜和專注,則是一個他身為父親,身為善於觀察生活的藝術家,照樣難以完全拆解個乾淨的謎團。

  一片池塘邊緩慢的開放的春花。

  這樣的嫻靜,這樣的專注,這樣的景象所自帶的幽玄氣質,酒井一成一生中曾畫過數不清多少多各式各樣的花。

  他依舊談不清。

  女兒的心思。

  父親也很難說的清楚。

  「要不然,《油畫》那裡,我跑去找找人——」

  酒井一成在妻子身邊小聲的咬著耳朵。

  「其實,我到寧願沒有這樣的好結果。」

  金髮阿姨忽然開口。

  她的聲音也低低的,在四周高轉引擎的測試,以及剎車通風導管散熱器工作時的嘯叫噪音里,她的聲音幾乎輕的聽不太清。

  「我們不是為了《油畫》雜誌的專訪寫的那篇論文。」

  「我們也不是為了伊蓮娜家族的女士,發現的那幅畫。」

  女人的聲音混雜在四周的喧囂里。

  「這些……又都是沒那麼有干係的事情。」

  金髮阿姨對丈夫說道。

  「算是意外之喜吧。」酒井一成嘗試著勸說道。

  「可現在這樣的情況,你讓勝子怎麼做呢?」

  妻子出著神盯著那塊布滿著數據的電子屏幕。

  和丈夫想的不同。

  金髮阿姨不止是在發呆而已。

  現代賽車上所安裝的傳感器,能讓坐在指揮台和P房的領隊與技師們,時時監控到賽車每一次換檔,每一次踩下油門踏板,以200邁的時速衝過高速彎角時每個瞬間的詳細工作狀況。

  數據的搖測精度能達到千分之一秒。

  很難想像。

  F1賽車其實是一個比百米賽跑,時間精度要求更高的比賽。一些情況下,兩部不同的賽車,由兩位不同的車手駕駛,在100秒的時間內跑完一圈5公里長的賽道,消耗的時間相差不會超過5毫秒。


  而縱然女人面前屏幕上的數字再多一百倍,各種檢測精度再精確一百倍。

  碰到情愛這樣的事上。

  它也只會跳出一團亂碼。

  酒井太太在想,普天之下,找不到任何一塊數據顯示屏,能夠告訴她這件事情的損益得失到底幾何。

  誰賺了。

  誰虧了。

  又應該要怎麼做,才是真正最正確的事情。

  「勝子她得到了一份禮物,她又沒有得到,她想要的東西。」

  酒井太太抿了下嘴。

  「我能感覺到,勝子不快樂。勝子不快樂,那這樣的交換,用快樂去換成功……我寧可不要——」

  女人搖搖頭。

  酒井一成張開嘴,他想要說些什麼寬慰人的話。妻子一直以來,都是比他自己更加固執執拗的人。

  酒井一成心境蠻鹹魚的。

  他是最開始那個抱著天大地大,孩子開心最重要的開明家長。

  酒井一成從來沒有刁難過顧為經,亦沒有給顧為經製造過任何的門坎。

  他從來都覺得,年輕孩子們的情情愛愛,各種因緣際會,是說不清楚的事情。

  倒是老婆大人不放心。

  妻子是那個又是跑過來想要撮合女兒和小松太郎,又是高傲的和顧為經約法三章的母親。

  因緣既會。

  修短隨化。

  「緣」這個字,迷人之處在於,水晶球,篝火,星象,血型,茶葉杯里的殘茶根……古往今來的人們發明了無數種不同的方式想要做出預測。

  最終。

  結果依舊是一團混沌。

  誰能想到。

  今時今日,酒井一成能夠對這件事繼續講究一個順其自然,坦然面對。

  真正放不下的人。

  依舊還是酒井太太呢?

  想要撮合女兒和更加門當戶對的小松畫廊的少東家的是她,告訴丈夫說,「和簡·阿諾合作潮牌的事情,說不做,也就不做了,沒那麼重要」的是她。

  和丈夫說「這不是酒井勝子想要的東西」的人,也是她。

  緣份這樣的事情。

  真的是說不清的。

  幾個星期以前,酒井太太要是更勇敢一些,事情的結局也許就改變了,酒井大叔要是更勇敢一些,事情的結局也許就改變了。酒井勝子要是更勇敢一些,事情的結局也許就改變了……


  甚至。

  歸根結底。

  顧為經要是更勇敢一些。

  事情的結局也許同樣也就改變了。

  拋橄欖枝的人需要勇氣,接橄欖枝的人?

  同樣也是。

  就像顧為經在咖啡館裡問勝子,你看,對我來說,倘若未來的每一天,每一時,每一刻,我都需要問自己,是不是因為我的緣故,導致你的父親沒有達到他所能達到的高度,是不是因為我的緣故,導致你不能達到你本應該有的成就。

  那麼。

  勝子小姐。

  如果我不得不詢問自己,我們的愛情是否會你的一生中所犯過的最大的「錯」。

  我又該怎麼去面對你,我又該怎麼去面對自己呢?

  財富和聲名。

  是人人都想要的事物。

  亦是人人都逃脫不開的束縛。

  顧為經下定了決心,他有勇氣去直視死亡,他有勇氣面對西河會館裡那個仿佛有一千張不同的臉,一千個不同的名字的神秘男人。

  在經歷了這麼多的事情以後。

  他具備了對對方說「No」的決心。

  卻沒有對勝子小姐說「Yes」的決心。

  每個人都嘗試了。

  所有人都盡了自己的努力,去嘗試著通向感情的完美結局,卻又在那個夜晚陰錯陽差分道揚鑣。

  也許是因為他們都不夠勇敢。

  也許是因為他們都太過勇敢。

  有也許——

  這件事情從來也不曾有過完美無瑕的結局存在。

  因為年輕的男人和年輕的女人那時都太年輕,他們初嘗了愛情萌發時最甜美夢幻的滋味,在品嘗間沉醉,卻又都沒有做好準備,去承擔漫長生活的重擔。

  伊蓮娜小姐和顧為經說——

  想像里陽光明媚。

  但人永遠都不能依靠沉浸在想像里,去逃避真實的生活的。

  它永遠會引發新的問題。

  伊蓮娜小姐可能是個雙標的人,但她以評論家的身份,發表的「安娜銳評」,永遠都是很有道理的樣子。

  「至少,兩個孩子都有了很好的藝術之路呢。」酒井大叔安慰著妻子,嘗試引導對方從陽光些的角度樂觀的看待問題。

  「當初。我是相信我會獲得幸福,我才決定嫁給你的。一成,我從不是因為,我相信你會成為一個功成名就的大畫家,才會因此嫁給你的。」


  酒井太太出神的說道。

  酒井大叔又乖乖的把嘴巴給閉上了。

  老婆的皮鞭落在他的身上,發出「嗶波」的一聲爆響,抽得酒井大叔全身一陣的搖曳。

  快樂的胖子也被妻子身上的情緒所感染了。

  他覺得就算跑到後面去,大口大口的痛飲快樂水,現在暫時也快樂不起來了。

  他一個勁兒的抽著鼻子。

  「早知如此。」

  他聽見酒井太太有些哀傷的嘆了口氣。

  「當初我就應該堅持把勝子帶回去的。」

  金髮阿姨賭氣的說道。

  「要是選擇了小松太郎,你說,對勝子來說,會不會那才是更好的,更合心意的結果?」

  妻子在男人的耳邊問道。

  「我的錯。」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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