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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4章 豪哥 伊蓮娜家族與G先生(下)

  第774章 豪哥 伊蓮娜家族與G先生(下)

  豪哥的細長呼吸聲從麥克風的喇叭里傳來。

  安娜聽著呼吸聲,想像著麥克風的聲膜,正在跟著對方的呼吸,以微不可查的幅度震動。

  進入這個行業以來……準確的說,自從有記憶以來,安娜見過各式各樣的人,男人與女人,他們擁有不同的階級,不同的職業,白髮蒼蒼亦或青澀稚嫩,甚至既白髮蒼蒼且青澀稚嫩。

  他們有的人在她面前,羞澀的不知如何開口,有的人每一句話都經過精心的設計妙語連珠。

  在這所有人之中,豪哥的講話的腔調依舊很是特殊。

  他所說的話語和他的聲音給人的印象,完全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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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年人的惡意被隱藏在了文靜又禮貌的語調之中,那種深深的嫉妒,深深的藐視,深深的憎惡被他纖纖細細的聲線編織在一起,竟然形成了一種聽上去頗為讓人信服的惑人心魄的魔力。

  丹警官又把目光又飄到了沉默的女人臉上,想要看看她會不會因為對方的冒犯,而驟然暴怒。

  吃瓜吃瓜。

  無欲無求的中年大叔,就這點樂趣了。

  「【G先生是真正的高貴,但是你們,伊蓮娜家族……並不是。】——採訪的一開場,豪哥如此對我說道。」

  一邊的錄音筆開著。

  晚些時候。

  自會有《油畫》雜誌的團隊人員或者艾略特秘書為她整理校對出一份他們兩人間的談話記錄。

  安娜還是沙沙的在手帳本上快速寫下了這一句話。

  「很有趣的說法。」

  伊蓮娜小姐平靜的說道,她在這行文字底下畫了一行線,然後問道:「這是你準備了這些年,準備好的面對我的開場白麼?」

  「您不生氣?」豪哥問道。

  「我其實有點想笑,但……也就這樣了。」安娜淡淡的說道。

  「如果只為了說這句話,當初你完全沒有必要花那麼多錢買雷諾瓦的畫,我建議你可以嘗試著往伊蓮娜莊園的郵箱裡郵寄明信片,國際郵遞也就幾歐元。」

  讓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丹警長非常失望。

  這位富有的女繼承人竟然完全沒有生氣。

  正如安娜告訴自家偵探貓的那句《紅與黑》里的經典情節,科拉索夫親王教導窮小子於連,如何把自己在人前偽裝的像是一個生而高貴的人——


  不要生氣,不要憤怒,要平靜,要從容,要習以為常。

  憤怒代表了你試圖討好別人失敗了。

  在意別人的評價,你覺得自己被冒犯了,你覺得委屈,覺得無能為力,才會生氣。

  昨天安娜氣的差點把銀牙都咬碎,氣的想砸爆對方的狗頭,氣的回酒店後一遍又一遍的扎那個誰誰誰的小人,連大狗狗奧古斯特都被冷落了,是因為安娜「在意」對方。

  她在意對方的畫,在意對方的談吐,在意對方手捧歌德時的樣子,在意對方談到了卡拉或者梵谷時眼神中映出的光。

  因此。

  她才在意對方的裝模作樣。

  她也在意對方說出的那句「伊蓮娜家族都應該去下地獄」。

  伊蓮娜小姐主動想要認識顧為經失敗了。

  某種意義上,那也可以算是安娜一生中極少的去主動「討好」誰。

  儘管安娜連嘗試表達討好的方式,都是很傲嬌,很居高臨下的那種類型。

  可那毋庸置疑,真的是她主動所釋放出的善意。

  她一次次的嘗試給對方機會,卻都失敗了,最終換到了那麼毒舌的評語。酒井勝子都沒有真的讓安娜生氣,顧為經卻輕而易舉的做到了。

  豪哥算什麼東西?

  陳生林是可以不賣伊蓮娜家族的面子,那是因為他都這幅德行了,還有什麼可以失去的。

  他的諷刺又算是什麼?

  要是被別人叫了幾句地下教父,就真以為在藝術世界能和伊蓮娜家族平起平坐,那就實在太可笑了。

  說一千道一萬。

  陳生林都只是那個花了360萬美元拍下了雷諾瓦的作品,結果卻連安娜的面都沒資格見到的陰影中的下九流。

  他的嘲諷,安娜輕而易舉就無視掉了。

  莊園的郵箱裡連死亡恐嚇信都能收到,豪哥的譏諷話語,放在裡面,實在不夠有攻擊性。

  這毒舌程度,和那個誰誰誰比都不夠看。

  他的話里讓伊蓮娜小姐想要發笑的意味,要遠高於讓年輕女人想要發怒的意味。

  「很輕蔑。」

  陳生林似是覺察出了安娜保持平靜的原因。

  「完全符合我想像里的伊蓮娜家族繼承人的模樣,您就應該是這樣傲慢的一個人。從小就在堆積如山的金玉堆里滾出來的人,您怎麼會在乎我的諷刺呢。從您這樣的人的嘴裡說出來的回應,就該是這種對什麼都蠻不在乎的感覺。」


  「你倒是和我想像中的造假教父不太一樣。」

  安娜是誰?安娜多厲害的。女人隨手便還以銳評,輕描淡寫把球暴扣了回去。

  激怒對方,試探出他對伊蓮娜家族的真實態度,也是一個好的思路。

  「您覺得自己是什麼?從鮮血和犯罪中滾出來的人?恕我直言,豪哥先生,高貴這個詞有很多種解讀方式。但無論哪一種,從您的嘴裡說出來,都太有幽默意味了。」

  「不知道的話,我還以為我正在採訪盧梭。」

  安娜說道,「您是靠贗品和洗錢發的家,請問,您難道不覺得自己的每一分錢都帶著血麼?」

  對,就是這個味。吵起來,吵起來。

  丹敏明不出神的數麻雀消磨時間了,在一邊「噸噸噸」的用力喝了一大口茶。

  陳生林有一個明顯的沉默。

  「你知道麼?」他似乎既不生氣,也不反駁,只是靜靜的說道:「這段話曾經也有一個人給我說過。」

  「還是那位G先生麼?」安娜抿嘴問道。

  「是的。」

  「我跟他說,我沒有做過什麼真正的壞事。我做的都是那些……所謂的溫和犯罪。我不販賣人口,我不買賣器官,我不銷售毒品。我只是賣賣藝術品,處理處理金融問題,乾的像是數字精算師或者房產中介掮客的活計。」陳生林說道,「這又算得上什麼呢?」

  「G先生說我不要既當婊子還要立牌坊。他說我賺的每一分錢都是在讓這世界變得更壞,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加混亂,而混亂便是滋生販賣人口、買賣器官,毒品泛濫的土壤。他看著我的眼睛說,他看不起我,他說——我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怯懦的老流氓。」

  「你知道我怎麼回答他的麼?」

  豪哥略作停頓。

  他輕聲說道:「我和他說,我和伊蓮娜家族一模一樣。我們沒有任何的不同。」

  安娜的鋼筆在紙尖明顯的停頓。

  她的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金色的筆尖在紙頁之上洇出了一個明顯的墨團。

  伊蓮娜小姐生氣了。

  不是因為豪哥說自己和伊蓮娜家族一模一樣而生氣,而是這話聽得實在耳熟。

  女人清晰的記得。

  就在昨天,有人和自己說他見過豪哥,豪哥對他說過,自己和伊蓮娜家族本質上一模一樣。

  安娜並不相信那個誰誰誰,就是豪哥口裡的G先生。

  兩個人的畫像差異太大。


  起碼,怎麼想從任何方面出發,那個顧為經都不像是讓豪哥願意掏出300萬美元認識一下的人。

  並非安娜看不起顧為經。

  而是實在沒有這個道理,兩個人地位,身份……差得都實在太遠。

  那個年輕人更不可能是讓豪哥說他不得不「順從」的對象。

  當然。

  安娜也不相信顧為經說豪哥告訴他,他和伊蓮娜家族本質上是一丘之貉,和豪哥說他告訴那位G先生和伊蓮娜家族一模一樣,只是單純的巧合。

  G先生是本地某個很有權勢的人物?

  也許,顧為經和G先生之間有某種聯繫,這才是顧為經能夠對豪哥說,他應該去下地獄的底氣。

  顧為經的回答也和G先生的回答很像也是他受了對方影響的緣故。

  G先生到底是誰,安娜大概也猜到了。

  她很聰明,答案也從來都不難猜。

  如果G先生也是藝術界的人士的話,優先級能排在安娜之前,能讓豪哥花了300萬美元只想去「認識」一下,還有勇氣拒絕,又和那個顧為經能有某種聯繫。

  每一個條件能符合的人,行業里都只有屈指可數的寥寥幾人。

  若是想恰好同時符合,那麼真相只有唯一一個——

  當然是曹軒。

  以曹軒的身份地位,國際影響力,這種最頂尖的藝術大師確實能和她一樣,完全對豪哥所開出來的價碼不屑一顧,也有足夠的氣度,說出這樣的話。

  曹軒這樣地位的人,也確實沒必要再和豪哥產生任何糾葛,去給自己的傳奇經歷背書了。

  若是曹軒也參與進來的話……那安娜倒確實相信,顧為經和豪哥沒有什麼太大的關聯。

  以及安娜覺得自己同時也破案了。

  合著電話里的這傢伙逢人就跟別人說他和伊蓮娜家族一模一樣啊。

  真的過分!

  大概就是這傢伙的賣弄唇舌,才讓顧為經在聊天的最後,對伊蓮娜家族心中帶有那麼大的敵意。

  太讓人生氣了,問題原來出在這裡!

  就是你小子在妖言惑眾啊

  「越是罪大惡極的人,越不願意直接面對自己,越是在給自己逃避現實的理由。」安娜的語氣還是那麼淡淡的,但已經多了幾分冷意。

  「裝體面人裝的太久,可能讓你忘記了自己是誰,你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怯懦的流氓。這是G先生的話,說的很好,我也把它送給你。」


  安娜說道:「我原諒你的無禮與冒犯。」

  「需要麼?」

  陳生林反問道。

  「伊蓮娜小姐,需要我為您回憶一下伊蓮娜家族光榮璀璨的歷史麼?你說我的錢沾著罪惡和鮮血,那麼您的錢呢。」

  「信託、遺產、繼承……是的,女士,你生下來就像是公主一樣,長裙飄飄,不染塵埃。你和你的父親,爺爺,祖父,曾祖父一樣……你們生下來就是中歐最有錢的人之一。可是你們的錢到底是怎麼得來的?」

  「光榮的伊蓮娜家族,愛好藝術的伊蓮娜家族,我曾問G先生,難道伊蓮娜小姐那些永生永世都花不完的錢,那騎著最快的馬,跑上十天十夜也跑不到邊界的土地。都是靠熱愛藝術或者演講愛與和平,演講得到的麼?」

  「您在非洲,在澳洲,那些數以百萬平方英畝的私有土地。難道是幾百年前,偉大的伊蓮娜伯爵實在太熱愛藝術了,演講演講的太好了,把當地原住民感激的痛哭流涕。拼命的把自己的家園和土地,硬塞到你的先祖的手裡的麼。」

  陳生林笑笑。

  中年人在電話聽筒之中,用詠嘆調一般的聲線背誦道。

  「藝術,是誰的藝術?古羅馬壁畫上繪畫角鬥士戰鬥的藝術,是帶著鐐銬的奴隸們的藝術,還是在劇院裡歡呼雀躍的奴隸主們的藝術?」

  「這是您在歐洲美術年會上演講的原話。說的真好,慷慨而激烈。我聽了一遍便可以輕而易舉的背誦下來。您真是一位天生的演說家。」豪哥給予讚許。

  「可為什麼你批評布朗爵士,批評的不留情面,卻不願意勇敢的去面對自己呢。」

  「愛與和平?誰的愛與和平?光榮的伊蓮娜家族在她們宮殿一般的莊園裡所講述的愛與和平,是三角貿易之中被販賣的非洲奴隸們的愛與和平,還是在美泉宮皇家宴會上歡歌起舞的奴隸主的愛與和平?」

  「利奧波德在剛果殺了300萬人,只要幹活乾的慢一點點,他就像割草一樣砍掉黑人的一隻胳膊。砍下來的胳膊足以堆積如山。可在比利時當地,他可是受人敬愛,受人敬仰的仁君啊!哦對了,他是哈布斯堡家族的女婿,考慮到伊蓮娜家族曾是哈布斯堡王室的左膀右臂。歷史上出過不止一位王妃。」

  「搞不好你們還是遠方親戚呢。」

  陳生林淡淡笑著反問。

  「從來未有任何記錄顯示,伊蓮娜家族參與到殖民地三角貿易之中。伊蓮娜家族未擁有過任何一名黑人奴隸。所有的莊園和領土,皆是封地和商業購買所得。」

  安娜說道。

  「我相信這一點。」

  豪哥竟然同意了。「你們太有錢了,太『高貴』了,看不上黑人奴隸,也用不著去弄髒自己的雙手。」

  「可……」

  「這又有什麼區別呢?」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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