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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4章 顧先生和安娜小姐的第一次見面,初

  第744章 顧先生和安娜小姐的第一次見面,初時氣氛並不好(下)

  伊蓮娜小姐端起咖啡杯,直直的盯著身前穿著藏青色正裝外套的男人。

  咖啡館的光線溫暖而讓人想要昏睡,年輕的男人烏黑色澤的瞳孔很亮,旁邊牆壁之上,先鋒風格的裝飾畫五彩斑斕。

  殖民時代這裡的英國人曾用鮮肉和繩網捕獵老虎。

  他們在叢林中抓到老虎後,就把它剝皮,一張斑斕的虎皮售價可以輕易的超過30英鎊,「1900s」的30英鎊,在維多利亞女王的權柄尚且籠罩地球四分之一土地的最後的時光餘韻里,英鎊依舊可以價比黃金。

  據說就是這種捕獵行為,讓珍貴的新加坡虎徹底滅絕。

  恰恰好。

  當時獵人被狩獵來的老虎的地方,正是萊佛士酒店裡的酒吧和康樂室。換而言之,正是他們所坐的這間房間裡。

  這裡的陳設依舊保持著百年前的風格。

  

  所以。

  伊蓮娜小姐能輕易的想像到,一百年前,對面牆上所懸掛著的五彩斑斕的招貼畫的位置所在,也許正是一張張五彩斑斕的虎皮。

  她嗅到了一陣腥甜的血氣。

  老虎吃人。

  人獵老虎。

  她坐在溫暖寧靜的咖啡館裡,手捧一杯拉花的瑰夏咖啡。

  她也正坐在人生的曠野里,坐在樹影搖曳的叢林之中,老虎的嘶鳴,火把的光茫,獵人的槍聲,自然的騰騰熱氣正吹拂在她的女人臉上。

  To be or not to

  成為獵人或者成為獵物。

  舉著槍的獵人在四處遊蕩。

  必須永遠足夠聰明、必須永遠足夠機敏、必須永遠足夠保持警惕,才能在這場人生的曠野遊戲裡,立於不敗之地。

  對於老虎來說,是如此。

  對於一隻動起來慢騰騰的樹懶來說,更是如此。

  女人眨了一下她那對漂亮的眼睛,輕聲說道:「很遺憾,顧先生,這不是我能向你回答的問題。《油畫》所主持的一切採訪、對談類項目,都是不會提前提供串稿的台本的。這是我們這一行的規矩。」

  既然如此,她又來見我,做什麼?

  顧為經在心裡皺了一下眉頭,更加警惕了起來,心中計算著對方的這句話,是不是某種開價的方式……

  或者威脅的方式。

  他不是會在獵人槍口下做出妥協的人。


  他不喜歡這種被逼到角落處的感覺。

  「你會面對怎麼樣的採訪,這個問題取決於你,不取決於我。不如你自己向我談談那篇論文吧,好麼?」女人盯著他看,淺飲了一口咖啡。

  即使在喝咖啡的過程里,她的身體穩定的幾乎靜止不動,只有耳垂上釣著的那枚圓潤的珍珠,微微搖晃。

  「那篇論文的第一作者是你,顧先生。通過我個人的消息渠道得知,你才是這篇論文的兩位並列第一作者之中,更為重要的那一個。您寫了什麼,您如何寫的,這才是採訪的重點。只要這篇論文創作過程本身沒有問題,我想不出來,你有什麼一定需要提前得到台本的理由,不是麼?」安娜的語氣玩味。

  顧為經的臉色看不出喜怒。

  他靠在椅背上,掌心托著那盞骨瓷茶杯,慢慢的旋轉,熱氣從他手心裡緩緩彌散而出。

  兩個人的目光都籠罩在煙氣里。

  誰也沒有退讓。

  幾十秒鐘的安靜以後,顧為經把茶杯放在一邊,說道:「好吧,我是一個真誠的人。出於對於伊蓮娜家族的尊重,我也會真誠的回答您的問題。」

  「你想從我這裡知道什麼。」

  「卡拉。」

  伊蓮娜小姐直接的報出了她最為關心的名字,「你們論文中寫到的推測的名叫『卡洛爾』的女畫家的真實姓名。」

  「是的。」

  顧為經點點頭。

  「我聽到酒井勝子談及,關於卡洛爾和卡拉之間的神秘聯想——那是你的主意,對麼?」

  「準確的說,我們一起找到了能找到的全部的資料,然後一個人接著一個人,一項接著一項一一排除可能性。我們共同寫作了這篇論文,很難說這篇論文的某一部分,某一個被拆分出來的論點或者某一個單獨的句子,是哪一個人的主意。」顧為經想了想。

  他見到伊蓮娜小姐正在盯著自己,似是對這個過於冠冕堂皇的發言並不買帳。

  「保持真誠。」——她用那雙看向過來的栗色眼眸提醒道——「你剛剛答應了我,要去說實話,不是麼?」

  「其實,我說的都是實話。」顧為經補充道:「我並不覺得繼續糾結這個問題有什麼額外的意義,但若是你一定要探究的話,好吧,最後在論文裡,把對卡洛爾真實身份的推測,鎖定在莫奈信件中所提及過一句的那位曾經出現在巴黎河畔擁有金紅色頭髮的女畫家身上,更多是我的固執。」

  「從如今網絡上的諸多爭論來看,從『聰明』的角度來講,也許當初寫作的時候,有一些更好的結果。」

  「後悔了?」


  「現在的我仍然……很堅定。」

  顧為經自嘲的笑了一下。

  安娜沒有笑。

  女人追問道,「堅定什麼?堅定的認為比起什麼莫奈的妻子,『卡拉』她才是更聰明的推論,或者……」

  利益最大化的推論?

  「——或者,它是更好的推論。」顧為經接口。

  「好?什麼是好?什麼是不好?能給我解釋一下麼。」

  對面的女人似是對這個問題,有一種吹毛求疵般的認真。

  「我能理解推論卡洛爾的真實身份是莫奈的妻子卡美爾,正常來說,要比卡洛爾的真實身份是莫奈曾在信件上提過一嘴的無名畫家,帶來更多金錢上的回報。根據我的消息來源,那幅《雷雨天的老教堂》如今正是由你持有的,對吧?」

  「對,我並不覺得這有什麼見不得光的。考古學家持有一塊他找到了的古生物化石,有什麼問題麼,我在論文上也很清晰的寫明了這一點。」

  顧為經回答。

  「一塊古生物化石,通常情況下,不會價值幾十上百萬美元。但第一位印象派女畫家的作品會。」安娜提示對方不能做如此簡單的概念替換。

  「這不是我的錯。」

  顧為經平靜的說。

  幾句對話之間,兩個人話語裡的那種若有若無的火藥味,又一次的涌了上來。

  伊蓮娜小姐抿了一下嘴。

  「所以我能理解什麼叫做更聰明的結論,你說更好的結論是什麼意思呢?你更加堅定不移的相信,卡拉才是卡洛爾女士的真實身份?冒昧的說一句……」安娜的語氣里並無冒昧的感覺,反而像是辯論場上巧妙的抓住了對方邏輯漏洞,一劍封喉的女將軍,「您的論文我通讀過,沒有玩笑的意味,文中的每一個詞我都認真的看過了,就憑顧先生你擁有的信息,起碼就憑你在論文中所展現給大眾的信息,幾行日誌、幾句書信……我並不認為,這足以支撐的起,你口中的堅定不移。」

  「我很困惑。」

  她心中冷笑著盯著對方的臉。

  瞧瞧。

  這就露出狐狸尾巴來了吧?

  進入工作狀態下的安娜·伊蓮娜便是這樣咄咄逼人的言談風格。

  宛如進行一場擊劍比賽,她是一把輕靈的迅捷劍,一個花招晃開防禦,然後把他打的落花流水。

  布朗爵士已經吃過了很多次安娜的苦頭。

  現在論到顧為經了。

  伊蓮娜小姐猜測對方如果真的已經提前知道了什麼,就如那本歌德的書,那麼,他就很可能裝成一幅清高學者的模樣,用堅定的站隊「卡拉」來向伊蓮娜家族賣好。


  那麼,邏輯的悖論就出現了。

  如果他未曾提前知道什麼消息,在莫奈的妻子「卡美爾」和「卡拉」之間,他又憑什麼說後者是更「好」的選擇呢?

  若不是為了更大的利益,這種固執的堅定,又來源於哪裡呢?

  她就是在逼迫對方。

  逼迫他在承認這種堅定是虛假的,或者承認這種清高是虛假的之間,做出抉擇。

  無論是哪一項。

  他都說了謊。

  伊蓮娜小姐心思微動,除非——

  ……

  顧為經的回應只是搖了搖頭。

  「不。」

  對面的年輕男人輕聲說道,「我從來都沒有堅定的認為,卡洛爾的真實身份便是卡拉。沒有人能知道卡洛爾的具體是誰了,我和酒井小姐手裡所掌握的材料,遠遠不足以給學界一個無可爭議的結論,否則,今天所圍繞著論文的一切爭論,都不會存在。」

  「伊蓮娜小姐,你說的對。」

  又不堅定了,安娜想道,善變可並非是男人的美德。

  「可我依然是堅定的。」

  「但我口中的堅定的意思是,我堅定的相信,在我和酒井小姐討論有關卡洛爾身份的那些個日子裡,卡拉——她便是擺在面前的無數個可能對可能錯的猜想里,可能性最大的那個。」

  「這幅畫帶給了我很多東西。比你能想像到的要多。所以我對它抱有一份尊重,也對那位被時間遺忘的女畫家,抱有一份尊重。做為回報,我堅定不移的選擇了最接近於我心目中最有可能是卡洛爾女士的選擇。她是無人問津的卡拉,而非著名的卡美爾。」顧為經默默的說道。

  「既便那是百分之五與百分之一可能性的微弱區別?」

  安娜緊緊的盯著對方的眼睛,像是持輕劍的選手,正在判斷著對方擺出來的姿態是不是有意為之。

  如果她判斷正確,她可能會進擊得分。

  如果她判斷失誤,就可能會落入獵人準備好的陷阱之中。

  顧為經緩緩的低下頭去。

  他盯著茶杯里琥珀色的茶漿,良久,他才輕聲說道:「是的,伊蓮娜小姐,即便那是萬分之五和萬分之一的微弱差距,我也會如此選擇——」

  「它無關可能性的多與寡,它只關乎於可能性本身。」

  它不是伊蓮娜小姐最欣賞的那種回答,揮舞著拳頭,釘子一樣毫不動搖的回視對手的雙眼,然後說出那種堅硬如鐵的富有領袖氣質的宣言,像是一劑提振士氣的強心針,是烈油中的水滴或者衝鋒直刺,用強大的氣勢逼迫著對手不由自主的就範,才是安娜喜歡的回答。


  這個回答未免太文靜了一些。

  像是對手忽然放下了抵抗,拋下佩劍,摘下面罩,靜靜的坐在那裡,等待著你的抉擇。

  費解的是。

  這個舉動卻又不由自主打動了伊蓮娜小姐,觸及到了她內心的最深處。

  顧為經抬起了頭。

  「那幅《雷雨天的老教堂》是卡拉,嗯,姑且就先說是卡拉吧,她是卡拉小姐在150年前,做為前輩畫家留給後輩畫家,她留給我的禮物。而這篇論文,則是我在一百五十年以後,做為後輩畫家獻給前輩畫家,我給卡拉小姐的回禮。」

  「卡拉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種態度。我從開始落筆的那一刻,到現在,我都堅定不移的這樣想的,我也都堅定不移的從未感到後悔。」

  顧為經說道。

  「所以,我才說,她是我最好的選擇。人是可能猜錯的,但是態度不會。」

  「僅此而已。」

  「縱然這可能關乎於幾十上百萬的金錢的流失,以及可能白白放棄了巨大的名氣和社會熱度?」安娜看著顧為經,追問道,「你確定?多少人會信你這個答案。」

  「做為兩個月前,剛剛在歐洲美術年會之上,捐掉了價值超過50億美元藝術品的人,伊蓮娜小姐,您才是最不該問我這個問題的人,我說的對麼?」

  顧為經平靜的回望安娜。

  女人看著年輕人的臉頰。

  奧運級別的擊劍選手,緊緊的逼視著面前的對手。

  拋下面具之後,那張略有些清秀的臉上,露出的不是謊言被戳穿之後,宛如受驚的小獸一樣彷徨無措的眼神,而是文靜的、恬淡的、坦然的眼神。

  安娜再次想起了那幅《紫藤花圖》和那幅《陽光下的好運孤兒院》。

  我的話已經講完了。

  信不信隨你。

  要不要刺下來,也隨你。

  我就是我,你怎麼想,與我無關。

  伊蓮娜小姐忽然笑了一下。

  這次不是那種轉瞬即逝的笑容,而是真的很認真的笑了一下。進入採訪狀態後,就一直像眼睛蛇般牢牢豎起的「劍鋒」緩緩的垂落到身邊。

  他沒有做出安娜最欣賞的回答,卻做出了安娜最為期待的回答。

  又一次的。

  正中靶心。

  100分。

  「我喜歡你這個說法。」這一次,安娜說道。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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