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章 錐子
第310章 錐子
火燒雲一般的焰光占據小半個天幕。
光線透亮。
城池北面好似一塊被燒紅一角的烙鐵,慌亂與動盪迅速蔓延開來。
雜亂的馬蹄聲,呼喊聲,弓弦勁響連成一片。
八哩丹呆呆地順著土窖的洞口,朝面外望去,長街上亂成一片。
火光,火把,披著青色鐵甲的軍士,揮舞起來的彎刀,踏踏響起的馬蹄,狂亂逃竄的人群,幾乎吸走少年大半的注意力。
甚至一度那些響徹在耳畔無序且嘈雜的喊聲都沒讓少年從呆滯中清醒過來。
陰暗潮濕的地窖里,只有一個女僕靜靜地守在少年身側。
她不徐不疾地拔出腰間帶勾刃的小刀,一隻手拍打在少年的背上,「八哩丹,你不要怕,拿出你的勇氣來,你是阿里奇的兒子,身上流淌著長生天的血脈,拿出你的勇氣來。」女僕安慰說道。
女僕手中的這一柄刀,既可以輕鬆割開自己的脖子避免受辱,也可以給少年最後一個體面。
大將的孩子就不應該被敵軍給俘虜,長生天的血脈後裔更不能承受屈辱。
橘紅的夜空下。
象徵奔雷衛的青色旗幟依舊在風中飄揚,
馬蹄一次次踏過卻始終沒有發現這個陰暗的地窖。
八哩丹默默地轉過頭來,凝視著刀鋒上的一抹冷光,沙啞地問:「寇大將呢?他不是應該保護我們嗎?他現在又在哪裡?」
問話時候,八哩丹的臉上有著與這個年齡完全不相符合的沉穩神色。
「不,寇大將他有他的戰鬥,他也在為城池而戰。」
女僕站在八哩丹身後低聲說道。
「是嗎?」
八哩丹勾下頭喃喃自語,直到此時,那張稚嫩的臉龐上才又浮現出一絲少年人該有的仿徨與憂傷,「可是又有誰來保護我們呢?」
城中的聲音越發雜亂,寇鎮遠手中緊握斬刀,掌心卻全是冷汗。
他本身實力踏入武道二境絕不能說弱,事實上宋廷鎮守一些關隘險要的大將,往往也都是二境修為。
武夫二境能夠自由操控真氣,放在任何地方都是獨當一面的存在。
北方草原上,一些數方人的大部落中。
二境武夫最差也是千夫長一檔的存在。
然而此刻寇鎮遠的心底竟然有一股畏懼的情緒。
他緊抿著嘴唇,手握斬刀,目光則是凝視著厚重的南部城門。
門後面是城池城池中沖天而起的火光,各種狂亂地吼叫,好似壓抑著一頭又一頭張牙舞爪的野獸。
而下一刻,那些野獸就要撞破大門,如潮水般衝擊出來。
也正是因為如此。
寇鎮遠才感受到名為恐懼的情緒。
城內吼聲如雷,城外則是有著一種難言的且詭異的寂靜。
寇鎮遠調集了幾百兵馬理伏在外。
洞仙侍郎交代出了那一句「死人復生」之後,寇鎮遠趁著張叔夜大軍破開北城門的間隙,就把最後一支精銳人馬,騎兵步兵弓兵混編的八百人馬給派了出去。
想著等騷亂之時給倉皇逃竄的敵軍迎頭一擊。
又有誰會不怕死人復活?
「沒有人能夠不死,老夫亦是如此。』
「獻祭一座城池就只為了拉著這一支宋軍陪葬,很是可惜啊。但再怎麼可惜也比輸一家要來得好。寧可同輸,不肯單贏。」
洞仙侍郎踏上牆頭前的最後幾句話好似從遙遠的天邊幽幽地傳來。
寇鎮遠的耳朵動了動,「寧肯雙輸不讓單贏。」
「獻祭一城的百姓,數萬人口僅僅只是為了湮沒掉一支千人騎兵,真的值得嗎?」
寇鎮遠不知道答案,也沒有更多的心思去探究。
總之。
無論如何在撤離前都應該堅定地打上一戰,不然豈不是讓洞仙侍郎白白犧牲。
一箭不射就跑,算什麼漢子?
五百弓兵張弓搭箭,靜默無聲。
他們在城門外列作半月陣形,這是寇鎮遠所掌握的最強軍陣。
當敵人迎面而來的一刻,必定是遭遇四方八面的箭矢,完全沒有辦法防禦。
並且這一支部隊弓手操控的都是強弓。
每天日落,弓手就會抱著自家的寶貝強弓,坐在夕陽中給弓身塗抹油脂。
他們熟悉對於硬弓的熟悉就好比是熟悉自身的手指頭。
每一個弓手都有不俗的箭矢,能輕易射中百步外的箭靶。
而此刻。
儘管是幽暗的夜色中,弓手們眼神依舊銳利如夜鷹一般盯緊了城門。
寂靜的暗夜,弓手們彼此能聽到同伴的碎碎心跳之聲。
「準備了。」
寇鎮遠低吟道,武夫的感知已經讓他察覺到了某種動靜。
張開的半弓徹底打開,弓手們扣箭的手貼近了面頰,一個個蓄勢待發,只差寇鎮遠一聲令下。
「十,九,八,七——.」」
寇鎮遠在心底默數。
「天王,我來吧。」
李宗湯道。
黑暗中南門一片漆黑,李宗湯手中舉著火把,策馬在前,火光把他的影子給拉長。
李吉猶豫了一下,知道這個小將是在爭取表現的機會。
一個人想要出頭無可厚非。
這個世界上有人甘願做牛做馬接受命運的鞭撻。
可也少不了人想要化身做錐子,一舉把命運中的困境給戳破。
牛馬有牛馬的苦楚。
可同樣錐子也有錐子的危機。
因為錐子的困境可能是一張薄膜,更可能是一堵厚實的牆。
錐頭給鑽爛了,牆上也打不出一個孔來。
李吉自身就是從小人物成長起來,是以,格外理解李宗湯的心情。
「不行。」
李吉強硬地搖了搖頭,他已經預感到城外潛伏的某種危險。
錐子想出頭,能攔一時,可攔不住一世。
但問題在於,前提是你得是一把錐子,而眼下李宗湯修行境界太淺。
二境都差了一截。
這種實力撐死也不過是李吉起事之初,招募阮小二,阮小五幾個的程度。
武夫二境肉身勉勉強強有一番打磨,再配上鎧甲能夠抵擋尋常七八支箭矢。
可若是敵方撐開強弓的話,一輪暴射就能把李宗湯給紮成刺蝟。
李吉有一兩分愛才之心,見這傢伙操作箭陣有模有樣,並且心裡懷著一份仁義,這才勸阻了一二。
「退到後面去。」
李吉命令道,又扭頭讓一旁的奔雷衛鐵騎把長戟拿過來。
李吉二話不說,腰背發力,真氣一鍍把白金大戟投了出去。
鷹!
轟!
宛若猛龍撞擊城門,大戟破開空氣的強勁音爆中,厚實的城門被砸爛大半。
白金匹練如柱般打在門上。
左側的城門直接裂開,一整扇被轟爛,砸飛出去。
大戟依舊猛衝。
頃刻間射穿數員弓手的戰衣,射穿胸骨,把整個一連串兒的弓手給釘死在地上。
李宗湯額頭沁出一層冷汗,手中火把映照出半闕城門後方的畫面。
那是一張張堅毅且漠然的臉「射!」
寇鎮遠張大嘴怒吼道,鮮紅的牙齦都暴露在外面。
隨即。
上千支箭矢如暴龍穿插而過「廢物。」
在寇鎮遠的眼中,敵軍的主將嘶吼了一聲,騎著的一匹黑色戰馬狂風一般撞入箭矢大潮。
一桿子大槍先是挑飛那個站在城門口呆立的將領,隨後大槍槍身旋擰,暗沉的夜幕中,出現了一道道白金旋流,宛若狂潮的箭矢被一桿大槍給攔截下來。
叮叮叮。
不少的箭矢扎在鐵皮門之上。
挑飛李宗湯之後,李吉率領一眾鐵騎衝鋒,好似一條狂龍狼狠嘶咬向月牙型箭陣。
「破!」
寇鎮遠再次大吼道,敵軍主將的勇猛遠遠超過他的預料。
契丹弓手全身緊繃到極點,五百張大弓弓弦齊齊一震,又是一輪恐怖的黑潮暴射。
李吉手中大槍不住擰轉,「龍捲盤!」、「龍捲盤」、「龍捲盤」金色的漩渦之後,
是一雙冰冷無情死死盯住寇鎮遠的眼睛。
那一雙白金瞳孔。
敵軍主將瞪眼看人好似某種上古時期擇人而噬的猛獸。
騎兵跟隨李吉沖入箭陣的一刻,宛若一把高速旋轉的鑽頭鑿入了一片帶刺的,血跡斑斑的鋼鐵荊棘之牆。
「啊啊啊!」
寇鎮遠發出大吼之聲,死亡臨近瞳孔放大,已經看到了那無可匹敵的白金鋒芒。
那是足以把黑暗與光明切開的鋒銳刃茫。
月形弓陣仰天暴射中,哪怕是李吉施展絕學阻攔,可依舊有不少奔雷衛被黑潮給覆蓋住。
沖在最前方的一些騎兵,連人帶馬都插滿了箭羽,戶體墜下形成一道屏障。
然而卻並沒有絲毫阻攔,抑或是給後面的奔雷鐵騎造成困擾。
同伴墜下之後。
更後面的騎兵死死扛著青色旗幟,策馬從屍體上一躍而過。
衝鋒的勢頭沒有衰減半分。
「破虜!」
一個個奔雷衛追隨李吉衝鋒,自發地吼道,眼神無比狂熱。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