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他們存在的理由(二)
儘管他背對著我,此時我已然能察覺到他臉上划過一道落寞。
他既然能知道凸窪子村,就一定不會不知道姥爺。
朝花夕拾,故人遠走。
姥爺既然可能是從十四峰上下來的,自然也可能和眼前這個白衣人相識,相熟,在聽到姥爺駕鶴西去之後,他的反應便有點神傷,像是悲嘆,但感情又濃了些,儘管他不說,我都能察覺到,他向來堅挺的腰有點彎了,指尖也開始發顫。假如此時能有一碗水酒,想必他便會以風雪下酒,落下一碗男兒淚。
見他神傷,我不由自主補上一句:「爺爺走的時候很輕鬆,很安逸。」
白衣人點點頭,笑得不那麼陽光:「瀟灑如他,自然不會牽掛凡塵。」
他再轉過身時,神色已經歸復了平靜:「你可以繼續問了。」
我雖然臉皮厚,但還是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我問的兩個問題,他給出的答案讓我心裡懸著的石頭落了下來;可他問了一個問題,我給的答案卻令人神傷無比,可畢竟,我知道的太少,有些事事關身家性命,問也得問,不問也得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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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黑棺里……裝的到底是什麼?」
「為什麼這樣問?」
白衣人頗有興趣看著我:「你不是已經見過答案了嗎?」
我笑著搖搖頭:「之前我一直以為,這裡是另一個時代,但沒想到,這裡原來還是我生活的那個時代,流逝的原來不是時間,是空間。」
「哦?」
這一次,白衣人的眼神里有了讚賞。
我微微一笑,坦然說道:「我雖然有時候有點木遲鈍,但不算蠢。道理很簡單,我一直因為看到的、聽到的東西產生了本能判斷。我朋友跟我說幾千年前,這裡是雪原,所以當我進入這個時空之後,看到茫茫大雪,自然以為我穿越了;你帶我走到陰木林,指引給我看趙允良的墓,我又把時間確定在了宋朝往後;而當我看到龍火琉璃頂時,我更加確認了這個念頭。」
「再加上你之前知道我的來歷,知道我遇到過什麼,但沒說明白,我就一直以為——只有去過卡爾東山、去過穹窿銀城、去過地底的人才能來到這裡。所以便對時間這個概念沒有任何猜忌。」
「然而之前我看到一個人,她沒有去過那裡,更沒有和大黑棺發生過任何關係,至少我不知道,但她卻出現在了這裡。這件事讓我很懷疑,直到你剛剛說到『你不是已經見過大黑棺里的東西了嗎』這句話,讓我茅塞頓開。」
白衣人平靜的看著我:「為什麼不可以是她開過黑棺?為什麼她不可以去過西藏,去過那片陵墓,在你進去之前?」
我不好意思的撓撓頭,認真的說道:「事實上,我沒有完全的把握,直到你開始反駁我,我才能百分之百的肯定。答案並不在於她,她只是一個引子,而你說的話才是真正的答案。因為你知道的太詳細,詳細到連我開棺都一清二楚。尤其是因為你現在這句『在你之前』。因為在我進去過之後,穹窿銀城就塌了,再也沒人能在短時間內進去,所以根本不可能有人『在我之後』這短短半個月不到的時間裡進入穹窿銀城。因為你……知道的太多。」
白衣人依舊平靜的看著我。
然而他的臉上湧現起一股怒意。
像是個黃花大閨女突然被個路過的乞丐揭開紅頭巾似得,羞怒不可言。
儘管他羞怒,但他不生氣,反而有點欣慰。
這種欣慰在我看起來有點滑稽。
就像……
就像一個長輩看到小輩某一方面贏過自己時,羞怒而又得意的欣慰。
儘管這一次,我玩的是陰的。
玩的是他因為姥爺的事情而神傷後,露出的馬腳。
我有些歉意的看著他:「我承認,我的手段不怎麼光明,甚至挺齷齪的。但既然你知道那麼多,幾乎什麼都知道,你肯定會知道我現在有多憋屈。」
「幾乎打從我由一個精子撞見個卵子,形成個胚胎以後,就開始被人算計,好死不死,還是我姥爺,我姥姥。他們給我鋪了條路,像是在誘使我去學歷史,誘使我進入文物局,然後在那個特殊的時間點,誘使我遇到老魏、黃述他們這群人,誘使我進入西藏,還是滿懷期待的那種。結果呢?」
「結果被這些最親最愛的人耍了個團團轉,哄騙的連東西南北都找不到,屁股後頭還攆著一群跟鬼似得壞人,東躲西藏居然來了這麼個半真半假,不知何處的地方,又遇上了一堆麻煩得讓我屢不清頭緒的事。」
說了那麼長一段話,我有點累了,疲乏的看著我:「你看過楚門的世界嗎?我覺得自己就像電影裡的主角,天天被人編排著做這個,做那個,被成千上萬的眼睛盯著,可自己卻全然無知,你明白我的感受嗎?」
白衣人沉默的看著我。
像是感慨,又像是覺得我滑稽。
許久他終於開口,然而第一句話卻是:「我從沒有看過電影。」
他的話語非常堅定,我覺得有點悲哀。
像是在說,他知道有電影這種東西,但卻從沒有看過。
「我能懂你的感受。」
白衣人拍拍我肩膀:「有一點你錯了,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沒有人能夠編排,或許長輩給你鋪了路,但走路的腿始終在你身上。你要記住,沒有多少人在看你的戲,至少這個世界上沒有幾個人有這個資格。」
他的話讓我腦子再次不夠用起來。
聽他的意思,我這『演員』的身份還挺重要的?
還是說,有資格知道這件事的人並不多?
「就像你說的,你看似木訥,但很聰明。」
白衣人傷口的血已經漸漸不再流淌,結成了玫瑰花似得血枷,看著就讓人覺得很疼,他淡淡一笑:「你是什麼時候察覺到的?」
他這句話自然不是在問我,你是什麼時候發現這裡時間的問題的。
而是在問我,你是什麼時候意識到大黑棺里的東西是假的的。
我笑了笑:「這個問題其實很簡單,最簡單的答案還是因為你們。」
他們是白衣人,是行走在天地間,不畏飛頭蠻,不懼鬼面螢,好像仍由天圓地方、雷霆萬鈞,我自持劍向天行的大人物,是可以指使八個形如傀儡,橫跨雪原,不傷半寸的大人物,更是可以馴著一頭山魈,踏著岩漿層,在幽暗地底走上幾個來回都不帶迷路的大人物,強悍如斯的一支隊伍,卻只是沉默的消失在人類眼皮底下,持續千年做著同一件事——運棺。
儘管第一次開棺時,我被大黑棺里的躺著的『另一個我』嚇了一跳。
但我絕不會自大到認為,躺在大黑棺里的人真是我的老祖宗。
真是這支天不怕、地不怕的神秘隊伍保護的對象。
廚師不會給同級別的廚師燒千年的飯;
園丁不會給同等級的園丁剪千年的花;
白衣人,自然不會給同樣的白衣人運千年的棺。
他們像是一群鏢師,領著一群夥計,無數次的運著鏢,而鏢里的東西,不說是秦皇漢武這樣驚天地泣鬼神的存在,至少也是一落地就能掀起滿城風雨,惹得天下為之而爭的稀世珍寶。
所以在我回到石家莊,夜深人靜時一個人默默分析後,便有了答案。
大黑棺里看到的那個跟我長得很像的人,並不是這支隊伍的真正領導,也不是黑棺里真正躺著的主人,即便是四方錐也沒有這個資格。
假如四方錐就是那個重要的東西,小白絕對沒理由讓我輕易開棺,拿到寶貝後,拍拍屁股走人;即便他是真的想放在我這裡保管,其後也應該跟在我身邊,這樣才能保證不管我出什麼意外,都能把四方錐在第一時間回收。
再換個角度去想,假如四方錐真是最最重要的寶貝,以小柳她們的裝備和本身,就算乘夜潛入我家,殺人越貨都不是難事,為什麼她們不動手?
因為她們也知道,四方錐不是真正重要的東西。
真正重要的東西,還是在姥爺給我安排的路上。
正等著我去開、去找。
歸根結底,她們不殺我,不搶我,就是怕我死了沒人去找寶貝。
至於路上我的驚慌,實際上,只是想讓黃述不懷疑,在不打亂姥爺布局的情況下,我迫切的想要知道答案,知道真正的大黑棺里,真正的寶貝是什麼。
那個破壞了我和諧人生的鬼東西究竟是什麼。
白衣人安安靜靜的聽著。
許久,直到我說完。
直到洞外漸漸的雲層稀鬆了些,射來又一束月光。
他才緩緩搖頭:「原來你,還是什麼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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