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蓑笠翁、祭滄瀾(四)
我游到岸邊喘著粗氣,再一看,之前纏著我腳的玩意居然還真是一個人的手骨,要不是我剛才反應快,當機立斷揮手就拿蛇鱗劈下去,多半就得被水倒纏住,最後活活被大浪給打死。
用咱姥爺的話來說,水倒水倒,就是死在水底下之後,不浮起來,也不腐爛,像個活人一樣,直溜溜杵在水底的屍體,手記裡頭有些,這玩意放各別地方還有叫水粽子、水大包這樣的古怪叫法。
當然這些事情都還算正常,哪怕是撞鬼,也算個說法。
可前後不到一小時,這白衣老人第二次出現在岸邊,就不得不令我恐慌。
抬頭望天,太陽還留著抹餘暉,時間像是逆流回去似得,又重新回到了我第一次來到島上的瞬間,老人家還是孤零零的釣著魚,我試探性的把死人骨頭丟過去,他還是像之前一樣,伸了個懶腰就躲了過去。
我驚惶的看著這一切,冷汗如雨,到底是時間逆流,還是之前發生的事又再次重演了一遍,這絕對不僅僅是撞鬼那麼簡單。
沒等我說法,白衣老人伸著懶腰先一步開口:「少年郎,我們又見面了。」
這一瞬間我腦袋嗡的一炸,這老人居然還保有之前的記憶,也就是說,剛剛我倆吃魚,他消失那段時間是真真正正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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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若是如此,天色怎麼又從黃昏轉為了夕陽?
這座島究竟怎麼了?
還有這個老人,他到底是人是鬼,為什麼他好像很自然的承受著一切,而且根本不抗拒,就好像……
他早就知道會發生這些一樣!
「你到底是誰!」
我忌憚的握起蛇鱗,常聽人說老林子的動物能修成五仙,假如這老頭真是黃鼠狼修成的精,披著人皮給我打眼,讓我誤以為見鬼、沉江,而事實上這一切都沒發生的話,事情也就都說得通了。
老人家就和之前一樣,突然釣到條魚,收拾魚鱗,升起篝火,慢悠悠的烤著魚,忽然笑道:「我也不知道我是誰,但如果有個人能知道,那一定會是你。從來沒有人能從百步林里活著走出來,除了你。」
我不安的聽著這段類似繞口令的話,警惕道:「百步林?什麼意思?」
老人家給魚翻著面:「這片林子,你從外面看,方圓不出百步,眨眼便是盡頭,你卻只能從一面看,根本無法走到側面,或背面。瀾滄江水隔著只有四五十米的兩岸,看似能游過去,卻始終碰不到對岸。」
我不信邪,想著孤零零和這詭異的老頭留在孤島,倒不如逆流走陰風口岩牆,踏著山道重回拉古馬碰碰運氣,看看能不能躲過彝族土著,逃出三江,然而沒想到,這一段江流並不深,只有三五米,游到江中心只用了不出兩三分鐘,可隨後的十五分鐘裡,無論我如何竭力前行,都無法前進哪怕一寸。
我疲乏的回到岸邊,心中惱怒,嚷道:「他娘的,到底怎麼才能出去?」
老人家朝我笑笑,遞來烤魚:「從林子進去,從林子出來。」
我當時氣得恨不得一拳頭打過去,可突然發現,這老人家好像有點眼熟,看起來倒是和我姥爺長得挺像的,於是我耐住脾氣,咬牙道:「這林子裡到處都他娘的是墳,鬼火、亂葬崗啥都有,怎麼出去!」
老人家依舊打著禪語:「沒有過不去的坎兒,更沒有過不去的林子,這片林子你來過,你走過,你想要怎樣的世界就用怎樣的眼神去看。」
「放他娘的屁,世界要真是那麼簡單,哪裡來那麼多饑荒災厄?」
等到啃完烤魚,老人家伸了個懶腰,雙手負背,再次朝著林子裡慢悠悠的走去,嘴裡念叨著那句佛語:「一花一世界,一木一浮生,一草一天堂,一葉一如來,一砂一極樂,一方一淨土,一笑一塵緣,一念一清靜。」
等我回過神來時,他人已經再次消失在了林子邊緣。
我不安的看向林子,說實話,我壓根不願意再進去,哪怕一秒,然而如果這老頭沒有胡謅,整座島真的唯有林子這一個出口的話,我不進去還能去哪?
「一花一世界,一木一浮生……」
我鼓起膽,拾起火把,第二次邁開步朝林子裡走。
林子依舊幽暗無光,耳畔吹來的風像是鬼哭狼嚎,再往前走,又是那團瑩瑩鬼火在夜空中飄著,我鼓著膽,不去想它,想要一口氣衝過去,可最終,再一次被鬼火重重圍住,再回首,還是那片亂葬崗,還是風聲鶴唳、漫天鬼火。
「一花一世界,一木一浮生……」
閉眼走夜路,這是傻子才幹的事。
假如黃述在場,他斷然會這樣罵我。
然而沒想到的是,當我心無旁騖,不去想這些可怕事,把眼閉上之後,前腳踏出,後腳落地,居然像是踩在平地上,沒有石子紮腳,也沒有樹根子絆腿,每一步都如履平地。
我不由懷疑,到底是我的錯覺,還是這林子本來就該如此?
我的心也跟著定下來,耳畔吹來的風不再如此駭人,反而像是春風送爽,反覆念叨老頭消失前說的那段禪語,再一睜開眼,眼前的世界居然徹頭徹尾的變了。
沒有亂葬崗,沒有鬼火,更沒有屍骨。
東方升起一抹魚肚白,照得老林子朦朦朧朧像是披覆著一層面紗,樹葉上滴落的露珠打在臉上,拿舌頭一舔,微微甘甜。
樹梢上,兩隻猴子又打又鬧,上蹦下跳,見著我過來也不牴觸,反倒是親近的遞來倆果子,我啃著果子,善意的摸著猴子腦袋,天地萬物都在一瞬間變得和藹和善。
正想著,那團鬼火赫然變成了一個人。
一襲白衣,背著個古琴,緩緩轉過身。
那竟然是是一張與小白一模一樣的臉。
林子裡竄來頭小鹿,興奮的歡騰著。
後頭跟著倆野豬哼哼唧唧個不停。
還有幾隻松鼠抱著松果從林間穿過。
我走到白衣人身邊:「你是誰?」
就和小白一樣,他搖搖頭:「我也不知道。」
然而隔了幾秒,他又說:「我在等人。」
我狐疑道:「誰?」
他認真的看著我:「你。」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