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 206:完美風暴(上)
act 206:完美風暴(上)
代維的預判終究還是應驗了。
還沒到傍晚,天空就已經變了顏色,白天如洗蔚藍仿佛蒙上一層陰影,色調逐漸沉重,從內而外透著一股陰沉的感覺。
宋酒站在船頭觀望,此刻他能清晰地體會到代維所說的一些列徵兆,例如風。上午那會兒,把手探出船舷,仍舊能感受到微微海風,而現在,空氣仿佛都完全靜止了,唯有氣溫愈發悶熱,處處透露著不尋常的氣息。
船員已經各就各位,金博帶著一部分人去到底層,負責看守船艇發電機組,其餘人聚集在船艙大廳,有限的救生衣分發下去,該充氣充氣,該穿戴穿戴,絲毫不敢馬虎。整整四個小時,曹崢完全是豁出去的架勢,用作休閒遊玩的豪華遊艇被他當成了賽艇,航速最大節,趁著當時風平浪靜,卯足勁兒全速前進,真正是與時間賽跑。
可惜,沒跑過。
宋酒看了眼手錶,剛過六點,如果是在陸地,這個時間天光仍然大亮,基本上要到八點左右,天色才會逐漸暗淡,由白天進入黑夜。而現在,天色已經陰沉到極致,並且濃厚的雲層仍然在堆迭,仿佛天空之上也在隱隱蓄勢,等待著最後的時刻,給予海面上這艘螻蟻一記致命打擊。
「看那邊。」淺淺走出煙燻火燎的駕駛艙,挪動腳步站在宋酒身邊,抬手指了指西北方向的天空,道:「那片雲,看到了嗎?」
宋酒循聲看去,不是很理解淺淺的意思,他知道淺淺可以從雲層狀況分析出一些端倪,但自己卻找不到什麼異樣,左看右看都是鉛色雲團。
「那條長的,像不像尾巴?」淺淺將髮絲撩到而後,耐心解釋道:「我們管這個叫龍尾巴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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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麼特殊的含義嗎?」宋酒眯眼瞅了半天,自行腦補著所謂的『龍尾巴』,總算在陰雲密布的天空中找到了一塊兒類似的雲團,眼珠轉了轉,疑惑道:「是好兆頭?祥瑞平安的意思?」
「正相反。」淺淺苦澀一笑,幽幽輕嘆:「意思是天氣極度不穩定,雷雨大風隨時都有可能。」
話音剛落,一聲沉悶滾雷悄然炸響。
「……」宋酒啞然,愣愣地抬起頭,天空陰沉依舊,沒有閃電,也分辨不來雷聲是哪個方向。
「烏鴉嘴。」淺淺低聲自嘲,蔥白雙手緊握船舷圍欄,喃喃道:「快來了,回船艙吧。」
「你們呢?」宋酒回頭看了眼位於中層的駕駛室,船艙在下邊,理論上來講,只要船不沉,船底不受重創,他們的安全勉強還有保障,但駕駛室位於甲板之上,如果有大浪襲來,除了船首甲板,就數駕駛室最危險。
「我們會盡力帶大家安全穿過風暴。」淺淺淡然一笑,眉眼間有種沉靜的小女人氣質,儘管身材嬌小,看起來弱不禁風,但簡單的一句話,卻讓宋酒感覺到莫大的安全感。
「你們要小心,無論怎樣,大家共進退。」宋酒知道自己幫不上什麼忙,話語的力量很薄弱,可這是他目前唯一能夠做到的。
豪華遊艇按理說都要配備救生艇,但這艘船上沒有,出發之時都沒想到風暴這茬,新登遊艇,激動的心情導致他們遺漏了許多細節。不過話又說回來,就算有救生艇也沒用,大風大浪,遊艇都不一定保得住,小小舢板一個浪頭就能拍成碎渣。
甲板上繩索縱橫,該固定的基本上都已綑紮牢靠,駕駛艙開著舷窗,濃濃的煙氣從裡面飄搖逸散,曹崢腰杆挺得筆直,面色嚴肅,嘴唇有些發白。
「怎麼?」曹崢目視前方,穩穩把著船舵,聽到身邊的代維低低嘆息,扭頭問了一句。
「別說海島了,礁石都看不到一塊兒。」代維恨恨放下望遠鏡,從儲物櫃掏出一瓶印著洋碼的酒,擰開瓶蓋又合上,隨手放進操作台旁的雜物斗。
曹崢瞟了他一眼,舔舔嘴唇,苦笑道:「壯行酒都拿出來了。」
代維咧嘴笑笑,打趣道:「祭祭龍王爺。」
「小心龍王爺喝不慣你這洋酒,本來只是發發小牢騷,再被你給惹毛了。」曹崢順著話茬開了句玩笑,兩個漢子相視一笑,凝重的氣氛似乎鬆動了許多。
「對了。」代維猛然想起了什麼,挪步到艙門另一邊,打開了固定在牆體之上的金屬方盒。
曹崢回頭看了眼,不知所謂的聳了聳肩膀,道:「有必要嗎?」
「有備無患唄。」代維沒理他,探手進去插上無線電信號線,拿起呼叫器『餵』了兩聲,回想著海洋行船安全條例,扭動旋鈕調整頻段,嘴裡嘀咕道:「希望總是要有的,萬一實現了呢。」
……
宋酒回到船艙待了一會兒,本想心放寬睡一覺,但卻沒由來的渾身躁動,甚至有些坐立難安。舷窗外暫時不見風雨,儘管只有陰暗天幕,卻無端給人造成了更大的心理壓力。這幅景象很容易聯想到兩句俗話,什麼暴風之前的寧靜,亦或是山雨欲來風滿樓,總之沒一句好話,越想越心慌。
「不能吧。」宋酒自言自語念叨著,斷指那隻手已經癒合的差不多了,創口長出了嫩肉,粉嫩嫩的,和糙手其他部位完全是兩個顏色,光禿禿的,沒有紋理,唯獨指節骨頭的位置有個小小的凸起,看起來很是古怪。宋酒用指腹按了按斷指處,隱隱地,似乎還有些疼痛,而且能隔著皮膚摸到骨頭,感覺很奇怪。
搗鼓了一會兒傷口,宋酒啞然失笑,一個人坐在臥床上咯咯直樂,都說人在極度恐慌下會做出莫名的舉動,愣愣地望著斷指,宋酒不由有些出神……原來自己是這麼怕死啊,還以為早已錘鍊出了鐵石心腸,沒曾想,面對自己無力抵抗的危機之時,潛藏在骨子裡的怯懦還是暴露了出來。
『噔噔噔』
艙門外有人輕叩,宋酒起身打開門,洛宇站在外邊,拎著一件橘色救生衣,目光中隱隱有著幾分擔憂的神色,輕聲道:「你沒事吧?」
「沒事啊。」宋酒深吸口氣,做出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攤手道:「你們呢?」
「和你一樣。」洛宇白了他一眼,死鴨子嘴硬,臉色都煞白了,還強撐呢。
「進來吧。」宋酒有些尷尬,打開門將洛宇讓進臥艙,轉身走回舷窗邊,望著愈發暗沉的陰雲,問道:「老吳呢?」
「在外邊抽菸。」洛宇坐在軟床邊,救生衣擺在圓桌上,宋酒不說話,她也沒言語,兩個人共處一室,目光都在探尋雲層之後,呼吸的頻率都好像保持著默契的一致。
過了許久,宋酒徐徐吐出一口濁氣,沉聲道:「會沒事的。」
「嗯。」洛宇點頭應和。
……
第一個發現異樣的還是代維。
船艙大廳里突兀響起廣播電流聲,信號不太穩定,滋滋啦啦響了一陣,代維略帶緊張的聲音傳了出來。
「起風了,不要上甲板,不要離開船艙,找地方把自己穩住,離易碎品遠一點。」
船員們面面相覷,不需要多問,該來的還是來了。
宋酒和洛宇相繼走進大廳,目光掃過一圈煞白的臉,慘然一笑,道:「不要慌,穩住。」
話音未落,船身忽然劇震,或坐或站的船員齊齊一個趔趄,驚呼著踉蹌了幾步,發懵的腦子總算逐漸恢復了清明。代維的話音還在耳邊徘徊,不用再提醒,呆坐的人群急忙起身散開,各自尋找到能夠穩住身體的地方,一個個眼神驚疑,看看宋酒,再看看吳文濤,相顧無言,唯有苦笑。
『嗵!』
一聲悶響,船身再次搖晃,伴有輕微的傾斜,船頭那邊高起,擺在中央樓梯旁邊的盆栽顫了顫,隨即慢慢悠悠順著傾斜甲板滑落下去,雨安眼疾手快,穩住自己的同時,一把將跌倒的鐘醫生推到旁邊,盆栽擦著鍾醫生的頭皮滑了下去,重重撞上牆邊空空蕩蕩的觀賞魚缸,『嘩啦』一聲,玉石俱焚,碎成滿地殘渣。
直到此時,一眾人才逐漸醒悟了過來,風暴之前,多數人都還在琢磨應對之法,然而現在只是『起風了』,開胃菜就這麼不尋常,他們腦中所想的辦法無疑全部成了空談。
「再次警告,穩住身體,遠離易碎品,千萬不要上甲板!」
廣播又一次響起,代維的聲音高了許多,隱約能聽到室外激盪的浪花拍動聲,這次不是預警,暴風雨真的來了。
船艙出乎預料的死寂,沒有預想中的尖叫驚呼,所有人仿佛嚇傻了,又好像都在壓抑即將爆發的情緒,男男女女,新人老人,都在勉力維持身體的平衡,沒人開口說話,好像一張嘴就會泄掉好不容易保持住的力氣。
吳文濤搖搖晃晃站起身,扶著牆,繞過已經移位的真皮沙發,勉力抓住中央樓梯扶手,回頭道:「都回船艙。」
眾人點頭不迭,起初還琢摸著大家聚在一起心裡有底,現在看來是不行了,人多沒卵用,只能大眼瞪小眼,看著彼此變成滿地滾葫蘆。這幾下晃蕩有些厲害,船艙內已經可以聽到浪潮拍打的劇烈聲響,剛才那一傾斜,整間大廳便凌亂成一灘狼藉。
「都回船艙,結伴去!」宋酒吆喝了一嗓子,廚娘佳已經拉扯著惠惠跌跌撞撞走向樓梯,鍾醫生和雨安扶著粉刺妹跟在後邊,其餘人這會兒也顧不上誰是誰了,離哪個近就抓住哪個,保持著滑稽的姿勢,如履薄冰般走向樓梯。
「金博他們怎麼辦?」宋瑤靠著酒吧檯保持平衡,面有憂色,大聲道:「他們在底下!」
「你們先回船艙,我去看。」宋酒話說一半,耳邊轟然一聲沉重悶響,船身再次舞動,這次變成了大頭朝下,船尾翹了起來,小心翼翼地眾人全部被掀翻在地,痛叫著滾到了另一邊……正好,省得顫顫巍巍抓樓梯了,一股腦全給扔了過去。
宋酒連滾帶爬站起身,靠著景觀牆,一腳踢開咕嚕滾下來的桌椅板凳,幫忙將摞成一堆的人群分解開來,護送著廚娘佳幾人先爬了上去。
宋瑤和路茜落在後邊,大廳里存放著所有吃喝物資,倆姑娘也是心大,還有空擔心這個。
「快回去!先別管了!」
風浪聲漸大,沉悶的撞擊響動越發頻繁,船艙外暫時不知具體怎樣,只能憑藉撞擊聲響的位置判斷外邊的情況。
傾斜幅度漸弱,船身趨於平穩,人群趁機加快腳步,一窩鵪鶉化作鳥獸散,先前緊張與凝重也被喧囂衝散,這會兒沒人再去考慮怎麼生怎麼死,回到船艙穩住!這才是頭等大事!!
宋酒掃了一圈,焦子謙已經帶著應豆豆撤了,其餘男女各自組隊搭夥兒,都已經跑向樓梯,慌亂而有序的趕往船艙。宋酒迅速在人群中找到洛宇,急忙跑過去將她扶了起來,洛宇正撐著吧檯站起,回頭看他一眼,沒有多說話,努力保持平穩爬上了樓梯。
先頭部隊已經穿過臥艙走廊,就近推開艙門滾了進去,休息層靠近甲板,已經可以感受到猛烈迅疾的海風。
宋酒最後一個爬了上去,抓住洛宇的手,急道:「跟我來。」
洛宇神色一怔,並沒有跟上宋酒的腳步,而是把手從宋酒掌中抽了出來。
宋酒抓了空,回過頭卻看到洛宇朝著另一邊走廊退了過去。
「我和小萌一起,不用擔心,你快去艉艙,natalia一個人。」洛宇語速飛快,說完便轉身跑開,扶起走廊里東倒西歪喝醉酒似的的楊小萌,踹開一間臥艙閃了進去。
宋酒在原地愣了半晌,呆看著餘溫猶在的手心,恍惚間……悵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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