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不得解
他為什麼這麼做?
「高總」幾乎不用想就能知道原因。
任何一個人都需要一個情感的平衡點,在承受的痛苦和發泄的痛苦之間獲得平衡。和珅之所以願意在乾隆皇帝面前俯首帖耳、千依百順,就因為背後有無數人同樣這樣對他;梁山好漢之所以揭竿而起、落草為寇,就是因為他們已經處於社會的最底層。
秘書一直在雷烈之的身邊工作,他看起來似乎是最聽話的一隻小貓。但小貓也需要發泄、也需要情感的平衡點,可惜他沒有。他只是一個影子式的人物,像槲寄生一樣寄身於雷烈之的庇護之下,離開了雷烈之,他什麼都不是。而以雷烈之的性格,他所承受的痛苦也可想而知。
當這種痛苦集聚到一定程度而又無處發泄的時候,這隻小貓最容易選擇的一個突破口就是「背叛」。他自身無力與之抗爭,只好依託別的更加強大的勢力來擺平自己的主人。
一個英明的領導,常常會知道如何控制手下的痛苦。在痛苦集聚到一定程度時,或是給予其官位的補償,讓他獲得尋找自己平衡點的機會;或是將其貶斥,剝奪他背叛的資本。雷烈之無疑是一個懂得掌握這種控制能力的人。
但很可惜,最近接連的打擊與干擾使雷烈之失去了對掌握這種控制的注意力,而這種錯誤所可能導致的結果,卻常常是致命的,尤其當這個秘書並不是雷烈之口中的「廢物」時。
秘書並沒有直接攻擊雷烈之,而是從外圍選擇了一個突破口,而這個突破口,正是他「高總」。
原因雖然很容易解讀,但對「高總」而言,此刻卻毫無意義。
他面臨著更加嚴峻的問題——原本以為舉報的源頭是女幹事小王,只要清除了她,就可以慢慢地消除剩下的枝節藤蔓,結果她不過是別人手中的一個棋子,而背後的棋手卻是自己同一條戰壕里的戰友。
堡壘最容易從內部攻破,禍起蕭牆的恐怖讓「高總」頭痛欲裂。
而對於現狀的另一種解讀,則讓「高總」更加不寒而慄,甚至不敢細想。
如果秘書也不過是一個棋子,背後的真正黑手是雷烈之,又該怎麼辦?
這種可能並不是沒有,因為按雷烈之的觀點看來,他的秘書幾乎不能算是一個具有獨立人格的人,永遠都只是執行雷烈之意志的一台機器。
假設雷烈之對自己的坦白不過是又一次麻痹,而真正的目的是移花接木——把所有的罪證全部移嫁到自己身上,自己瞞天過海、金蟬脫殼,落得個乾乾淨淨!
想到這裡,「高總」又覺得雷烈之這次對自己的信任似乎也太過輕易了,事出異常必有妖,這一點也不得不防。
「高總」覺得很疲憊,感覺自己就像與整個海洋搏擊的一葉小小的扁舟,傷痕累累、支離破碎,卻找不到可以停靠的港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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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不歸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離開北京,怎麼坐飛機到海州,又怎麼回到了海州監獄。
他不敢去想,也不敢去回憶。因為一旦回憶,就必然會觸及到那一場噩夢。
那本來是一場美夢,是胡不歸孜孜以求卻又無法言說的美夢。他與若晴之間的關係一直都是淡淡的、若有若無的。較之朋友,更像是若晴故事的一個聽眾和記錄者。特別是在得知王老闆對若晴婚姻的安排之後,即便原來有什麼非分之想,此刻也明擺著已不可能。
但人總是這個樣子,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明知不可得而爭取。
但胡不歸怎麼也想不明白,自己明明看到的是若晴,為什麼會在醒來後變成了璇子。
他雖然不願意去回憶,但腦海中的記憶卻一直如同按下了重播鍵的電影錄像帶,一遍又一遍地過濾著這場美夢中發生的一切,她的面龐、她的皮膚、她的氣味、她的身體、她的眼神……若晴的每一個特徵都在他的腦海里留下了獨一無二的烙印,自己怎麼會搞錯?怎麼可能搞錯?
事件的另一個當事人——璇子,她又怎麼會犯和自己同樣的錯誤呢?
胡不歸想到了璇子之前的曖昧,但是這曖昧本身就很突兀。他和璇子之間相處的時間加起來也沒有多少個小時,自己也不是高帥富,足以讓人一見鍾情。在之前的相處中,自己能感受到,和璇子之間的感情更像是朋友、至多也只能算是知己。可是,竟然會發生這種事情,落到這步田地。
最讓胡不歸無法釋懷的還是若晴。雖然說,在他的全部記憶中若晴的房門一直緊閉著,但他也不知道和璇子那一晚的瘋狂有沒有驚動若晴,如果沒有,醒來之後的璇子又會向若晴怎麼解釋?如果有,自己還有什麼顏面再次去面對若晴呢?
胡不歸甚至產生了為給自己「物理閹割」的衝動。
他就這麼胡思亂想著,人已經走到了宿舍的房門前,回來的一路上,一個人也沒有——今天是大年初二,大部分獄警都已經放假,留在監獄裡的人也都在崗位上值班,所以也沒有人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樣子。
他掏出鑰匙,插入鎖孔,剛要擰動門鎖,門卻從裡面打開了。
一個男人從門縫裡現出身來。
胡不歸嚇了一跳,面前的這個男人完全陌生,顯然自己並不認識,更不可能有宿舍的備份鑰匙。難道是竊賊?胡不歸很快否定了這個想法,一個竊賊,絕不可能有如此淡定的氣度和如此犀利的眼神。
男人打開門,讓開身子,像一個彬彬有禮的主人,邀請胡不歸進入自己的房間,完全沒有一絲鳩占鵲巢的蠻橫。待胡不歸走進了這個屬於自己的房間,男人又繞到了他的身後,悄無聲息地關上了房門,這才和轉過身來的胡不歸相互打量起來。
胡不歸對面前這個男人的第一印象就是「行雲流水」,從進門以來,這個男人的所有動作都給人一種「理所當然」的感覺,多一分、少一分、快一分、慢一分似乎都會讓人覺得不舒服。開關門的動作、走路的步伐、轉身的幅度都像是掐准了黃金分割點,透出一種平凡中顯得妖異的美感。
而與之不相稱的,則是他面貌和身材的普通。他的年齡比胡不歸要大得多,身高目測不超過一米七的樣子,額骨微微有些凸起,兩頰瘦削得甚至有些內凹,細小的眼睛有著明顯地充血的痕跡,這以及烏黑的眼袋共同說明了這個人應該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得到充分的睡眠。他的皮膚很白皙,但更像是一種長期身處陰暗的蒼白,像是在水裡泡了很久的已經接近潰爛的樣子。
「你好,胡不歸。」男人主動伸出了右手。
胡不歸已經不是第一次面對不速之客的到來,但對面前這個擅自闖入自己宿舍的陌生男人還是難以掩蓋自己的反感。在情況沒有明晰之前,他努力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緒,儘量禮貌地與他握了握手。
男人伸出手,做出一個請坐的姿勢,然後自己就先坐了下來。
胡不歸看得出來,他很疲憊。
「我已經等你很久了。從昨天到現在,得有……快20個小時了吧。」男人說道,似乎在回憶自己這段漫長等待中所經歷的痛苦,「我還以為你不會回來了呢。」<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