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傷與殤
這是一張靠窗的病床,儘管鐵製床頭欄杆的漆面已經斑駁剝落,床墊永遠都帶著一股潮濕的霉味,被子的角落上殘留著已經發黑變暗的血污,空氣里也滿是消毒水的味道,但鄭海東還是無比地貪戀著這個地方。
在這張病床上,他每天都會被清晨的陽光喚醒。沒有人會禁止他打開窗戶,所以只要他願意,甚至可以24小時打開窗戶讓清新的空氣滋養自己衰朽的肺腑。這裡的病號餐並不算豐盛,但卻很公平,即便會短斤少兩但大家面前都被分成了均等的分量,讓人吃得很舒心。
醫生和護士們雖然態度惡劣,但卻從來都不會動手打人,甚至連開口辱罵的次數也是極少的。在這樣的環境中,犯人們也變得平和,沒有了爾虞我詐的必要,相互之間親切了許多。
如果能救這麼安度晚年,那該多好啊!鄭海東常常在夜裡醒來時,望著墨黑天空上閃耀著的群星,產生這種荒唐的想法。
但是,鄭海東自己也能清楚地感受到,儘管已經衰老,但飽經磨難的身體卻還是在堅強而迅速地恢復著,之前留下的外傷已經痊癒,凹陷的肋骨也已經一點一點地長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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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至多在這裡過完春節,就該回監區去了吧!鄭海東有些無奈地想著——這樣還能趕得上新年的春耕。
回想起自己第一次參加春耕時的場景,鄭海東至今依然歷歷在目。
那是在1986年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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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了一個嚴酷冬季的困苦,春暖花開的時節,犯人們終於可以逃離充斥著屎尿味道的封閉陰暗的深牢。
在剛剛過去的那個冬季,鄭海東經歷了兩件事——父親的死和胡大胖子的到來。
父親的一生,都是在倔強和不屈中度過的。
他是一個老實本份的人,堅信付出就有回報、公道自在人心。在鄭海東的記憶力,父親就像是一顆釘子,生活認真刻苦,做事認真謹慎,說話一板一眼,甚至沒有任何興趣愛好。
所以,當鄭海東看到僅僅幾年未見的父親纏綿病榻,已近油盡燈枯時,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此刻,在鄭海東的身後,站著2個荷槍實彈的武警,在屋子的外面,還站著另外4個。鄭海東的手銬和腳鐐被解開了,旁邊站著胡大胖子父子倆。母親一直在牆角里忙活著什麼,微微佝僂的身軀只能看到背影。
見到鄭海東,是父親臨死前的遺願。這在鄭海東的記憶里,是父親第一次打破規則辦事,應該也是最後一次。
父親渾濁的眼睛一直盯著鄭海東,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仿佛要把這個不孝逆子的影像深深烙印在腦子裡帶到另一個世界。
良久,父親終於開了口,他的聲音非常地微弱,就像是從肺腑間擠壓出的一點可憐的空氣。
「這不怪你。」父親說道。隨後又微微轉過頭,看著胡大胖子的父親,自己當年的戰友,說道:「你知道的,這不怪他。」
胡大胖子的父親已經老淚縱橫,拼命地點著頭,不停地重複道:「我知道!我知道!」
鄭海東沒有想到,父親居然會原諒自己,是該為活得寬恕而感激,還是該為自己餘生而悲憫,鄭海東心中五味雜陳。
「我這輩子啊!哎……你知道的。」父親看了看胡大胖子的父親,微微點了點頭,努力地說道,「殺孽太重!哎……這都是報應啊!」
胡大胖子的父親試圖安慰,被父親用眼神制止。
與大多數的革命前輩不同,父親從不在鄭海東面前講述自己的革命歷史,即便是勳章和獎狀也從不示人。鄭海東只能從老人們之間談話的隻言片語中聽到一些零碎的信息,知道父親參加過四下江南、血戰四平、長春圍城之類的戰爭,但每每談及至此,老人們也都是語焉不詳、扼腕嘆息。
「人在做,天在看,逃不掉的。」父親費力地抬起一隻乾瘦的手指,指了指鄭海東,又指了指年輕的胡大胖子,對胡大胖子的父親說道,「我別無所求,只剩下這麼一個牽掛,你和你們家小胡,幫忙照應著他一點,就當是報恩還債吧。」
說完,父親的手無力地垂了下來,閡上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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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父親的死並沒有對鄭海東的生活產生實質性的痛苦,反倒是胡大胖子的關照減輕了牢獄的負擔。
兩個同齡的玩伴在這樣一種情景下重逢和相處,這是兩人都沒能想到的。他們共同面臨的第一件事,就是1986年的春耕。
當時的海州監獄,還沒有開始引入加工製造業,屬於一個純農業型監獄,因此,農產品的產量,就決定了整個監獄全體獄警和犯人一年的物質生活,春耕的重要性也就不言而喻。
3月11日,驚蟄過後的第4天,二月二,龍抬頭。
啟明星還掛在天上,犯人們就開始了一天的勞作。
這一次,鄭海東沒有下地幹活,他被胡大胖子分配到計分工作中。這份工作,原本是屬於骨幹犯的專利,只需要拿著一本小本子,坐在田埂上記錄每個人工作的進度。
即便是這樣的工作,胡大胖子都沒有讓鄭海東去嚴格執行,反而讓鄭海東坐在了自己椅子旁的小板凳上,絲毫不在乎其他骨幹犯側目而視的不滿。
其實,胡大胖子對鄭海東的情感是非常複雜的,眼看著這個童年時的偶像如今落魄到這個樣子,讓年輕的胡大胖子幾乎不知道該如何重新面對,在情感上,胡大胖子對待鄭海東,已經從童年時的友誼轉變為對父親要求的執行。
而最重要的,是鄭海東的教訓讓年輕的胡大胖子從此對海州監獄以外的世界充滿了恐懼的好奇。
「你給我說說,監獄外到底是個什麼樣子?」胡大胖子咬著一根秸稈,望著蒙蒙亮的天空,問道。
「還能是個什麼樣子,一樣的天,一樣的地,一樣的人。」鄭海東終於得以放鬆,他也很是感慨。
「那你還想回去嗎?」胡大胖子問道。
鄭海東思考良久,卻沒有回答,只是深重地嘆了一口氣。
「說說看,你是怎麼認識那個坑你的龜孫的。」胡大胖子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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