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空自許
雷烈之的心情非常好,他喜歡甚至有些迷戀這種掌控全局的滋味,尤其是在當權者也成為其中的一部分的時候。
他受到了監獄長的嚴肅批評,但每一聲訓斥和咆哮在雷烈之聽來竟然都是那麼的悅耳。他已經可以斷定,只要鄭海東還活著,遊戲就不會結束,自己將繼續擔當操盤手,並終將成為最大贏家。
今天是雷烈之的生日,作為海州監獄的最年輕有為的青年中層幹部,他的生日,註定不會寂寥。但他還是推掉了所有的宴請,今晚他有一個重要的貴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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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個人到底是誰,什麼來歷,幹什麼的,雷烈之一無所知。這個人僅僅是在前一天晚上派人送給他一份請柬。
請柬是很普通的那種類型,大紅的封皮,金黃的內頁,散發著一股艷俗低廉的味道。這樣的請柬,雷烈之通常只是看上一眼,就會甩手扔掉。但是,當他打開這份請柬時,裡面掉落的一張照片引起了他的注意。
照片的正中,雷烈之正與一個頭髮微禿、身材肥碩的中年男人把酒言歡,滿桌的美味佳肴鋪滿了照片的下半部分,一個穿著大紅旗袍的女服務員遠遠地站在了後面,只能看到胸口以下的一部分。
雷烈之一直對自己的記憶力引以為豪,他幾乎在第一時間就想起了這件事的每一個細節——在這頓飯上,雷烈之把鄭海東因越獄罪而可能被加判的死刑給摁了下來。
雷烈之第一次感到了「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危機感,他閉上眼睛,認真的思考著:同桌吃飯的那個肥胖的檢察院領導顯然也是照片的受害者,但當時並沒有其他人在場。那麼,是誰出賣了自己呢?
雷烈之想不出來,他感到有些恐懼——竟然有一個人站得更高,隱藏得更深,自己的一切努力在他的眼中,都不過是浮光掠影般的小動作而已。
雷烈之連忙回復過來,趕緊繼續翻看請柬。金黃色的內頁上只寫著短短的一行字:
1月9日晚,在下設宴為烈之同誌慶生,煩請光臨海州第一招待所18號房間,望念為感。
落款是「王老闆」。
這個王老闆,是個什麼人?雷烈之一遍遍地篩查著自己認識的每一個人,在姓王的群體中,敢於做出這樣公然威脅的事情,一個都沒有。
那就赴一赴這鴻門宴吧!雷烈之恨恨地想著。
他把請柬連同照片撕了個粉碎。
——————
就在幾年前,海州第一招待所還是僅僅只招待縣處級以上領導的高級飯店。但隨著改革開放的逐步深入,這個官辦企業也耐不住寂寞,加入了市場競爭的大潮中。
雷烈之坐著監獄自產自銷的「大海牌」吉普車到達招待所時,天已經擦黑。
賓館服務員顯然對這輛破敗不堪的「大海牌」吉普很是看不上眼,他一臉鄙夷地向雷烈之表示,車位已滿,只能停到馬路上去。
雷烈之看著停車場上一輛輛桑塔納、夏利和212吉普和幾乎空著一半的場地,只能無奈地屈服。
他走進招待所,向服務員報出了18號房間。
服務員有些吃驚地看了雷烈之一眼,確認了一下,才點點頭,引領著雷烈之向里走去。
他們並沒有在最高大的那棟四層樓里停留,徑直穿過大樓,來到了後面的一個小院。
這裡看上去並不屬於招待所,只是幾間普通的瓦房,倒像是某個普通的居民住宅。但是當雷烈之看到牆壁外轟隆作響的空調時,他才明白,海州第一招待所里居然別有洞天。
瓦房前的小院子裡,停著一台霸氣的美式吉普車。雷烈之不認識這個牌子,但是他看到了車前那塊黑色的「京a」拍照,已經能大概猜測出這個王老闆的特殊身份了。
服務員在門口就止步了,她示意雷烈之隨意,自己隨即離開。
雷烈之推開門,一個肥胖的男人坐在椅子上,正朝自己投來逼人的目光。
雷烈之居然感到了一絲心悸,這個男人似乎具有和這身臭皮囊完全不相稱的強大精神力量,可以洞穿人心和一切偽裝。他就是王老闆吧?雷烈之想著。
在兩人交手的第一回合中,雷烈之輸了。
他跨進門,旁邊一個打扮性感的女人主動上前,把門關上。
王老闆開口說道:「你是個聰明人,我不喜歡和聰明人裝糊塗。」
他話鋒一轉:「如果我現在要殺了你,你能給我一個不殺的理由嗎?」
雷烈之回答:「我活著比死了更有價值。」
王老闆說:「所以你不殺鄭海東?」
雷烈之答:「是。」
王老闆說:「那你對我又有什麼價值?」
雷烈之說:「鄭海東跑了,他抓不到,我抓得到;鄭海東該死,他殺不死,我保得住。」雷烈之口中的他顯然是指監獄長。
王老闆終於露出一絲笑容:「所以說,你比他更有價值咯?」王老闆顯然也能理解「他」的含義。
雷烈之點點頭。
王老闆開懷大笑:「很好!我喜歡你這樣的聰明人!」他的手抬起:「請坐。」
雷烈之坐下。
服務員們立即魚貫而出,手捧著各式菜點,擺了滿滿一桌。
雷烈之有些吃驚,倒不是為了這一桌菜,而是他敏銳地發現這麼多服務員同時行動,不僅沒有發生任何細微的混亂,甚至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雷烈之此刻方才領悟——原來吃飯的享受不止於佳肴啊!
倆人仿佛久未相逢的故友,歡快地舉杯暢飲起來。
那個穿著性感的美女也上前來推杯助興,王老闆在席間向雷烈之介紹說她叫鄭雪,雷烈之意味深長地點頭會意。
酒到酣時,王老闆突然發難:「你對我有價值,他對你有價值,可他對我沒價值,我還是要殺了他!」這是的「他」顯然指向了鄭海東。
雷烈之一凜,他原以為王老闆已經信任了他,沒想到對方其實不過是在等到另一個攻擊的機會而已。
雷烈之放下酒杯,沉思片刻。他心裡非常清楚,如果鄭海東死了,自己的價值再大,也是有限的,至多算是一個如虎添翼的翅膀;而只要鄭海東活著,自己的價值就是無限的,變成了雪中送炭時最關鍵的一口熱氣。
他慎重地考慮了片刻,抬眼直視王老闆,說:「他對你也有價值。」
王老闆哦了一聲,卻並沒有說話,他在等待雷烈之的進一步解釋。
雷烈之說:「生於憂患,死於安樂。」
王老闆哈哈大笑:「我讀書少,你不要騙我。」
雷烈之臉上並沒有笑容,他敏感地認識到接下來的幾分鐘,將是他人生中最危險的一瞬間,他所知不多,卻不得不賭:「物極必反、盛極而衰,您現在叱吒風雲,當然是佛擋殺佛、神擋殺神。但是——」
「但是無論多麼強大的人,一旦沒有了畏懼,就很容易……當然,我相信您自己肯定可以做到內心平靜,但是您身邊的人就未必了。所以,您又何妨在我這裡藏一顆釘子,需要的時候,可以拿來嚇唬嚇唬別人,不要了以後,我自然會幫您處理得乾乾淨淨。」
王老闆似乎半醉半醒地瞟了他一眼:「你這麼聰明,我不放心,怎麼辦?」
雷烈之心頭的一塊石頭放下了。他知道,自己已經說服了雷烈之,自己剛才賭中了——王老闆的身邊並不是鐵板一塊,所以他比想像中更加需要自己。
雷烈之諂笑著說:「你就把我當成一條狗,隨便丟塊骨頭就能餵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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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個月以後,海州監獄。
最近,海州監獄的記錄屢屢被突破。先是出了一個鄭海東,連續關3個月禁閉而不死不瘋。後來又出了一個最短命監獄長,從任職到免職一共才過了不到6個月的時間,以致很多人都沒來得及認清這個短命監獄長是什麼模樣。
所有人都傳言,這任短命監獄長的霉運和鄭海東越獄案之間有著莫大的關係。
隨著新監獄長共同履新的,就是原獄政科副科長,新任副監獄長雷烈之。
作為全省最年輕的副監獄長,雷烈之的名聲一時無兩。司法廳宣傳處、地方新聞媒體、省電視台紛紛採訪他,輿論逐漸把他包裝成為一名勇擒越獄犯、年少有作為的青年才俊。他頻繁地奔赴各地演講、作報導、開講座,成為了全省赫赫有名的英雄模範。
這一切,其中真正的緣由,只有雷烈之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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