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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望復關

  1985年秋,海州監獄,墾荒農場。鄭海東的講述由此開始——

  東方,一輪朝陽正從海天相接的地平線上冉冉升起,日光照耀之下的雲彩霞光萬丈,被鹽鹼地上的結晶反射出鑽石般璀璨的光輝,仿佛波光粼粼的湖面,在清晨的微風中搖曳生輝。

  鄭海東又一次掀起鋤頭刨挖土地的時候,抬頭間,無意中看到了這片華美壯麗的景象。

  這裡的濱海地帶,亘古以來,就沒有金黃的沙灘或是茂盛的濕地,只是一片綿延內陸近百公里的鹽鹼地。鹽鹼地的土質,與沙漠其實並沒有什麼區別。極端貧瘠的土地,由於其中的鹽度和鹼性太高,任何作物都難以生長。每年兩季肆虐的海風和伴隨颱風傾盆而下的暴雨,進一步扼殺了這裡最後一絲生機。

  這種土地無法直接耕作。所以海州監獄的犯人們,就比其他土地的耕農多了一份辛苦的勞作。他們必須從遙遠的內地開挖河渠,把珍貴的淡水引入荒地,一遍一遍地澆灌,以此來不斷稀釋土地中的鹽分和鹼性,直至土地適合耕種為止——在海州監獄,這項工作,被稱之為墾荒。

  與其說是人在刨地,更像是地在磨人。吸飽了海水的淤泥像是一個能吞噬一切力量的巨大黑洞,每一鎬下去,撕裂的土地又會迅速地咬合,緊緊的吸附在鎬頭上,使你的勞作似乎變成與整個大地在較勁。儘管氣溫已經漸漸涼爽,但每一個犯人的汗水都像斷了線的珠子,吧嗒吧嗒地落入灰黑色的鹽鹼地中,滋養著鬥爭的對象。更讓人沮喪的是,辛辛苦苦從大自然手中摳挖出的一點土地,又常常會在某次大風大潮之後的早晨,又會重新覆蓋上鹽鹼的結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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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儘管有這樣或者那樣的缺點,墾荒卻仍然為大部分犯人所嚮往。

  這其中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最顯著的優勢在於,參加墾荒的犯人,可以名正言順地吃得一碗飽飯。此外,由於墾荒勞作常常會遭遇天災**,所以也不需要承擔沉重的任務指標。

  而最大的,也是最為誘惑的好處在於,脫離了高牆電的墾荒隊伍,不僅能呼吸到自由的空氣,也多了一份逃跑的希望。

  在那個年代,犯人們還沒有被有效地賦予申訴和假釋的權利。所以當他們認為判決不公、控訴刑罰過重,或是不放心家中老邁的父母和妻兒,也有可能是念念不忘某個仇人和冤家對頭的時候,逃跑,就成為成本最低、效率最高的一項投資。

  ——————

  遠處的獄警正睡在躺椅打瞌睡,一個骨幹犯站在他的身後打著一把油紙傘,以幫助他遮擋下午刺目的陽光。一旁的折迭桌上的收音機傳播著來自遙遠城市關於現代文明的信息。一杯清茶和一本雜誌擺在邊上,茶已經涼透,雜誌也翻看了一半的樣子。


  想憑藉一個人的力量去看死盯牢200多個分散在10幾畝土地上勞作的犯人,對獄警來說,既不可能,也無意義。所以,他們更願意「偷得浮生半日閒」。

  犯人們見有機可乘,又開始放下鋤頭,竊竊私語。

  「聽說了沒,前兩天,又跑了一個!」

  「就你能吹,你是獄政科長?跑了犯人,都跟你匯報?」

  「我是聽送飯的講的!應該不會錯!」

  「怎麼跑掉的,說說!說說!」

  「那小子精得很!食堂里燒飯的傢伙,居然找了根麥秸稈,躲在了泔水桶里,就靠著秸稈子透氣,跟著泔水車一起出去了!這小子也真是肯拼,就靠著從泔水裡撈出吃的東西,硬是跑得沒了影。」

  「***,這牆裡頭的都能跑,我們在這牆外頭的還在儍瞪眼!」

  眾人嘆了口氣,情緒低落。

  鄭海東在一旁聽著,有些興奮,又有些心驚。手又不由自主地捏了捏囚服的口袋。

  口袋裡面,是對鄭海東用嚼碎的饅頭均勻塗抹上的一層澱粉。

  自小生活在這裡的鄭海東,比每一個人都更熟悉海州監獄的一切。在這裡,想要逃跑,看守、高牆都不是問題。最難的,就是嘴裡的一口吃食。

  其實,進入80年代,海州監獄已經不再像鄭海東小時候那樣缺衣少食。但是監獄一直傳承著控制犯人飲食供應的傳統,很重要的一個目的就是防止犯人開小差。

  從海州監獄到最近的市鎮,有接近100公里的距離。鹽鹼地寸草不生,又泥濘坑窪,極其難走,怎麼算來都得要四五天的口糧。也正是這四五天的口糧,斷送了不少人回家的夢想。

  這些知識,在鄭海東小的時候,就已經從父親酒桌上的閒言碎語中得知。他到海州監獄服刑已經一個多月了。如果制度沒有改變,再過一個多月,他將會離開集訓中隊,被分配到某個普通的中隊之中。更加封閉的環境,更加殘暴的同類,還能不能像食堂的那個犯人一樣順利地逃跑,鄭海東賭不起。所以,他必須把握這最後的一點時間。

  這些天來,鄭海東已經漸漸適應了集訓中隊的生活,他努力地勞作,低調地為人,不和其他犯人多接觸,也不招惹其他犯人。每天吃飯的時候,他領到定量的饅頭,都會一口一口用唾沫含化,再偷偷地塞進囚服的各個口袋縫隙里——以此避免被別人發現。隨著囚服重量一天天地增加,鄭海東知道,自己逃跑成功的希望,正在一點點的變成可期的現實。

  出去了以後該怎麼辦,鄭海東不敢多想。

  找王老闆算帳?可自己連王老闆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

  找鄭雪復仇?這恐怕是幕後真兇最渴望見到的結果;

  重操舊業?東方外貿公司已經不存在,再說自己連一個合法的身份都沒有;

  歸隱深山?那樣的生活和現在又有什麼區別?

  逃出去!——這已經成為支撐鄭海東生存下去的最後一根稻草,至於這根稻草會帶著自己漂到什麼地方,已經無所謂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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