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人間至苦
趙新鵬用力甩下雨靴，碰到門口的鞋架，發出「哐」的一聲。
「老公，你回來啦？」門從裡面被推開，李欣雨探出頭，看到趙新鵬後，一個雀躍撲上去。
「哎呦，輕點。這麼大人了，還跟個小孩子似的。」趙新鵬嘴上埋怨著，不過語氣中滿是寵溺。雙手托住掛在身上的「樹袋熊」，小心翼翼挪回屋裡。
電視畫面暫停著，屏幕定格在一個古裝扮相的奶油小生施法的場景，一看就是那種神仙談戀愛的電視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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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几上水果、飲料、瓜子、零食一應俱全，呈現出一種很愜意的生活狀態。
「垃圾桶這麼大的口，你都吐不准！」趙新鵬看不得地上有垃圾，蹲下身一粒一粒撿起瓜子殼，扔進垃圾桶，「再吐到地上，以後不准你再嗑瓜子！」
李欣雨絲毫沒有愧疚，反而用腳蹬了他兩下：「那個桃給我拿一下。」
趙新鵬順手扯了兩張紙巾一起遞過去：「別滴到沙發上。」
「你今天怎麼這麼早回家啊？」李欣雨咬了一口桃子，邊嚼邊問道。
「公司停電，估計是哪裡進水短路了。」趙新鵬撿完地上的瓜子殼，又把茶几上的果皮垃圾收拾掉，「你今天沒上班？」
「早上送孩子到學校，去單位的路上發大水，車都開不過去，就請假了。然後單位發通知，請假的人太多，乾脆就全體放假了，哈哈。」
「我先去洗個澡，晚點一起去接兒子放學。」趙新鵬脫掉外套，朝臥室走去。
一張照片從牆上掉下來，落在他腳下。
照片中一個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坐在爸爸媽媽中間笑得正開心，眼睛都彎成了月牙。
「老師剛才發了一張照片，兒子他們班在室內上體育課，玩得正開心呢。」李欣雨翻看手機，翻到家長群里的照片，突然「哎呦」一聲。
「怎麼了？」趙新鵬回頭，看到妻子捂著胸口皺著眉頭。
「突然疼了一下。」李欣雨揉了揉胸口，表情恢復正常，「好像沒事了，就疼了一下。」
「嗯，那你躺一會，休息一下。」趙新鵬把照片重新粘回牆上。
滿滿一牆的照片，每一張都有那個粉雕玉琢的小男孩。
襁褓中安穩入睡的嬰兒，兩雙大手把他包圍著，像一道守護圍牆，也像是托起花蕊的枝葉；
草地里蹣跚學步的小娃娃，伸著小手，嚮往著前方的懷抱；
學校門口背著書包的身影，回過頭笑如雛花，在跟爸爸媽媽揮著手......
滿牆的照片匯成一條充滿幸福感的成長軌跡。
趙新鵬洗完澡，把髒衣服丟進洗衣機里。
「老公，你快來看！」李欣雨突然跳下沙發，光著腳跑過來，把手機伸到趙新鵬眼前，「你看看這個是不是兒子他們學校？」
「該視頻涉嫌違規，已被刪除？」趙新鵬瞟了一眼手機，又轉頭按下洗衣機開關，隨口問道，「什麼視頻啊？」
「怎麼這一下子就給刪掉了？」李欣雨用力滑動屏幕，試圖再找到同樣的視頻，焦急得眼圈泛紅，聲音有些哽咽，「有個學校的體育館塌了，看著像是兒子他們學校，我擔心兒子......」
「先別慌，給老師發個消息問一下。」趙新鵬嘴上說著不慌，一把搶過手機。
「張老師，孩子們還在上體育課嗎？」簡單的一句話，卻拼錯好幾次才完成。
點擊發送，兩人屏住呼吸盯著屏幕。
漫長的一分鐘過去，沒有收到回復。
「走，我們去學校看看。」趙新鵬等不下去了，幾步就衝出門外。
通往學校的路上要經過一條小隧道，因為地勢較低，已經積了很深的水。
隧道前停著不少車子，把路都堵死了。從橫七豎八的停車場景可以看出，司機們嘗試過多種選擇，最終在前後夾擊中選擇了棄車。
「離得不遠了，我們走路過去吧。」趙新鵬開門下車，積水已經漫過了腳背。
走到隧道中間的時候，積水已經淹沒了小腿。趙新鵬走在前面，回頭叮囑妻子：「小心一點，跟著我走。」
「哎呦！」李欣雨突然痛呼一聲，抬起的腳上出現一道傷口，不知道是被什麼東西劃傷的，鮮血混著水滴往下落。
趙新鵬趕緊扶住她：「我先送你回家吧？」
「不要！見不到兒子我不放心！」李欣雨拒絕得很乾脆，「再說了，又不嚴重，一會兒就好了。」
「那行吧，儘量別沾到水，小心傷口感染。」趙新鵬蹲下身子，讓妻子趴在背上，背著她走出隧道。
「你在這等我一下，我記得車裡有創可貼。」趙新鵬返回車上，找到幾個創可貼和一卷紗布，給妻子簡單包紮好傷口，然後攙扶著她繼續前行。
兩人來到學校的時候，大門口已經被圍得水泄不通。雖然擠不到前面去，但一眼就能看到已經變成殘垣廢墟的體育館。
突然人群開始騷動，有情緒激動的人在瘋狂搖晃門上的欄杆。
「王校長，我的孩子怎麼樣了？」
「放我們進去，憑什麼不讓我們進去？我女兒要是有什麼事，我跟你們拼命！」
「你們建的什麼垃圾工程，這麼容易就塌了？你們貪了多少！」
「……」
「各位家長，大家請不要激動，聽我說……」大門另一側，校長王順民拿著擴音器，努力安撫眾人，「大部分學生正在教室里，都很安全。我已經安排各個班級的老師發通知，大家留意一下手機信息，請收到信息的家長，到東門接自己的孩子回家，有序撤離。」
「另外，懇請大家不要輕信或傳播不實信息，以免造成不必要的恐慌。等事故報告出來，我們會給大家一個交代。」
很多家長收到信息，確認了自己的孩子沒有危險，迅速離開前往東門。
只剩下十來個人，因為遲遲沒有收到信息，還圍在門口焦急等待著。
趙新鵬緊緊挽著妻子，在救護車急促的鳴笛聲中，他能感覺到妻子在顫抖。
也許是自己在顫抖。
分不清了。
不時有學生從廢墟中被抬出來，醫護人員就地開始搶救。還有希望的被快速抬進救護車送往醫院，而那些直接蓋上白布放在一旁的，就意味著最壞的結果。
又一輛救護車駛離，露出原先被擋住的地方。李欣雨身子猛然一震，死死盯著那裡。
趙新鵬順著妻子的視線看過去，看到一個藍色書包。
……
「爸爸媽媽，我喜歡這個藍色的書包，上面有迪迦奧特曼。」
「書包里要裝書，還有筆，還有牛奶和糖果，我還要裝一個奧特曼。」
「我是迪迦奧特曼！你相信光嗎？」
「……」
「寶貝，你就是爸爸媽媽的光呀！」
……
現在，這束光熄滅了。
……
做為父母，總免不了喜歡暢想孩子長大後的人生。
趙新鵬希望兒子長大學理科，最好走上科研道路，為國家攻破某一項被卡脖子的技術難題。
有時候又希望兒子成為足球運動員，帶領國足衝進世界盃，彌補他們這代人的遺憾。
經商就算了，家族沒有這個基因。從政的話也可以，就是不知道他這情商夠不夠……
每當討論這個話題，李欣雨總會打斷他的暢想：「我就希望兒子平安健康，長大以後有自己幸福的家庭。至於他的未來，我只希望是美好的就行。」
但是現在，所有的未來，所有的希望，所有的美好，都沒有了。
雖然全身都被蓋住，但他們知道，那被蓋住的，一動不動的小小身軀，就是他們的兒子。
他現在是不是很疼？
他現在是不是非常希望爸爸媽媽來抱抱自己？
他被壓在磚頭下面的時候，該有多無助多絕望？
……
「王校長！」趙新鵬拍打著欄杆吸引注意，「那是我兒子，能不能讓我們進去看看？」
「這位家長，對不起。我們接到上級領導通知，暫時不能讓你們進入事故現場。」王順民說完便轉身離去。
「那是我兒子啊！憑什麼不讓我進去？」
「你們還有沒有良心！」
「我兒子還有救啊！你們趕緊去救救他啊！」
趙新鵬聲音越來越大，近乎嘶吼，眼看王順民越走越遠，突然「撲通」跪了下去，重重的把頭磕在地上。
一下。
兩下。
三下……
額頭上已經滲出血絲，但他好像感覺不到絲毫疼痛，聲音哽咽到沙啞：「我求求你，讓我進去看一眼吧！我兒子還有救！他還沒死啊！」
王順民腳步頓了一下，但似乎不敢回頭。
「老公……」李欣雨面色慘白，捂著胸口，像被抽掉了全身的骨頭，突然倒了下來。
趙新鵬接住暈倒的妻子，抱在懷裡，就這麼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恐懼、絕望……到了極致，能看到的只有一片漆黑，能聽到的只有一團嗡鳴。
沒有光！
沒有溫度！
沒有知覺！
突然，他感覺到有一隻手按在自己的肩膀上，仿佛有一股暖流擴散到全身。
趙新鵬回頭，看到身後站著兩個人，他們的身上似乎在發光。
「唉，人間至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