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玫瑰的名字
第67章 玫瑰的名字
營地攏共沒多大,沒走兩步就又碰上了熟人。
我的臉色擺明了一句話不想多說,但是這位不是個識趣的。
「煜,你好無情!明明看到我了卻不跟我打招呼!」亞諾放棄了他擺的造型,纏了上來。「是Lee惹你生氣了麼?」
他的藍眼睛閃著期待的光。那樣子和我家狗看別的狗打架,自己湊過去看熱鬧時一模一樣。
我逕自往回走。
李元沒惹我,只是接連發生的事情讓我無法不煩躁。我也不想遷怒於人,但是亞諾一路跟著我,都快到279營地了。
「你跟著我幹嘛?」
「煜,你有些心煩意亂。」
「我給你諮詢費了麼?」我沒好氣的停下來。
亞諾只是耐心地看著我。
我被他看的更煩了:「我們那兒有句話叫【代人受過】。這是什麼意思呢?」
亞諾期待地眨了眨眼。
「意思就是,該死的另有其人但是你送上門來當替死鬼。」我盯著那對藍眼睛,一字一頓地說:「要是知道我心情不好的話,你最好現在就走遠點兒。」
亞諾明確地接收到了惡意的信號,卻不識相地笑了起來。「要是煜的不開心找我出氣能解決的話,也是我的榮幸。」
伸手不打笑臉人。雖然我想不通亞諾這麼個人為什麼非要來我這兒給自己找不痛快,但也沒法再對他冷臉。於是任由亞諾跟我一起回到了279的地盤。
眾人都在聯合國那邊。剛剛還有人圍坐吃烤肉的地方連篝火都滅了兩堆,只剩下了一堆的篝火還在干燒著。
「煜,這裡又沒人,咱們回去那邊找樂子吧!」亞諾提議。
我突然非常心累。踩在滿地的羊骨頭上,盯著不知疲倦的火焰。
下午我把布萊克的筆記發給阿天的時候,老張又一次提起讓我趁早回去。跟著279萬一真碰上什麼那就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我現在開始認真考慮他的提議了。本來我到埃及就只是來考古的,犯不上非得喝了蜜似的上趕著跟著他們往大沙漠裡鑽。尤其是在孟維清等人絕對隱瞞了很多事情的情況下。
亞諾挑剔地在火堆周圍走來走去。
我被他轉得眼暈。「你還待在這幹什麼,回那邊找樂子去。」
「跟你待在這裡已經很開心了。」亞諾說完,一屁股坐在了被他相中的寶地上。末了,還拍了拍邊兒上的沙子。
我嫌棄的皺眉。
但是亞諾不肯放棄,看向我的眼睛裡滿懷期待。
我踢開一根羊骨頭,也坐了下去。
亞諾的手臂放鬆地搭在蜷起的大長腿上,手指還輕快地打著節拍,像是給自己加BGM。他離開人群就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那些讓他閃閃發亮的情緒也隨之沉寂了下來。
這讓我想到了上次在帝王谷,亞諾也是這麼沉默地跟我一起被人們扔在一旁。他身上的反差還真是大。
不過就算亞諾好像很享受這種沉默,我也不喜歡無言地坐在只剩下一具骨架的烤羊肉前。尤其是心裡一團亂麻的時候。
「你知道他們晚一點要再去一趟賽特神廟麼?」我問。
「他們要是不去我才會覺得奇怪呢。」
我和亞諾都沒有明說「他們」是誰。
「那你呢。你去不去?」
亞諾搖搖頭。
「別這麼看著我呀。」他露出討人喜歡的笑容。「我也只是一個身不由己的棋子罷了。」
「難道你完全不在乎麼?」我不解。
亞諾無所謂的聳了聳肩,「在乎什麼?他們不徵求我的意見麼?」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他們不帶我去,我無話可說。但你可是給了【永恆之眼】的。這難道不是這趟撒哈拉沙漠之旅你的團費麼?」
「可我的確也跟著來了撒哈拉。」亞諾扔開隨手撿來捅火的木頭,「我沒什麼過人之處,要不是恰好有【永恆之眼】,我連這個入場券都換不到手呢。所以我也不能強求。」
「既然【永恆之眼】這麼貴重的東西也只是你的入場券,那你知道他們為什麼要帶上我麼?」
這個問題已經盤踞在我心裡很久了。
樓時麒能跟來是因為丫根本就是279在考古隊的臥底,而且他還會畫地圖。然而我思來想去,279其實完全沒有非得帶上我不可的道理。哪怕他們有人需要一個「天選之子」來找出真正的賽特神廟,但我相信這個人也可以是李元Alex萊拉亞諾。沒必要因為要找個背鍋的而帶上我。
亞諾笑著嘆了口氣。「要是我能知道為什麼的話就好了。最開始在拍賣會上我接近你也是想知道你有什麼不同之處,這樣我自己也好再準備一些後手。可是你除了還挺有趣以外,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啊。」
「那還真是對不住了。」我乾巴巴的說。
「無論如何我都很高興認識了煜,這是來這裡的意外之喜。」亞諾發揮著他義大利人的天賦。
「是麼?」我自嘲地笑了笑,「我倒是覺得自己來的有些莫名其妙。」
「其實比起為什麼他們會讓你來,不如問問煜自己是怎麼想的。」亞諾側過頭,「你是為什麼而來?」
我為什麼而來?這真是個好問題。
最開始我想再來埃及是因為惦記著去年工地底下那個無意間發現的、不存在於古埃及歷史里的建築。等李爺爺跟我說完尹家和279的事情以後,好奇心又更重了些。各種巧合和對於史前文明的猜測讓我想進一步看看。可是這些真的值得我來這一趟麼?
在沉默里,亞諾往我邊兒上挪了挪。他身上那股好聞的味道越發明顯了。
我克制不住地皺了皺鼻子,然後扭過頭打了個噴嚏。
亞諾露出被打了一巴掌的表情。
我訕訕的揉揉鼻子。「你用的啥香水?我有點兒過敏。」
亞諾無奈地挪遠了些,還不忘為自己的品味辯護:「這是Кипящийснег,聞起來像是西伯利亞的春天。」
後來我才知道這個香水是他自己調的,這【沸雪】也只有他身上才有。
「雪怎麼會沸騰呢。」
「有的。在摩爾曼斯克,我見過一次。」亞諾仿佛怕驚擾到一個美夢般輕柔地描述那個場景。「那是我第一次見到真正的風雪。從大陸上刮來的風穿過港口,在海面上遇到了海風。雪就在那場相遇里落下了,像是風給大海帶來的鵝毛被子。」
「摩爾曼斯克。」我喃喃地重複了這個有些耳熟的地名。這不是阿天查到過的,那個【結冰的不凍港】麼?
我轉過頭,眯起眼睛看著亞諾。「那裡除了大海的鵝毛被子還有什麼?
「還有美人美酒美景呀。」亞諾裝傻。
我正想繼續問,姜燦和一個外國人勾肩搭背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他們身後還跟著另一個金髮板寸男。
「王煜,你不過去熱鬧熱鬧,一個人跟這幹嘛呢?」姜燦看樣子沒少喝,舌頭都大了。
「哈嘍克里斯。哈嘍。」跟姜燦哥倆好地靠在一起的外國人跟我們問好。我認出來這是剛剛替Alex解圍的那個年輕人,他看上去比剛才更醉了。
我和亞諾都站了起來。
「我一回來發現沒有人,就在這坐會。」我說。「您呢?」
「我來拿二鍋頭,讓這幫老外見識見識中國的酒。」姜燦鬆開那個醉漢,往帳篷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回頭用含糊的英語說:「在這等著。」
「哈嘍。」那個被姜燦扔下的醉鬼再次跟我們問好。他朝我們走的時候沒掌握好平衡,差點摔了。
亞諾扶住他。「小心點。」
「我學過一門很像鳥叫的語言。」喝醉了的年輕人推開亞諾,甩了甩他的捲毛腦袋。「我努力了半天,但是感覺沒有什麼語法在裡面。就像是單純的鳥叫。」語法這個詞是在他喉嚨里咕噥出來的。
他的朋友抄著手站在一旁,冷眼看著。
「我給你們說一段。」接著醉鬼就開始投入地鳴叫。
一片沉默中響起了掌聲。
我們轉過頭看見跟姜燦一起從帳篷里出來的樓時麒。他正在熱烈鼓掌。
「怎麼了?他口技表演的不錯啊。不過我更厲害。」接著樓時麒清了清嗓子,發出了靈動的鳥鳴。然後在醉漢崇拜的熱切目光里重新抱起他收拾好的東西,找孟維清去了。
說不清是誰更離譜一些。
姜燦拎著兩瓶二鍋頭,和小捲毛一起搖搖晃晃地回到了酒局裡。被留下的板寸無奈地嘆了口氣:「我是克里斯,剛剛那個傻子是詹姆斯。」
「你好克里斯。我是王煜。」
克里斯自我介紹完就追著兩個醉鬼離開了。他走以後,亞諾突然委屈地抱怨:「煜,你為什麼叫他克里斯,從來不這麼叫我呢?我以為咱們關係已經很好了。」
為什麼呢?我被他問的一愣。其實我們的確可以算是朋友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這個自戀的義大利人也沒有那麼讓人看不順眼了。
「你又不是真的叫克里斯。怎麼稱呼你,有所謂麼?」我假裝漫不經心地垂眼看向篝火,其實一直留心著亞諾的反應。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覺得亞諾的身份是假的。阿天查不到他,在倫敦拍賣會之前他這個人就好像是沒在公眾場合出現過一樣。哪怕是被保護的很好的黑手黨小公子也不可能一點痕跡沒留下吧?更何況,他身上還有一些不和諧的地方。比如壓根曬不黑的皮膚,純熟的俄語,而且竟然能拿到前蘇聯掌控下的礦石。
亞諾望向垂死掙扎的篝火。
「名字是什麼?就是不管你叫玫瑰什麼樣的名字,它都是那樣的芬芳。」
這不是一個否定。
我一驚。本來也只是隨口猜的,萬萬沒想到這個亞諾竟然和李元一樣都是千層餅。而且我甚至不知道他本身是誰。但意外的,這甚至不像是我知道李元就是尹月臣的時候那麼生氣。
於是我假裝平靜地說:「可是能拿到【永恆之眼】和【摩爾曼斯克】那塊礦石的你又不是無害的玫瑰花。我也不是莎士比亞。剛才忘記問了,摩爾曼斯克的那塊石頭也是在你手上吧?」
亞諾,或者說假裝是亞諾的這個人突然笑了起來。「我知道你為什麼生Lee的氣了。是因為他也隱瞞了你一些事情吧?而且自以為是地到現在都不肯告訴你,覺得這是為了你好。」
我不知道李元是不是覺得他在為我好,但是我的確被他惹到了。
「不過煜你也別怪他。我不是想替Lee說話,但是像我們這種人沒變態已經很努力了。」
「你們?」
亞諾點點頭,掰著手指頭數著:「出身好,有能力,招人喜歡但是命運多舛。」
這人未免有些不太謙虛了。不過我的確認同這一點,畢竟我自己常因為家庭平凡美滿的和他們有點兒格格不入。
「我知道Lee也隱瞞了你什麼,有秘密的人都是這樣的。」亞諾看著我,「但是怎麼說呢,我們不會有意傷害你的。至少我不會。」
「省省吧。我不吃這套。」
亞諾頗為遺憾地嘆了口氣。
半晌,他把頭轉向我。「煜,我是誰,對你來說很重要麼?」
我不想強人所難。李元和亞諾都有沒說出來的過往,那是他們的私事。但是我也受夠了謊言,尤其是來自朋友的。至少我要知道我在跟誰說話?一個朋友,還是一個騙子?
我點點頭。
亞諾像是很開心一般。逐漸暗淡下來的火光眷戀地躍動在他眼睛裡,像是深邃大海的粼粼波光。那目光耐心而溫柔,就像是大海。
可是大海並不真的耐心,也從不真的溫柔。
「我不想惹你生氣,所以我不騙你。」
亞諾含著笑的藍眼睛慢慢眨了眨。
乾涸的沙漠裡忽然就起了一陣風雪。
一路上埋伏著無數千層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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