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2章

  第1062章

  寂靜的地宮中心。

  中心處的礦石顏色繪成金色花朵。

  猶如曼陀羅花。

  在那金花正中,盤坐著兩人。

  左邊那人,尖嘴猴腮,身骨消瘦,骨若精鋼。

  低著頭,懷裡橫抱著一支烏黑鐵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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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者。

  自玄奘法師坐化,行者離開長安。

  已經過去六年時光。

  當時行者向蘇大為告辭,說是要返回故鄉。

  蘇大為以為行者是回西域康國。

  誰知,眼下竟在巴顏喀拉地宮腹心,再見行者。

  此番相見,心中一時百感交集。

  他抱著聶蘇,輕輕走上去。

  以蘇大為今時今日的眼力,自然一眼看出,行者正在深沉的入定中。

  似在參悟某種「東西」。

  踏入地上紋繪的圖案時,蘇大為心裡便是一凜。

  地上那好似壇城的繁複圖案,隱隱有能量在流轉。

  那是一種難以描述的感覺。

  像是某種陣法。

  又像是契合了某種法則,某種天地至理。

  以蘇大為如今的境界,也無法在短時間內參透其中奧理。

  抱著聶蘇,在行者一側輕輕坐下。

  蘇大為的目光從行者的身上,又轉向另一邊的那人。

  老鬼,桂建超。

  上次長安一別,鬼叔你可是說要回出生的地方,覓地潛修,以期渡過「末劫」,也就是壽元大限。

  但眼下,卻在這苯教聖地里再見鬼叔。

  莫非鬼叔你出生地在苯教嗎?

  蘇大為起先想笑,但漸漸的,卻笑不出來了。

  如果鬼叔在這笨教聖地是巧合。

  那行者呢?

  為何兩人不同時間離開長安,卻都在這裡出現?

  都在入定中?

  他們在參悟什麼?

  蘇大為眼中星芒閃動,似是從眼前的一切,捕捉到某種玄妙的因果線。

  不斷回溯,不斷追憶。

  如果。


  如果行者的故鄉不在康國。

  如果鬼叔的故鄉,真的就在這巴顏喀拉山呢?

  蘇大為緊了緊懷裡的聶蘇,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寒意。

  許多習以為常的事,一瞬間發生顛覆。

  從當年在長安見到行者,蘇大為就知道行者很強。

  那時的他,還看不出行者的修行境界。

  所以,蘇大為也從未想過。

  行者的身份。

  玄奘法師身邊怎麼可能有異類?

  但是以今時今日一品大能的眼光,行者他,分明是《百詭夜行錄》排名二十,天產石猴。

  五行為庚金之屬。

  天生神力,善幻巧。

  有靈眼精眸,能看透人心。

  與排名二十一的無支祁,以及幻靈,皆為猴妖屬。

  大意了啊。

  從沒想過行者師兄你,居然是詭異。

  玄奘法師當年知道你的真身嗎?

  蘇大為忽然一震。

  他留意到,行者與鬼叔桂建超身上,都落著厚厚的灰塵。

  行者身上更厚一些。

  那些灰塵都連成蛛網般的塵絲了。

  而在行者身上,有幾處竟生出了蘑菇。

  在這深入地下千百丈的地宮中,寸草不生,但竟有真菌孢子可活。

  蘇大為笑不出來。

  他忽然想到,行者身上這些痕跡,說明桂建超來的時候,行者便已經是這般模樣入定。

  而鬼叔身上的灰塵,說明他也在這盤坐許久了。

  那恐怕不是一天兩天,而是經年累月的保持姿勢不變。

  閉死關?

  這是蘇大為第一個想到的。

  但是有什麼樣的理由,令兩個詭異中的大能,時隔多年,同時出現在這裡,又同時做出閉死關的舉動?

  蘇大為先前不敢打擾二人,但此時再也忍不住。

  將自己的神識放出去。

  先是掃過行者身體。

  再掃過桂建超。

  然後心神再次大受震動。

  行者的身體,沒有任何生命跡象。

  猶如頑石。

  死了?


  桂建超的身體同樣生機斷絕,枯如朽木。

  盤坐在這地宮核心的兩名詭異大能。

  全都死了。

  只有兩具軀殼,滿身塵埃。

  怎麼回事?

  怎麼可能!

  行者的境界,早就是異人三品。

  怎麼會突然死在這裡?

  鬼叔也是三品境界。

  怎麼可能會死在這裡?!

  蘇大為的心不斷下沉。

  一種不祥的預感,從心中泛起。

  這地宮,似乎有些不對勁。

  地下這金花圖案,莫非……

  嗡~

  地宮似發生微微震鳴。

  地下那朵巨大的金色曼陀羅花,突然旋轉起來。

  猶如盛開的金蓮,層層綻放。

  那種旋轉,仿佛帶著整個空間一齊轉動。

  令人頭暈目眩。

  旋轉越來越快。

  地下繁複的花紋似乎化為電影,一幕幕閃現。

  金色花朵,不斷綻放,猶如某種神秘的門戶漸漸打開。

  將人心神吸入。

  蘇大為隱隱有一種明悟。

  如果自己的意識不斷沉沒。

  魂魄都會被這妖異金花吞下去。

  很可能招致如鬼叔和行者一樣的命運。

  「醒來!」

  蘇大為一咬舌尖,低喝一聲。

  一品真仙,言出法隨。

  出口成咒。

  澎湃的真炁猛地張開,籠罩整座地宮。

  飛旋的地宮紋繪,像是被無形的大手按住。

  硬生生停住。

  空氣里,隱隱聽到某種破碎之音。

  金花破碎。

  蘇大為詫異發現,面前的空間,像被打破的鏡子。

  一塊塊金色碎片脫落。

  如脫掉了一層外殼。

  還是方才的地宮,還是方才的繁複紋繪。

  七彩的礦石顏料,布滿整個石室。

  金花圖案上,盤坐在地,懷抱鐵棒的行者,與面容枯瘦,兩眼閃動著宛如鬼火幽光的桂建超,一齊向他看來。


  「阿彌,你怎麼來了?」

  「小蘇她怎麼了?」

  兩人臉上的詫異掩飾不住。

  言語中透著關切。

  「鬼叔,行者師兄,你們剛才有沒有發現……」

  「發現什麼?」

  行者與桂建超一臉迷惑。

  似乎根本沒注意到,蘇大為險些被金花吸入。

  或者,方才是蘇大為一人受到金花的影響,產生幻覺?

  蘇大為眉頭微微皺起。

  神識猶如大海潮汐,不斷掃過整個石洞。

  那曲折往復的地宮甬道。

  細密如蛛網蟻穴的地宮布局。

  完整的呈現在他的腦海中。。

  「阿彌,你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嗎?」

  桂建超眼中更添疑色。

  看向小蘇時,臉上閃過一抹擔憂:「小蘇的身體,好像有些不對。」

  蘇大為緩緩收回自己的神識探查,向著桂建超苦笑道:「鬼叔,你也看出來了?」

  「廢話,小蘇是我看著長大的,她的身體我還能不清楚嗎?」

  「鬼叔,你這話說的……」

  蘇大為一時無語。

  「讓我看看小蘇。」

  桂建超身子一抖,抖落肩上頭上的灰塵,隔著數丈遠,一伸手。

  那手臂忽地延長,三根枯瘦如鳥爪的手指,搭向聶蘇手腕脈門。

  手指眼看要搭上聶蘇手腕。

  蘇大為的手突然伸過來,一把將其抓住。

  「臭小子,你這是做甚?」

  老鬼怪眼一翻。

  眼瞳中冒出幽幽綠芒。

  「鬼叔,你的腿是斷了嗎?」

  蘇大為突然一句話,噎得桂建超兩眼翻白。

  差點一口血噴出來。

  「臭小子你咒我?」

  「如果你腿沒事,為什麼不能站起來,走過來?」

  蘇大為臉上浮起詭異的笑容,扭頭看向行者:「還有行者師兄你,好像也不能起身,對嗎?」

  這話一出,行者與桂建超臉上一齊大變。

  那是一種驚駭、震怒,與被人戳破心事的恐懼。

  吱吱吱~~~


  不知名的尖叫聲。

  從桂建超的嘴裡發出。

  從行者的嘴裡發出。

  尖利的,仿佛在咒罵。

  蘇大為眼中亮起血紅戾氣。

  握著老鬼手爪的手輕輕一翻:「我不管你們是什麼怪物,想暗算我,統統去死。」

  狂怒的真炁化作無邊無際的大海。

  整座神女峰在一品大能的怒火下,劇烈顫抖。

  山頭積雪不斷崩落。

  印證這可怕的異人之威。

  地宮深處。

  隨著具象化的巨鯨張口發出怒吼,如潮水般的音波,不斷轟鳴震盪。

  四周的景物再一次發生折迭扭曲,直至崩碎。

  所有的顏色,所有的畫面,如潮水般退去。

  蘇大為的心,也不斷沉入海底。

  地宮。

  沒有什麼地宮。

  沒有什麼瑰麗繁複的彩礦紋繪。

  只有一個粗糙簡陋,怪石嶙峋的石窟。

  當中一個大大小小石碟排成的圓陣。

  這是巴顏喀拉山傳說中的「杜立巴石碟」。

  此時蘇大為正抱著小蘇盤坐在中心處。

  而在他對面,方才端坐著行者與桂建超的位置,此時只有兩具骸骨。

  這兩具屍骸不似人形。

  也不是詭異。

  似人非人。

  身上披著一些衣料。

  早已腐朽不堪。

  化為絲絲縷縷的碎布掛在骨頭上。

  蜷縮的身子,看上去並不太高。

  生前大概只有一米四上下。

  怪物?

  不。

  蘇大為猛地記起,關於巴顏喀拉山中石碟與矮人的記載。

  杜立巴石碟。

  後世他的靈魂,記得關於這個傳說。

  傳聞在上萬年前,曾有外星異物降臨在巴顏喀拉。

  從飛行器中走出一些矮小類人生靈。

  後來招攬當地原始部落,為他們做事。

  並給予報酬。

  再後來,那些小矮人便不見了。


  巴顏喀拉山中只留下一些矮小的骸骨,神秘的石碟,以及光怪陸離的壁畫。

  在蘇大為來的那個世界裡,有不少關於石碟的傳說。

  有的說前蘇聯做過實驗,說那些碟帶著磁性,寫著信息。

  有的說在特定頻率,那些石碟可以跳舞。

  但是後來這些石碟因為戰亂散秩了。

  再也沒人見到石碟的真正模樣。

  但是蘇大為見過。

  上一次在巴顏喀拉山,他與安文生取過一個石碟。

  一直放在家裡,參悟不透。

  後來,石碟似乎成了聶蘇的玩物。

  蘇大為曾數次看到聶蘇把玩。

  不過這東西,他參悟多年,也沒看出有什麼蹊蹺,也就沒太放在心上。

  說起來……

  聶蘇好像就是從接觸這石碟,才開始昏迷?

  蘇大為心頭一動。

  手掌一伸,從聶蘇袖中內繡的口袋裡,摸到了那枚石碟。

  這石碟就像是一枚圓玉,中間有孔,上面繡以星圖。

  有日月和看不懂的星辰圖案。

  據說後世中原人所佩玉璧,便是仿石碟的形狀。

  叫蘇大為來看,這石碟更像是唐鏡。

  大小也正好一手抓握。

  他原本以為,小蘇是因為失去唐鏡,把此物當做唐鏡在手裡盤玩。

  石碟入手,一種涼意沁入肌膚。

  同時某些若有若無,奇怪的波動,也被蘇大為捕捉到。

  那是一種聲音。

  這石碟上,仿佛記著古老的韻律,有人在耳邊呢喃。

  那是法則?

  是規則?

  還是記錄著某種上古的秘密?

  蘇大為心神猛地注入石碟中。

  過去,他不是一品大能,許多東西無法參透。

  但是現在不同。

  他是當世最強的存在。

  站在生靈頂點。

  精神意識匯聚在石碟上時,耳中聽到卡嗒一聲響。

  那是,開鎖的聲音。

  空間產生波動。

  好似有一扇看不見的大門被緩緩推開。


  不是錯覺,確實有一扇門。

  門那邊的世界,就像是鏡子。

  鏡中的畫面——

  赫然是盤膝而坐,抱著鐵棒的行者。

  枯坐如禪的老鬼桂建超。

  還有……

  蘇大為看到了自己。

  他看到自己,正抱著聶蘇,坐在金花圖案上。

  一股毛骨悚然之感,從後背升起。

  他打破了方才的幻像。

  幻像之後,是現在看到的,疑是外星人的骸骨和石碟排成的陣。

  於是聯想到聶蘇手裡的石碟。

  將一品大能的神識注入後,發現這石碟疑似鑰匙。

  打開了隱秘的空間門戶。

  但這鏡像一般的世界裡,他卻看到了自己與聶蘇。

  孰真?孰假?

  如果我是真的。

  那鏡像那一面,是誰?

  就在此刻,他注意到,鏡子裡面的行者和老鬼,肩膀一抖,肩頭灰塵簌簌抖落。

  兩位詭異大能醒了。

  這一切,就宛如方才的翻版。

  更匪夷所思的是,鏡子那邊的自己,突然轉頭看過來。

  好像「他」的視線,能穿透鏡子,看到這邊。

  卡卡卡~~

  空間裡,傳出一種機括和鎖芯轉動的聲音。

  好似那看不見的大門,徹底打通了。

  另一頭鏡像中的蘇大為,目光與這邊的蘇大為交匯。

  轟~~

  兩股洪流匯聚成渦漩。

  鏡像兩邊的空間,在這瞬竟融合為一。

  蘇大為懷抱著聶蘇,只覺得自己身體好似多了些什麼。

  他的真元散布身周。

  心中萬分警惕。

  但神識掃過全場。

  全駭然發現,整個空間,又回到方才那繪滿繁複礦色顏料紋繪的地宮。

  兩個空間,重迭了。

  這種體驗,實非筆墨所能形容。

  但做為後世人,蘇大為腦中在這一刻,竟想到了某種解釋。

  平行空間?

  平行世界?


  很難理解。

  但是達到一品大能之後。

  時間與空間,並非絕對唯一。

  時間在某種程度上,對大能來說,只是空間的延伸。

  無數個時間,就有無數種可能,無數的平行空間。

  猶如切片麵包。

  「阿彌,你怎麼會在這裡?」

  「小蘇她,怎麼了?」

  剛剛甦醒的老鬼叔和行者,一臉關切,一齊向蘇大為看過來。

  賊你媽。

  縱是一品大能,此刻也忍不住在心裡罵了一聲。

  這要換一個人,只怕已經被弄成精神分裂了。

  但是蘇大為身為一品,天視地聽掃過整個區域,已經可以確定。

  這一次,是真的。

  眼前的行者和鬼叔不是幻覺。

  當然,方才看到的那些「東西」也不是幻覺。

  在地宮之中,已經多出排成一圈的石碟。

  還有那兩具似人非人的遺蛻。

  「空間重迭?」

  蘇大為喃喃自語。

  「阿彌,小蘇到底怎麼了?」

  桂建超振衣而起。

  掀起一股塵埃。

  行者在那邊,嘬唇一吹。

  咻地一聲。

  所有的塵埃被蝕骨金風吹滅。

  消逝無蹤。

  蘇大為看在眼裡,再一次確認,眼前兩人是真的。

  他沒急著回答,而是反問:「先回答我的疑問,行者師兄,還有老鬼叔,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行者輕撫鐵棒,眼中金芒閃動:「我不知道他是何時來的,當年法師圓寂,我便回到這裡。」

  「這裡是哪裡?」

  蘇大為繼續追問。

  這個問題,有些無稽。

  這裡是哪裡?

  不就是巴顏喀拉山?

  不就是苯教聖地?

  蘇大為明知如此,卻問的很認真。

  「這裡。」

  行者向蘇大為深深看來,眼中若有兩團火焰跳動:「這裡是……靈山啊。」

  佛在靈山莫遠求。


  靈山只在汝心頭。

  人人有個靈山塔。

  好向靈山塔下修。

  四句偈語,依稀迴蕩在蘇大為耳邊。

  有些熟悉。

  他猛地記起,那是玄奘法師圓寂那日,在嘴邊吟出的偈語。

  「行者師兄,我聽不明白,請指教。」

  蘇大為坦然承認。

  雖然自己在境界上已是一品真仙。

  但對於行者所說,此地是靈山,依然參悟不透。

  他所知道的靈山,是沙門佛陀想像中的理想國,幻想的西天佛門世界。

  也是傳聞《西遊》中,師徒四人最後取經的地方。

  行者用鐵棒輕輕點地,站起身道:「法師生前說過,靈山,是人的初心之地,這裡是我出生的地方,便是我的靈山。」

  呃……

  原來是這個意思。

  蘇大為一時無言。

  不是自己以為的那個佛陀靈山,沒什麼驚天大秘密,就……也還行吧。

  「行者師兄,你說,你是在這裡出生?」

  蘇大為突然意識到不對。

  做為石猴的詭異大能,為何會在苯教聖地中出生?

  桂建超輕咳一聲:「不止是他,老夫也是生於此。」

  蘇大為心中一震。

  他的瞳孔微縮:「老鬼叔,你也是在這座山里出生的?為何?」

  他記得《百詭夜行錄》上曾記載,詭異者,稟天地陰氣而生,乃至陰至邪之氣匯聚。

  桂建超臉上露出譏諷之色,似乎是猜到蘇大為在想什麼:「你看過《百詭夜行錄》吧?你以為,那書是誰寫的?」

  誰寫的?

  自然不是詭異寫的。

  就像是人類不會寫出人類圖錄,猿猴不會寫猿猴百科一樣。

  所謂行錄,那是一種生靈,對另一種生靈的記錄,一種高高在上的俯瞰。

  「所謂詭異稟天地之氣而生,不過是人族無知附會。」

  桂建超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腳下的金花圖案:「我與行者,還有千千萬萬詭異,就誕生在這山里,就在此洞中。」

  「怎麼誕生?」

  蘇大為感覺信息太多,縱是他的頭腦也有些混亂:「難道都是像行者一樣,從石頭中生出來的?」


  這話出來,行者和桂建超都向他投來古怪的目光。

  老鬼手指了指四周:「你看看四周。」

  行者也道:「不要用肉眼,擦亮眼睛好好看。」

  不用肉眼,便是用心眼。

  蘇大為緩緩閉上眼睛。

  而代表陽神的眼睛,在頭頂上方,猛地張開。

  金光閃爍。

  陽神之陽,如萬丈光箭,透過四周。

  層層迭迭如蛛網般的地宮,在這雙眼睛的照耀下,纖毫畢現。

  隆隆隆~~

  整個地宮,整個神女峰,都似在微微顫抖。

  仿如活物一般。

  神女峰山頂。

  那座沉寂破敗許久的苯教大廟,隨著山巒積雪一起顫抖起來。

  伴隨著一陣簌簌剝落之聲。

  大雄寶殿上,豐饒佛祖手拈佛印,面上金身開始一塊塊剝落。

  被灰塵堆積的大殿四周,那密密麻麻,排列成陣的佛龕,也不斷的下瀉著灰塵。

  不知過去多久。

  佛龕上的灰塵散盡。

  以陽神心眼看世界的蘇大為,心中一震。

  那佛龕上所供。

  哪裡是什麼羅漢菩薩。

  分明是……

  詭異!

  一個個奇形怪狀的詭異,層累相迭。

  充滿著大雄寶殿。

  而正中的那尊豐饒佛祖相。

  金身脫落後,露出下面的臉,乃是一隻血色妖瞳。

  騰根之瞳!

  苯教大雄寶殿上供佛祖,真身,乃是騰根之瞳。

  四周羅漢菩薩,全是詭異!

  這一瞬間,蘇大為真有一種求佛上靈山,結果錯入了小雷音寺。

  參拜佛祖,結果錯拜了黃眉老祖的感覺。

  「所以,苯教和你們詭異,是什麼關係?」

  蘇大為陽神再掃地宮。

  已經發覺,這地宮看似簡單,實則有無數重迭的空間,累加而成。

  說人話就是,若用排在地上的石碟,以某種方法,有可能打開平行空間。

  猶如乾坤內藏,又或者是須彌小世界一般。


  蘇大為的力量隱隱可以觸摸到空間那一層。

  已經感知到,每個空間裡,都有不同的情狀、法則。

  甚至有幾個空間裡,似乎堆滿了妖卵。

  當年倭國神道教苦苦追索的「聖卵」,原來就來自於此。

  難怪聖女雪子,前幾年會跑到蜀中四處查探。

  聖卵,即妖卵,即為詭異之卵。

  可是這卵,又從何而來?

  不可能憑空出現在這聖地地宮裡吧?

  許多疑問,盤踞在蘇大為心頭。

  但他顧不上問那些,而是問出一個自認為最關鍵的問題。

  「行者師兄,鬼叔,我現在還有一個問題,騰迅在哪?」

  騰迅?

  桂建超的眼中陡然爆出幽幽綠芒。

  幾乎同一時間,行者的眼中,金芒乍閃。

  「你為何要找騰迅?」

  桂建超的聲音,突然變得無比陰沉。

  聽不出喜怒。

  但那絕不是一種正常狀態。

  蘇大為抱緊聶蘇,向著桂建超露出一個無奈的笑:「鬼叔,明人不說暗話,聶蘇的事,你難道不清楚嗎?」

  「若說不清楚,那是在騙你。」

  桂建超肩膀一塌。

  背脊佝僂起來。

  他劇烈咳嗽數聲,抬起頭來,眼神透著某種幽微和隱秘試探:「你知道些什麼?」

  「該知道的,都知道了。」

  蘇大為抬頭看了看上面:「既然苯教所供的不是佛,而是詭異,既然佛陀可以是騰根之瞳,那麼,聖女,也可以是……騰迅吧。」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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