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麟非池中物
第358章 麟非池中物
十一月一日,王輜作為俘虜,被帶到俘虜營接受審問,審問後領取了陶瓷缸作為飯碗,還領取了毛巾牙刷等個人洗漱用品。
作為敵軍將領,他並沒有得到虐待,餐食是兔腿配著高梁窩頭;且為了方便他睡眠,每天晚上會定量給他標配的二兩女兒紅。哦,這其實也都是從蜀軍這裡繳獲的。
王交代了很多,然而在看到漢軍的面貌後,他感覺到了迷茫。負責看押他的是礦工出身,標準的下層人,而作為下層人,漢軍這個下層人和他看到的不一樣。
他看到的下層人,是貪鄙、仇富、小氣、算計、尖酸刻薄的模樣。永遠如同陰暗坑中的陰冷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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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俘虜營中,他看到看守他的漢軍的士兵們經常是拿著筆記本,低頭記錄著什麼,並且抓耳撓腮,一開始他以為是如何監控他。
後來他看了一下其筆記本上記錄的小學數學題後,做出評價:依舊是石頭腦瓜不開竅,卻是陽光照射下閃著光的石頭。
王輜舉自望去,漢軍都是這樣,冥冥中他感覺到一種恐怖,因為一塊石頭由陰轉陽,那可以說是石頭選的有差異,但所有石頭都是從濕冷變成乾燥亮堂,那就說明太陽出來了。
王輜猛然感覺到,這場戰爭中,自己這邊才是黑夜。
故經過了多日思想鬥爭,他想通了,不再抗拒審訊,開始主動匯報。且他興致勃勃的等文尚明進來。
這邊宣沖對於王輜的轉變持讚賞態度,但是並沒有時間來接見他。自己的事情還沒忙完。
——宣沖:誰說一場會戰,只能殲滅一個集團?——
文尚明帶著另一隻蜀軍集團,現在正在朝東逃竄,漢軍則是穿插急追這個集團。
此時戰局如同春秋換季,風向斗轉。先前蜀軍進攻有多猛,現在潰敗得就有多散亂。文尚明兵團的三分之一編制已經散在大地上,但這些小股潰兵還沒等著討論出來去哪兒落草,就被漢軍方面地方武裝給抓住了。
話說草鞋軍這邊在軍事整編過程中刷下來不少人,成為地方幹部,這些幹部們由於不能參加正規軍立功,心裡都是有一口氣。而隨著漢軍南下組織起地方隊伍後,他們得到了抓散兵流勇的指示,秉著立功心態,給文尚明的潰兵們整出了一個四面楚歌之勢。
從大地圖上來看,蜀軍原本想朝著顛陸中部穿插,寄予運動那條礦業修復的鐵路線,這裡曾是野人們的地盤,但是六百年了,野人們早就被教化乾淨了。內土中住著的,都是窯洞土房子裡的牧民。
文尚明部隊在這裡繞了三圈,所有車輪全部壞了。重炮早就被拋棄,馱馬因為管理不善而大量死亡。
遭遇的是漢軍的小股部隊游擊戰。文尚明全軍上下逐漸意識到,所謂鐵路線撤退路徑,很可能是天方夜譚了,因為如果接應裝甲列車仍然占據鐵路線的話,漢軍這個方向游擊隊不可能這麼猖狂。
穿著沾滿塵土的帥服的文尚明,看著將士們三十個縮成一團躲在火邊,想要發作,因為在操典中,軍隊這樣聚集是不合規的,一方面命令傳達不下去,另一方面炮彈落下來那就是一鍋端。
但是一旁的士官說出原因,讓他啞口無言。內陸找不到足夠的燃料,柴火都沒有,夜間溫差非常大,如果不抱在一起取暖,第二天就起不來了。
文尚明頓了頓:「我們的補給車呢?」蜀軍下屬趁機訴苦,工兵團不熟悉此地水土,在躲避漢軍騷擾的時候,走峽谷通道遭遇了山洪,六十噸物資被被沖走了。
實際上,除了物資被沖走之外,山洪還造成了百來人的非戰鬥減員。進而進一步加速了蜀軍的恐慌。
蜀軍內部上上下下明里暗裡都不想朝著內陸走了,因為幾萬人缺乏補給朝著內陸進軍,那是死亡行軍。值得一提,漢軍現在不斷襲擾而來的,都是百人級別的隊伍,依靠著馬隊突襲。真正的漢軍大部隊還沒有出現。
文尚明的集團就如同一條大青魚,想要跳到岸邊扭動身體朝著東邊池塘蹦過去,但是被陸地上圍堵又只能返回池塘中。
十一月五日就這樣,文尚明的集團走了一個抽象的大圈子。這行軍路線亂繞的堪比明英宗留學之戰。兜兜轉轉中,不得不回到南邊,且又一次路過天道觀。
且終於接收到了「王輜」部隊發來的通訊,即王家軍距離他們二十公里外,要求「弟部火速南下向其靠攏」
旁白:這時候已經沒有王輻的部隊,此時發來的通訊,要麼是靈異事件,要麼就是有人在搗鬼,很顯然這是後者,宣沖老爺俘虜了整個王家軍方面電報營,本著給電報營們一個立功機會,給對面來一封通訊電令文尚明部隊上下聽到了這個友軍就在附近的情況,如同曹操「望梅止渴」,全軍匯聚起了最後一股的勇氣,十一月六號,區域內再度下起了小雨,正準備向北收縮的蜀軍回到了天道觀這個地方。面對唯一渡口被漢軍的火力點封鎖的情況,蜀軍也是不管不顧了,準備最後一波硬來。
文尚明看著那個凸起的山包,以及高地上插著的漢軍軍旗,下令全軍三個小時內拿下這個山包,然後從山包前方渡口安全的通過。
然而這個凸起山包的地形就是「高歡快樂城」(玉璧城)的樣子,四面陡峭。
文尚明安排督戰隊,指揮著兵團晝夜不停進攻。二十四小時的戰鬥中,每次到達山頂都被防禦部隊揍下來。
這一輪強攻中,蜀軍損失了七千人。無愧於秦深所謂「向西所派勁旅」的名聲。
而在強攻結束後,文尚明絕望地發現:周邊出現了漢軍大規模集結的動向。
蜀軍對付天道觀時,現漢船隊已經在待命了,運來了一百二十毫米的大口徑迫擊炮和足夠的炮彈。
5號晚上,照明彈升空,在第一輪炮兵炸開了蜀軍陣地前各種的柵欄阻礙後,漢軍三三制衝鋒抵達後,飽受折磨的蜀軍並沒有想像中那樣進行最後一番垂死掙扎,而是直接崩潰。
漢軍刺刀出現在陣地上,第一個蜀軍舉手投降,後續漢軍用本地方言高喊著「繳槍不殺」時,隨著第一個蜀軍把槍舉國頭頂,被放過後,接下來如同連鎖反應,這支曾號稱要對草鞋們一打十的兵團,全部把槍械舉高高,頭卻喪氣低下來。
至於蜀軍的軍官們也沒有阻止這一切,這一戰中,打的他們徹底認栽。
東蜀西南第二個重兵集團,就這樣被消滅了。
當天晚上文尚明就和王輜碰頭了。兩人在改造所內,就誰拖累誰,進行了一場大辯論。不過兩人都是文明人,吵的再凶也沒有打起來。(可參考上海人吵架))
可這兩人麾下的將官們就沒有這麼好素質了,一個斥責對面土包子(鄉縉派),一個則是反罵玻璃蛋子(意思是偽裝成寶石的假貨)。
十二月前過年時,俘虜營中彩排節目的時候,由於文尚明部彩排節目開始「痛斥商私主義」把的王輜部隊方面某些人當成反派,即矛盾激化,文斗變成武鬥,兩方蜀軍高級將領紛紛加入這場武鬥,以至於笤帚都干斷了八根。
蜀軍的兩大集團就被殲滅後,漢軍並沒有自滿,由於幹部體系建立完善。漢軍正在緊鑼密鼓地消化占領區。
——戰後要比戰前更忙——
幹部們堅信著自己現在是正義的,然後親自把俘虜兵送回家中;俘虜們回到家後,害怕被清算,就向幹部群匯報,是哪哪人把他們抓壯丁的。然後漢軍集團開始撥亂反正,在地方上大規模把蜀國地方鄉紳集團全部給抓起來,進行了教育改造然後異地遷移。
宣沖打造的幹部體系是一個超級怪物,根本不是東亞傳統的舊的農業社會能夠容納的。幹部和民眾的比例是一比二十。
話說,如果這麼多幹部都是胥吏,能夠直接把一個農業社會給崩掉。
自創立「學習社」開始,宣沖就對自己的集團進行了系統的設計。要求這些地方上基層遵守一套「嚴格的禮法體系」。這套禮法體系包括不能受賄,不能亂搞男女關係。除了大禮祭時候之外,日常衣食用度不能特殊化。
農業學習社要遵守「維護民眾利益」的原則,各級單位都要通過教導處這條線,向上層匯報地方情況。
這是為工業打造的基層幹部體系。
宣沖:走上了這條路,就必須維持工業化。如果放棄工業化,這麼密集的農鄉基層幹部網絡,就會因為經濟問題而崩潰。
例如蘇俄專家撤離時,原本的蘇式工業管理出現了真空期,形成了混亂。這種混亂並不是工業技術上斷檔了,而是每種工業品生產多少?供給端和消費端到底如何調節?
目前宣沖控制區內,田紅城以及多個碼頭的運轉管理,都是東圖那邊外派來的專家指導。而本土戰功提拔下上來幹部們最終都是安排到了農鄉地方上。
如此高密度的幹部網絡,在農業社會向工業社會轉型的前期是負擔,但是發育起來就是「大後期「。
因為工業化後期最缺的是市場。這裡的市場不單單是個人消費市場,還包括各個地區集體所需的基礎建設消費。宣沖前世米國的個人消費市場很高(比如2024年美國家庭平均2.5萬美元的醫保),但是各個地區集體所需的基礎建設消費非常少。
城市作為生產集團,和農村這個消費區域之間的溝通需要信息。且是實時信息。
第一個十年,當一個村內很多人還沒有吃飽的時候,集體需要的是化肥、農具這樣的產品,需要打造水利基建。
第二個十年,農村發展到一定程度後,每個人開始需要像模像樣衣服時。如果農村幹部及時反饋,城市幹部就得牽頭開始打造服裝廠,同時打通村和城裡的道路,引來勞動力。
第三個十年,當衣服等事物攀比風潮結束後,接下來就是想買拖拉機,動力三輪車等生產工具。這時候城裡就要立刻牽頭建立大型工廠。
當農用機車好了,接下來就是要家電,汽車,小洋樓等產品。
如果生產端反應足夠快,在需求起來後,生產區就能確保出廠「價格持續走低」,而不是需求增大「價格走高」,只有價格走低,農村市場才能良性發展。
但如果生產端反應慢了,那就只有大農場主能買得起了,恆產者少了,市場就少了。
再到第四個十年,就是無人機,信息站台網絡這些東西。
宣沖前世是來自於工業發展時代,親眼見證了大量工業品迅速普及,然後很多舊東西被迅速淘汰。
大洋彼岸對照組,城市和農業區域高度隔閡,農場主們的需求,那些矽谷精英眼睛是朝天看,一點都不管不顧。
曾幾何時,宣沖曾羨慕美農業農場主的生產效率。但現在對比後,發現恰恰是因為這種「第一產業兼併」,導致各州鄉下市場萎縮。
因為大規模兼併土地後,農鄉區域內只有農場主才能存活下來,且消費工業品,人口越少市場越小,平攤到每個消費者身上的開發成本越高,比如說撒農藥的無人機,以及環保新能源的電動車,科技公司們必定是要搞個幾萬、十萬美元的單價成品,然後通過綁定贖罪券,以及加上一些最新潮流buff,才能讓農鄉的老爺們買。
但隔壁的工業克蘇魯賣給農村這些玩意,要是貴過冰箱彩電這些日用大件,壓根就別想在市場擺著的。結果就是新大陸農場主們願意買物美價廉的外國貨。
進而本土工業越難。
隨著農業區大規模人口消費消失了,老工業就必然變成鐵鏽帶。
宣沖:農業區域從一開始就不應該兼併,不應該空心化。就應該建立基層網絡將人口留在農業區,強化城鄉之間的道路建設,讓農村人在城裡打工回鄉下消費。一百個人留在城市裡面,其消費就是外賣網購,網速,房屋,以及同質化交通。
而一百個人留在空間大的鄉村裡面,其消費就可以是各種庫房,地道,魚塘,生態棚,區域太陽能發電廠。人+空間=正常生活發展需求的增大;而生活發展需求的增大=健康市場。
今天的幹部集群,就是為了未來的基層大市場準備的。
——現在世界在聆聽——
十一月的風雲摻入了太多嘶吼,潛伏在池中的宣沖,開始變化龍。
蜀軍的十五萬兵馬(涵蓋後勤以及二線駐防部隊)如同疾風掃落葉般被消滅了。西南漢軍則是膨脹到了二十萬人。
十一月二十日,漢軍開始挺近西南的最大海岸城市,博樂城。從蜀軍這兒繳獲的重炮,用在了對付蜀軍防禦的城市上。
一百五十門重炮、兩千三百門各式山炮集結成防禦陣地。在高空飛機觀察後,第一輪炮擊就對據點進行了摧毀,緊接著衝鋒號響起,四個團,六千人的先鋒部隊,沿著城市內線探明的防禦鬆懈區開始突襲,全軍迫擊炮拋射的煙幕下迅速的突入城市,。
中途蜀軍暗堡猛烈開火,但很快訊息就被送給了後方漢軍重炮組。
後線隱蔽網下遮蓋的一組組大炮,在班組操作下,開始按照標尺變換炮口角度。
炮兵集團指揮官用電話線立刻報出參數,重炮在五分鐘內就將火力傾瀉到了暗堡上,衝鋒號再次響起繼續衝鋒,一個時辰就炸開了通往城市的道路,漢軍用蜀軍根本無法匹敵的速度突破。
博樂城內,原本自信滿滿堅守的蜀軍指揮體系陷入巨大恐懼。
蜀軍城防軍地堡的指揮部內,其城防司令在電話中聽到了的的一個個據點丟失後,無能狂怒地咆哮。
「什麼,打到白賢街了?頂住!必須頂住!給我用牙咬!」
這邊電話放下「鼓樓舉白旗了,不可能!這是謠傳!鼓樓那邊張大能剛剛還在匯報抵抗呢!」——.
城防司令則是看著地圖,炮火震盪帶來沙土刷刷的落下,他最終嘆了一口氣。
這位指揮官對一旁的秦赫心道:「殿下,我們這邊可能頂不住了,您還是早作打算。」
秦赫心搖了搖頭:「沒什麼打算,離開這個城市我就得死了。」
蜀軍指揮官:要不是王、文兩個草包,我們何至於此?—這位很顯然把現在重炮轟城市的罪魁禍首,甩給了那兩位在「俘虜營會戰」的蜀軍統帥。
秦赫心緩緩道:不是他們草包,而是我們一直以來都把西邊這支漢軍當成草鞋,忽略了一點:這一路漢軍背後的統帥是當世鳳毛麟角的人物。
此時在蜀軍眼裡,草鞋軍已不再是賤民暴亂,而是「斬蛇起義」
他們也是認識了東圖這個遙遠的地理區域塊,且都了解宣沖的過去履歷,宣沖曾經的種種行為,在敵人心裡都有了光環加持。
——舊的旗幟從高點落下,新的旗幟升起——
十二個小時後,博樂城被拿下來,這座城市的最高點被插上了漢旗後,從廣府來的御史衝到了建業御史的前面,拿著相機占據了最好的區域方位,拍攝了這個畫面。
而建業來的御史,勉為其難的將鏡頭對準了入城的漢軍部隊。
然而就驚訝地發現這支出生於「織席販履」之輩的漢軍表現出驚人的紀律性,除了部分部隊占領制高點,把守交通要隘,站崗在了圖書館、檔案庫、大樓面前,大部分是在大街上列隊後,背靠背睡著,至於以搜查為名,入室胡作非為的情況,一例沒有發生。
東蜀市民們也都小心且驚異的看著這支部隊,這支部隊簡樸中透露一種傲氣,一種不屑於偷盜搶掠,對自己品德有所玷污的傲氣。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一股傲氣?當然是因為軍隊自恃自己是現在分配體系中的第一序列身份。
宣沖麾下幹部序列中,軍隊淘汰幹部分配給地方,軍事幹部們是優中選優,在整個開國的血勞分配中是第一序列!
這是一支開國的部隊,而不是被文官們拿捏,為五斗米折腰的「配軍」。
在宣沖的教導下,作為新生國家的統治階層,要準備好足夠的德,在收起刺刀後,讓百姓臣服。
御史很詫異,這支部隊建立不到兩年啊?一時間,這些來自現漢內陸的御史,對宣沖感到莫名敬畏。以至於現在終於記起來,宣沖此戰中職位和劉恪華是平行。
理論上,在東蜀登陸的所有漢軍軍事調動都由宣沖節制。只是一年前,現漢登陸兵團實質指揮權落到四個南方派系推薦的少將手裡,在資源分配上,占據九成,大家把宣沖當做架空吉祥物了。
御史:這陸地上大決戰,還得是陸地上積功的大統帥。
御史們都是愣頭青,他們心裡不禁冒出來一個念頭,如果真的把這次登陸戰中全部兵團指揮權交給宣沖,恐怕,秦深早就被拿下了吧?
道路另一側,秦赫心被俘虜了,坐在吉普車中的她看著這隻軍隊,默然深呼吸。
關押她的士兵對她秋毫無犯,甚至她壓根就不需要強調身份,就得到了足夠安全的女性待遇。她望著這支部隊,知道自己老爹有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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