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麥明河·讓讀者等二十分鐘
第622章 麥明河·讓讀者等二十分鐘
金雪梨的哭聲,斷裂、嘶啞、生硬,好像她的氣力不足以哭了,好像她整個人變成了一截干木頭,正在被人一下下地劈開。
她的哭聲從走廊里遙遙傳來,距離還有很遠,仿佛長發掃過去的發梢;可是麥明河聽著,自己也幾乎要哭了。
麥明河見不得別人痛,見不得別人哭,哪怕她跟人打了八十六年的交道,以為自己已對人精疲力竭。
「等等,」
在她加緊腳步,想要儘快趕到金雪梨身邊時,卻被天西一把抓住了。不知道為什麼,他不出聲,只用唇形與氣聲說:「你先別過去。」
金雪梨的哭聲撞擊在走廊里,倒是掩住了他們的聲息。
「你擔心那是假的?是陷阱?」麥明河皺起眉頭,「不可能,我聽了心都要碎了……」
「不,不,那應該是金雪梨,」天西依然把氣聲壓得極低,「我想她應該是看見布莉安娜了。」
麥明河一愣。
天西說要帶她來看布莉安娜,還沒走到,遠遠就先聽見了金雪梨。
……布莉安娜現在得是什麼樣,才能讓金雪梨哭得這麼厲害? 「我會再解釋,」
天西朝布莉安娜所在的扶手電梯方向擺手一示意,解釋了一下原因:「金雪梨已經哭了兩三分鐘了……能哭這麼長時間,也沒有打鬥掙扎的聲響,說明她肯定不是遇上了生命危險。」
麥明河點點頭。
「布莉安娜在……在做出犧牲之前,曾告訴過我,金雪梨之前為了節省電量,吃了好幾片處方級安眠藥,昏睡過去了。她不可能靠自己力量突然醒來,還四處走著找到了布莉安娜……」
麥明河有點明白他要說什麼了。
「你認為柴司在旁邊?」她也把聲音壓薄了,薄薄一片影子。
「除他之外,還有誰呢?」
……多虧天西反應得快。
當二人躡手躡腳、半矮著腰,慢慢探到走廊口處向外一探時,果然看見了坐在輪椅上的金雪梨,以及她身邊那一個高大的、背對著二人的身影——據說是連面孔都變成了凱羅南的柴司。
柴司把她帶到這兒,也是來找布莉安娜的嗎?
布莉安娜呢?
從麥明河的角度,沒法把扶手電梯看完整;她能看見電梯與地面上伏著一道影子,像是一條凝固的河流,卻看不清那到底是什麼。 她半蹲在地上,伸長脖子,就在她為了能看得更清楚一點,稍稍往外邁了一步時,她與金雪梨的目光撞上了。
停止哭泣後,一直在小聲不知說些什麼的金雪梨,登時斷了話頭。
天西一把抓住麥明河後領,將她趕緊拽回了牆角後——不能出聲,卻急得臉都白了;要是情緒能發出聲音,他現在得有個百來分貝。
「咱們快走,」
天西對於柴司的能力,幾乎有一種近於迷信的敬畏,哪怕隔了這許遠,依然徹底放棄了發聲——連氣流聲也不行。
他乾脆掏出了手機,迅速打出一行字亮給麥明河看:「柴司哥馬上就會發現我們的。說不定金雪梨的哭,就是他設計好的陷阱,為了吸引我們過去。這種辦法,柴司哥肯定想得出來。」
麥明河卻覺得不像。
他們剛才離得遠,聽不清金雪梨之前說了什麼,但她卻能把柴司肢體語言看得清清楚楚——他不像是掌握全局、守株待兔的樣子,卻微微地弓著腰,肌肉緊繃,似乎將很重的分量,都壓在了金雪梨即將說出口的話上。
然而柴司開口時,卻幾乎讓她以為自己猜錯了情勢。
「用不著。」
他開口時,仍然是柴司自己的嗓音,只是缺乏了情緒,仿佛覺得眼前一切都令人懨懨,只嫌還沒結束。「我現在的記憶是假的,你給我改出來的版本就是真的?憑什麼?誰能判斷?」
柴司笑了一聲,說:「首先你不是居民,身上連偽像也沒有,我不相信你能改變記憶。其次就算你可以,你也改變不了客觀現實。我是他的親生兒子,所以凱家在我一手掌管之下;也正因為他是我的爸爸,我才甘願賣力將凱家壯大——父子之間,自然不必有那麼多防備。這都是客觀事實。也唯有我是他兒子這一點,才能做出最符合客觀現實的解釋。」 ……這番話,是凱羅南用來說服柴司的,還是柴司用來說服自己的?
金雪梨沉默了下去——這簡直不像她。
「你願意自尋死路,把你那段過去都抖落出來,那是你的事。」柴司直起腰,冷冷地說:「但我打賭,在害我與自保之間,你還是會選擇自保。哪怕你的生命也只剩最後1%的電量了。」
他近乎輕蔑地低低一笑。「……因為你是金雪梨。」
遙遙地,麥明河看見金雪梨動了一動——她坐在輪椅上,似乎朝自己的方向看了一眼,這才慢慢朝柴司仰起頭,姿態仿佛一隻還不會飛、只能仰視天空的幼鳥。
「我想過很久……我中的人物詛咒,和我在巢穴夜間大學裡修的課,本質上好像沒有不一樣。」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讓麥明河聽見。
「說起來,不過是寫出一段歷史,再拿給人看罷了。我們……我們都已經不知不覺,成了這樣啦。」
她說到這兒,轉頭看了一眼扶手電梯——麥明河心臟猛然一提。
那……那道影子,難道是——
「我很想活,世界上恐怕沒有比我更想活的人。你知道為什麼嗎?」
金雪梨的嗓音,幾乎快要被麥明河自己砰砰的劇烈心跳聲給淹沒了。 她直起腰,從走廊口一步一步退出去,儘量沒發出任何聲音;天西朝她看了一眼,也無聲無息地跟上來了,做了一個疑惑的表情,用口型問道,「你去哪」。
那一頭,柴司正問道:「為什麼?」
「因為我死過一次啊。」
金雪梨的嗓音好像很睏倦,好像快睡著了。
「在我19歲那一年,我周末來黒摩爾市找一個朋友。但我來了,才發現她忘記了我們有約,和男朋友出門了。我那時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不知道該去哪裡好,連咖啡店也那麼貴。我更加不想回家。我一直走,什麼也沒想。天色晚了,我走進一棟高樓里,什麼也沒想。
「我搭電梯去了頂樓,推門進了天,什麼也沒想。」
金雪梨下一句話,聽在麥明河耳里,已模模糊糊了。
「……我跳了下去,好像順理成章,自然而然。」
柴司頓了一頓,問道:「為什麼?」
「我來找那個朋友,表面上是敘舊,實際是為了求她幫我一個忙……」金雪梨說:「因為真正的變故,發生在我從高樓上跳下去的兩天之前。」
麥明河緊緊捂著耳朵,加快腳步,一個字也不想聽見;天西趕了上來,一邊回頭張望,一邊低低問她:「到底怎麼了?怎麼回事?你要幹什麼去?」
「……二十分鐘,」 麥明河拿下手,發現自己已經走得足夠遠了,幾乎聽不見了,才喘息著說:「不,不,把你經歷的、知道的一切,都在十分鐘內告訴我,行嗎?」
「怎麼了?」
麥明河沒有時間從頭解釋了。
當金雪梨的過去暴露在「讀者」眼前時,她就會死去。
但是,把一段歷史完全曝光出來——尤其是以當事人親口敘述的方式曝光出來,也是要時間的。
她要多久才能把那段歷史講完?
二十分鐘?
「我要在二十分鐘結束之前,先摧毀黑水醫院,」麥明河喃喃地說。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