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麥明河·人可以第二次邁入相同的沼澤
第578章 麥明河·人可以第二次邁入相同的沼澤
藥劑師果然不肯帶她去找醫保櫃檯。
更準確地說,他是不能——「既然是藥劑師,我的工作地點就是處方藥藥房。怎麼能擅離職守?」他平靜地拒絕了麥明河,說:「別說你是看不清東西的老太太,哪怕你是拆遷工,把處方藥藥房拆了,我也會繼續站在一片廢墟里的。」
……倒也不必給她描摹出一副畫兒來。
「現在幾點?」麥明河問道,「這個總能告訴我了吧?」
「凌晨1:24,」藥劑師低頭看了一眼表,答道。
「怎麼,你們黑水醫院與外界還有時差?」麥明河一怔。
她與柴司一行人,今夜接連被一串意外變故耽誤,進黑水醫院時少說也過了凌晨三點——她的性命,現在恐怕只剩最多十來個小時了;可是怎麼醫院裡的時間,卻還是一點多?
「我不懂你的意思,」藥劑師平平地說,「現在就是一點二十四。」
麥明河吐了口氣,在心中算了算。
離血壓計給出的三十分鐘期限,大概只剩十幾分鐘了,應該先緊著高血壓治療。只不過,她現在看什麼都是一片白霧蒙蒙;就算解決了高血壓,一直糊裡糊塗地走下去,天知道又會出什麼問題?
「我剛才怎麼沒有看見醫保櫃檯?」
麥明河一時下不了決心,只能儘量索取信息。「醫保櫃檯什麼樣?什麼顏色?多大?有人嗎?我喊一聲,能不能喊出來?」
藥品房絕不會讓她輕易活下去,一定會在關鍵問題上施加最大阻礙——畢竟巢穴里的劇本,都是這麼運行的。
按照巢穴的邏輯,醫保櫃檯應該五花八門、大小各異,不僅喊不出來,還得破解出它們的藏身之地——甚至可能壓根不是櫃檯,而是在圖像文字上玩了什麼花樣。
別看麥明河成為獵人沒有幾天,但她知道怎麼窺斑見豹,從細末處找規律。
但是她從巢穴摸出來的規律,在今夜黒摩爾市里,竟然卻好像一點也用不上了。
「不用擔心,我說過,加入醫保很簡單的。」
藥劑師轉過頭,指著左邊說:「從這邊第三個貨架轉進去,順著走道一直走,過了五個貨架後,站在十字路口上喊一聲『醫保』,就有人招呼你了。」
這麼簡單?
藥品房不想難為她嗎?如果肯讓她輕輕鬆鬆把病治好,為什麼一開始還要讓她得病?
疑惑再多,卻不能不走,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簡直像是人生。
麥明河在十字路口上停下腳。
她小聲叫了一句:「……醫保?」
因為藥劑師的一席話,她最後既沒有買高壓藥,也沒有治療白內障。
她想儘量用「醫保」買藥。
按理說,現金肯定比醫保的覆蓋範圍大,還是應該留著現金以防萬一。別的不說,萬一被困時間長了,她總要喝水吃飯吧?
麥明河可不敢在這一個鬼地方,拿起貨架上的東西隨便吃喝——食物飲料是沒有試用品的,天知道不付錢會發生什麼?
走五個貨架,也就花一兩分鐘——反正現在什麼都看不清了,就算暗處藏著什麼東西,也只能聽天由命——如果實在沒有找到醫保櫃檯,再掉頭回處方藥藥房也不遲。
「醫保?」麥明河揚聲又叫了一次,眯起眼睛,儘量讓目光透過茫茫大霧,掃過四周。
一個模糊人影從貨架後方轉了出來。
麥明河饒是有心理準備,依然被那人影嚇了一跳,急急擰過身子,喝問道:「誰?」
「是你要辦理醫保嗎?」
她愣了。
是藥劑師——藥劑師掐著嗓子,裝成了一個細聲細氣的女聲。低音的渾厚聲氣,吊在尖細假嗓子底下,像是窄高跟鞋裡擠著一隻毛茸茸大腳。
麥明河冷汗都下來了。
「你不是——不是不能離開處方藥藥房嗎?」
「你在說什麼呢,」藥劑師的聲調,也仿佛刻意擰出了女人的腰胯,每個字一搖一扭。「我是保險專員,工號125——1252。」
他嘻嘻地笑了一聲,為著自己差點露出的馬腳。
簡直連人格都不一樣了似的。
……不過,沒關係的吧?只要能給她醫保、能給她藥,不管他一人分飾多少角色,都無傷大雅吧?
儘管她不明白為什麼。
麥明河咽了一下嗓子,說:「我、我想辦醫保,我需要買藥。有什麼條件?要交保費嗎?」
「要先登記資料。把你的名牌給我。」
藥劑師——不,醫保專員——掐著嗓子說,「只要口頭簽好同意書,當場就可以參保。你看,我把藥……我管藥劑師拿了你的藥,只要辦好保險,我馬上就能把藥給你。」
也就是說,他在扮演醫保專員的時候,依然清清楚楚記得自己剛才是一個藥劑師。
不知道為什麼,麥明河覺得如果往深里想,這一點更叫人害怕。
「口頭簽同意書……是什麼意思?」
保險專員清嗓子的時候,沒能壓住那個有點耳熟的男音。他尖著嗓子笑道:「很簡單,我把內容一一讀給你聽,你聽完之後說一聲『我知曉,並同意』,就算簽好了。」
……假如說藥房中某一處藏了陷阱,恐怕她現在已站在陷阱邊緣上了。
然而麥明河有什麼辦法呢?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別無選擇,因為這條路她已走過一次了。
「首先你要知道,」保險專員說,「這個地方有一個出口。」
麥明河抬起眼睛,望著那白蒙蒙的人影,一時間心裡像是忽然燒開了水:「什麼?出口在哪?」
「你不需要交保費,可是你也該知道,當你開藥時,一定是有人為你承擔了醫療成本的。」
保險專員充耳不聞,自顧自地解釋道:「你每開一次藥,醫保池子就會縮小一點,那麼承擔了成本的人當然不願意你一直開藥開下去,對不對?」
麥明河真有點不知道這場對話將要走向何方了。
「我開藥次數……有限制?」她猜測道。
「噢,不不,那太不人道了。」保險專員嚴肅地說,「醫療權乃是天賦人|權,我們絕不能因為經濟成本就拒絕你看病開藥。」
這地方鬼里鬼氣,人話卻說得冠冕堂皇。
「你每開一次藥,出口就會向你走近一段距離。」他尖細地說,「只有趕緊把你送走,你才不會繼續消耗醫保資源,對不對?」
麥明河眯起了眼睛。
……還有這樣好事?
她又能治好病,又能離開藥品房?只要開藥就行?而且開藥還是一件看似沒有難度、不需要處方的事情。
「如果我不開藥呢?」她問道。
「那你幾乎肯定找不到出口,因為這裡——」保險專員一揮手,一時忘了夾起嗓音,聲音恢復了平穩熟悉:「廣闊而漫長。」
麥明河隱約覺得他用的形容詞,有點古怪。
他頓了頓,繼續夾起嗓音說:「你可能要走上很久很久,走到氣力盡失,終於倒在地上。你可能在即將昏迷的邊緣上,掙扎著爬起身,四肢著地,顫顫巍巍地往前爬,心想再爬一段路就好了,說不定就能看見出口了。你就這樣爬呀爬呀爬呀爬呀爬呀爬呀爬呀」
保險專員的「爬呀」,爬了足足兩三分鐘。
「……最終你倒在一包嬰兒紙尿褲旁邊,最後一個念頭依然是要繼續往前爬。」
麥明河登時想起了那一包永遠塞在身後幾步遠外的嬰兒紙尿褲;以及包裝上四肢著地、仿佛一直在跟著她爬的沉甸甸嬰兒。
……莫非這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真事嗎?那個嬰兒曾是一個找不到出口的人嗎?
「當然,這只是一個例子。」保險專員說,「找不到出口出去,那麼可能發生的下場就太多了。」
麥明河透過白霧看著他。
「你也是這樣陷在這兒,出不去的嗎?」她緩和了聲氣問道。
保險專員一愣——那是極有活人氣、極自然的一愣。好像他突然記起自己在藥劑師、在保險專員之外的一個身份;好像有人隔著門板,「咚」地一聲撞上去,震得他一驚醒。
但他立刻又將那記憶放下了。
「我只是上班,討口飯吃,」他笑著說,「我可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麥明河沒吭聲,只是點了點頭。
「你現在明白了嗎?」他細細地問道,「你要加入醫保嗎?」
他手裡拿著兩隻盒子,似乎是藥。「只要加入,這兩盒藥馬上就能給你了。針對新人還有福利呢,你看。」
保險專員不知從哪掏出一隻瓶子,說:「第一次開藥免費贈送功能飲料一瓶,畢竟藥片挺大,不好乾咽嘛。這活動可不常有。你下定決心了嗎?」
麥明河輕輕撫摸了一下身上的蛇帶,一時想要苦笑一聲。
身體衰老下去,疾病逐漸攀爬上來……她已經很熟悉了。
年輕時的氣勁兒,精神頭,那股勃勃的力量……在種種病痛之下,漸漸衰敗枯竭。生命變得又鬆散又沉重,潰瘍似的一片沼澤,黏住人的腿腳,叫人再也邁不開步子。
她已是今生第二次蹚進這片沼澤里了。
「我知曉,並同意,」麥明河嘆了一口氣。「……把藥給我吧。」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