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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6章 雙拚視角·母親的痛苦與所有物

  第489章 雙拚視角·母親的痛苦與所有物

  

  「接下來這段話,被他聽見也沒關係,」金雪梨小聲說:「我希望我的話,能替你解開身上幾道鐐銬。」

  她的聲音是一道回聲,是一個緊隨音樂卻仍然慢了一步的配舞。

  金雪梨也是一個放大器——她將麥明河低低的、含糊的聲音,清楚地化作字句,傳進了電話另一端柴司的耳朵里。

  麥明河坐在監視器旁邊,腦子裡仍一陣陣地眩暈。

  突然一下子從地下大廳被甩回一樓,好像有另一半自己還沒來得及跟上,還被留在樓下原地,茫茫然地不知道該怎麼回到體內。

  她許的心愿成真了——她果然從地下大廳里被瞬移走了,幸虧她及時甩掉了耳機——但那個心愿究竟被實現了幾分,現在還是一個未知數。

  偽像可真了不起——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竟然一下子就回到金雪梨旁邊了,把後者嚇了一跳。

  儘管剛剛違背了一次物理規律,渾身都好像正在宇宙排斥一樣難受,麥明河依然清楚地知道自己要說什麼。

  她已經了解柴司了。

  或許是她八十六年的人生歷練,或許是麥明河特有的、對人的直覺;儘管相識尚短,她卻已經看清楚了柴司深處的那一個內核。

  這樣的人,世上並不多見。

  他的頭腦,他的力量,哪怕是他的生命,都是他出於忠誠可以隨時獻祭的血肉——處事手段上的冷靜縝密也好、瘋狂狠戾也好,都只是柴司為了效忠,燃燒自己的不同方式罷了。

  他是麥明河見過的最不理智的人。

  柴司對於母親的忠誠,是至高而絕對的;忠誠,是他的世界得以運行的唯一真理。

  當他將母親與凱羅南混為一談時,他是凱羅南最好用的打手與棋子;哪怕如今幻覺像潮水一樣消退,露出礁岩一般凜然粗糲的真相,凱羅南當年給黛菊·門羅帶去的一絲解脫,依然足夠讓柴司被牢牢束縛。

  麥明河有幾句話想告訴他。

  說到底,那只是幾句話罷了;她不知道說了之後,又能起多大作用——多少人看了一輩子的心理醫生,談了一輩子話,又能怎麼樣呢?

  她只是忍不住,必須要說出來。

  金雪梨果然也是個靈醒孩子,她沒有把手機直接遞給麥明河,讓麥明河和柴司對話——假如凱羅南聽見耳機里的聲音換了個人,他自然也就知道麥明河不在樓下了。

  這件事瞞不住太久,但能瞞一分鐘,就是一分鐘的勝利。


  「我一輩子沒有生育過孩子,」她低聲說,正要跟著複述的金雪梨不由一頓,看了她一眼,這才小聲對電話里也說了一遍。

  二人的聲音輕盈交疊,在除了居民空無一人的藝術館裡,像是一前一後紛飛的蝴蝶的影子。

  「但是我的靈魂,是一個母親。」

  「母親」是一種人類的歸屬、分類與榮譽——與一個人的肉體是否經歷了生產過程,並不具有絕對關係。

  「你並不因為黛菊·門羅臨終前的解脫,而欠凱羅南半分。」

  麥明河不是一個擅於言辭、伶牙俐齒的人,時間又有限,她只好將想到的話都一股腦說出來,不管條理、也顧不上它的說服力。

  「是凱羅南欠了黛菊·門羅。」她低聲說,「黛菊·門羅回來人世時,腰上纏著一根……一根繩子,是不是?那是她臨死前最大的痛苦和懊悔,因為那根繩子,她把居民引向了你。」

  她不知道柴司的反應。

  監視器屏幕上,一個高大背影凝立在遙遠的天花板下。冷白灰黑的模糊像素,沉鬱昏暗,只有手槍與銀戒指偶爾閃起一絲金屬光澤,切破了顯像信號。

  「我說的是她『臨死前』。」

  麥明河近乎冷靜地說,「假如她此刻有知,她最大的痛苦與懊悔就絕不是她腰上那一條繩子了。」

  她換了一口氣。「……會是你的。」

  金雪梨抬頭看了她一眼,似乎沒聽懂。

  「凱羅南把她身上的繩子摘下來,系在了你的脖子上。你落到了與她一樣的境地里,只是你卻沒有她對情況的認知。」

  這話殘忍嗎?麥明河不知道。

  「……此後一生里,再也沒有一個人,把你的福祉放在心上。再也沒有人不管不顧地維護過你。沒有人給過你一個孩子成長時最需要的基本養料,因為沒有人不求回報地愛過你。

  「你被愧疚掐了一輩子的脖子,你永遠在懷疑自己做得還不夠。那根繩子緊得已經陷進你的氣管里了,你卻以為只要自己再盡力效忠一點,你就能喘上一口氣。」

  麥明河低低地嘆息了一聲。她知道自己這番話說得已經太久了。

  監視器屏幕上,凱羅南四下看了一圈,正不知在對柴司的背影說什麼;柴司仍然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對養父的呼叫充耳不聞。

  「……世上最讓黛菊·門羅痛苦之事,無有出其右者。」

  那是她的孩子,她一定許願過,要給他最大的世界、最明亮的自由。

  最終在她死後,他卻被貶低利用,被驅使奴役,被無窮愧疚壓迫著喘不上氣;一次又一次拿母親給他的性命作賭,只想換那個牽繩子的人稍稍一點頭。


  「我不知道世界上是否有魂靈,不知道人死了之後會去往何處。但假如她一直在看著這個世界,看著你,那她已經痛苦了二十五年。」

  麥明河頓了頓,終於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能讓她真正解脫的,只有你。」

  金雪梨剛一複述完,忽然低低地吸了口氣,朝監視器屏幕上一指。

  柴司不知何時慢慢轉過身,面對著凱羅南。

  金雪梨將手機切成免提,電流聲輕輕搔動起空氣。一時間,那對養父子誰都沒有說話。

  ***

  「……她去了哪?」凱羅南低沉地問道。

  「讓她走。」柴司說,聲音平穩。「然後,我也會放你走。」

  凱羅南微微一歪頭,仿佛即將驚詫地笑起來。「什麼意思?」

  「我會放你離開這一次。」

  凱羅南仰頭笑出了聲,好像柴司的愚笨與荒謬,已經遠遠超出他的想像——柴司第一次意識到,在過去二十五年裡,他曾經見過凱羅南無數次對他露出過這種表情。

  他也是第一次意識到,每一次在他的愧疚與自疑之下,在被深深壓下去的黑暗裡,原來始終翻滾著憤怒。

  「謝謝你,寬宏大量的先生。」

  凱羅南含著笑,說:「我頭一次聽說,舉著樹枝彈弓的人,會如此大度,要放過拿著核武器的人一命。」

  凱羅南抬頭看了一眼監視攝像頭。

  「說幾句廢話,又有什麼用呢?」他對著攝像頭一笑,「柴司永遠也逃脫不了我的掌控。那是我的所有物,我是用是毀,別人都插不上手。」

  他轉過頭,看著柴司。笑容、神色一下子從臉上落下去,仿佛一張面具掉進虛空里,原地只剩一片黑洞洞的死寂。

  「……你們看著吧。」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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