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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麥明河重獲新生的條件

  第235章 麥明河·重獲新生的條件

  麥明河彎下腰,將手探入椅子下方,摸到椅座反面,用工業膠布貼著一把刀。膠布「嘶啦啦」地被拽開了,麥明河握著刀,站起來。

  麥明河從道具箱裡抽出一根電擊棒。

  麥明河從吧檯壁架上抓下一瓶酒,反手一砸,酒瓶在桌角上清脆地迸裂了,從參差尖銳、刀片一樣的玻璃茬上,透明酒水譁然而落。

  麥明河拔腿就跑。

  或許有點可笑了,但她一貓腰、躲過麥明河砸過來的半塊磚頭後,她第一反應,就是一邊跑一邊趕緊伸手找身上的「體外端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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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手按在小腹上、摸到一條盤桓沉睡的長蛇時,她高懸著的心臟一下子跌回了原處;微微鼓起的長條偽像,依然緊緊纏繞著她的身體。

  所以,她就是麥明河。

  剛才有一瞬間,麥明河簡直懷疑自己也成了巢穴捏造出來的「麥明河」之一,或許正被哄騙著,要去殺掉真正的麥明河。

  有了偽像,就能證明身份了;既然她就是真正的自己,那麼另外這麼多麥明河,又是哪來的呢?

  身後,玻璃窗「哐啷」一聲被砸碎了,玻璃朝空氣里張開一朵轉瞬即逝的冰花,碎濺在地板上。

  麥明河一擰身子,避開前方舉著半截斷酒瓶朝她衝來的麥明河,急急轉了個向,從斜刺里沖了出去,衝進了一排排座椅之間。

  僅僅是幾秒鐘工夫,死寂倉庫里的每一個麥明河都忽然飛撲狂奔起來了,而且目前來看,好像每一個洶洶殺意的目標,都是她。

  該怎麼辦?

  舞台上似乎沒人看守,物資袋和掛牌也只是毫無防備地被放在一張椅子上。她是該去奪走物資袋,還是先從出口逃出去?

  她逃得出去嗎?

  一瞬間的猶豫,卻讓麥明河抓住了機會,一腳踹過一張椅子,筆直砸在麥明河膝蓋後方的腿窩裡——她猝不及防往前一撲,來不及痛嘶一口氣,踉踉蹌蹌沒等站穩,餘光角落裡已經飛來了一片陰影。

  麥明河縱身一撲,摔在地上,黑影緊擦著從她頭上撲了過去,砸進另一個麥明河的面孔里。滅火器砸在人骨肉皮上的悶響——不,滅火器砸在自己骨骼皮肉上的悶響,讓麥明河頭皮都緊了。

  「如果……不是這樣就好了。」

  劇場音響里,冷不丁地響起一個巨大聲音,驚得麥明河一激靈;隨即她立即認出來了,迴蕩盤旋在屋頂下、有點兒陌生的聲音,是她自己的。

  舞台一角的麥克風旁,一個人也沒有。


  麥明河抄起半塊磚頭,朝麥明河砸去;饒是她急忙一滾,肩膀上依然吃了一擊,痛得仿佛被劃開了一刀。

  「如果我生在凱莉那樣的家庭里就好了,」音響里十二歲的麥明河,正喃喃地說。

  那是一句她從未說出口的話,儘管它在心頭盤繞了不知多少次。

  她一下子想起來了——凱莉是班上最好看的小姑娘,有一頭陽光似的金色鬈髮,暑假時會隨她父母回哥本哈根探親。如果不是機緣巧合,麥明河本來是無緣與凱莉這樣的孩子共享同一所學校的。

  原本早就忘記的回憶,不知從哪兒湧進了腦海里,沖得她恍恍惚惚。

  等等,是因為回憶才變得恍恍惚惚,還是因為剛才太陽穴上挨的那一下磚頭?

  麥明河一手捂著正汩汩冒血的額角,繞過眼前人影,跌跌撞撞地往門口走。

  她小時候的家,也是一樓臨街的商位鋪面。

  店鋪前臉,擺著雜貨、干海產、汽水、香菸;逢上節日,就臨時搭賣對聯鞭炮,槲寄生花環,小國旗。店鋪後半邊,是一家三口共用的臥室。

  麥明河那一天穿著短裙子,趴在床上看書,臥室門冷不丁被推開了,走進來一個陌生男人。

  她嚇了一跳,那男人也一臉吃驚。

  他的目光在屋裡,床上,和麥明河腿上迅速轉了一圈,道著歉,退出去了。門關上以後,外頭響起媽媽的嗓門:「後面不是商店,不要隨便過去呀!」

  什麼也沒有發生,不過是一個人走錯了。

  但是那種難以言喻的羞恥感,讓麥明河再也看不下去書,使勁往下拽著裙子,把門上了鎖。

  為什麼會不知道上鎖?為什麼會忘記上鎖?為什麼如此粗心?

  她想,凱莉一定不會遇見這種事。凱莉的臥室一定很精緻漂亮,但她想像不出來。

  「我如果是一個男人的話,就不會遇到這種事了,對不對?」

  音響里,青年麥明河正低低地對一個朋友說。

  啊,是了。

  麥明河拖著一隻傷腳,邊走邊想。

  高中畢業以後,她為了能離開自己長大的區域,特地攢錢學了打字,想要去應聘打字員——甚至還幻想過,能在大公司里當上秘書。那時不到1960年,女人能幹的工作不多。

  但是坐在那一間煙霧繚繞的辦公室里的男經理,在乎的不是她打字有多快。

  「腿不夠長,屁股也不夠翹。」

  她在洗手間裡耽誤了一會兒,出來以後,隔著一扇門,聽見裡面的男職員們討論道:「最重要的是,我可真沒法欣賞那樣的臉。我還是喜歡金髮碧眼的,放在辦公室里也好看。」


  好奇怪,她腿上是怎麼受的傷,明明應該是剛才發生的事,她卻想不起來了,可是六十多年前的回憶,反倒如此清楚。

  「不該這麼做、如果我是另一種樣子就好了、身上有好多自己不喜歡的地方、被人傷害又傷害了別人……這一輩子裡,不知有多少事,都是我希望從未發生過的。

  「沒人能毫髮無傷地走完人生。我要努力往光亮的地方看,往光亮的地方走……那是因為,我一直沒有在光亮里生活過。只有混沌的,微小的苦難,每一天,都像是人生上冒出來的倒刺。」

  ……這些都曾是她的心聲嗎?

  音響里,麥明河慢慢吐了一口氣,聽起來仍是自己,只是沒了年齡感。

  「你會不會疑惑,這兒到底是一個什麼地方?要你殺光自己,又是什麼目的?」

  麥明河抓起角落裡似乎是備用的一盤粗電線,將它當成鞭子,朝麥明河猛然甩了過來——她躲避不及,電線擊裂空氣,重重打在她的後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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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音響里靜了一靜,等她痛叫聲落下,才有耐心地繼續說道:

  「這裡的我,全是一些軟弱、平凡、猶豫、尷尬、窘迫、錯誤連連、拖泥帶水、不盡人意的我。數不過來的弱點,數不過來的錯,就這樣虛擲了人生。

  「有了偽像又怎麼樣呢?體驗幾件新鮮事,然後呢?你最清楚了吧?拖著這樣一副自己,拖著已經被八十六年人生定型了的自己,就算能在新鮮感里高興幾天,你依然是走不進下一段嶄新人生的。」

  麥明河奇蹟般地躲開了又一個麥明河,拼命撲到門口,將大門向內一拉。

  出乎意料,大門居然真被拉開了。

  「你此刻下不了殺手,只會懦弱地逃竄、委屈地痛叫,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這就是過去塑造成的你啊。換言之,這全是過去的自己的錯。殺掉這些自己,才能不再被過去定型,否則偽像給你,也是浪費了。

  「每一個麥明河,都應該懂得這個道理。」

  門外就是人行道;大門一開,虛白浮腫的天光就落進了倉庫地板上。

  麥明河愣愣地看著一直等在門外的麥明河。

  她記得這一張臉。

  下巴上有一塊小小的傷疤,是做保育員時,被一個哭鬧小孩的鞋跟踢傷的。鬢角、頭頂開始三三兩兩鑽出白髮了,丈夫說,你到四十才出白髮,已經挺不錯了。

  他是個溫和柔弱的人。麥明河當年知道自己必須結婚;她特意不要選那些充滿男子氣概的男人,選了他。

  婚姻平平淡淡地維持了十一年,麥明河沒有什麼不滿。比起丈夫,他更像個不會因為成家而離開的朋友。


  她偶爾會想,人生是不是只有這樣了;但隨著年歲漸過,想得越來越少。

  「殺掉那些自己,殺掉那些過去,才能真正地迎來新生。」

  ……是這樣嗎?

  麥明河低下頭,恍惚地想,那她已經晚了。別的麥明河,已經捷足先登了。

  刀子深深扎進她的小腹里,刀刃盡沒,只剩下一個黑色刀把。

  握著刀把的、麥明河的手,手背上沒有肉,根根青筋浮凸,指節比二十歲時粗糙寬大得多。

  「他的檢查結果出來了,是咽喉癌。」

  麥明河緊緊握著刀,對門內的麥明河茫然地說:「……我該怎麼辦?」

  怎麼說呢,這一章的進展與我想的很不一樣……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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