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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9章 阿酒的木雕

  滴答。

  水滴沿著屋檐一角墜下,砸碎在屋前的小凳上,發出一聲輕響。

  躺在木板床上的趙謀耳朵微動,從漫長的昏沉里甦醒,雙眼略微茫然,翻身坐起。

  「哥,要起了?」

  一個陰森森的聲音忽然從後響起,嚇得趙謀汗毛一豎,扭頭看去,就見一個手長腿長的大號親弟側身躺在木床另一邊,那張沒什麼表情的棺材臉上殘留著一絲剛睡醒的困意,長發凌亂地鋪到了他手邊。

  一段段記憶湧入腦海,趙謀逐漸反應過來,應了句:「嗯,該起來了,我今天得去書局送書。」

  

  秋日的風已經開始透出涼意,讓這間潦草的逼仄木屋顯得無比單薄。

  趙家父母早亡,趙謀身為兄長艱難地帶著小兩歲的弟弟苟活至今,他從小便到處做工,學了點本事,也蹭了點文才,雖然達不到考取秀才的程度,但一手毛筆字漂亮得天賦異稟,因此時不時便在書局接一些抄書的活,一本幾十銅板,比賣力氣賺得多。

  在趙謀的辛苦下,他們攢下一點錢,在縣城邊緣買了間最簡陋的屋子。

  但他們的生活也只能說是穩定了一點點,依舊被生存問題所困擾,要是趙謀不趁這兩個月多賺些錢,冬天就又買不起炭火了。

  他的弟弟趙一酒,就是因為小時候的一個冬天沒能好好保暖,硬生生落下了病根,不論何時總是身體冰冷,還成了個笑不出來的小面癱。

  趙謀總疑心是那年冬天把阿酒的腦子凍壞了,不然阿酒怎麼總是一副陰沉模樣,一點都不討喜,還沒辦法和外人接觸交流,一旦有陌生人過來,阿酒就要像影子一樣躲起來,像個背後靈。

  帶著一絲愧疚,趙謀帶著趙一酒活了許多年。

  小木屋實在是太逼仄了,他們兄弟二人都沒娶妻生子,尚且還能擠在一張床上,可長此以往也不是辦法。

  趙謀腦子裡思緒萬千,起床整理好抄完的書,打包放進書箱裡,給弟弟做了份簡單的早飯就準備出門。

  他邁出家門時被阿酒拽了拽。

  阿酒雖然「體弱」,天天長著一張嘴就知道吃,但身材意外的結實有勁,措不及防之下趙謀差點被拽了一跟頭。

  他無奈地瞪了弟弟一眼:「做什麼?」

  阿酒靜靜看著他,突兀地開口道:「你一定要回來。」

  趙謀有些莫名:「這是我家,我不回來還能去哪?喲,你這是怎麼啦,二十五歲了突然學會黏人了?」

  阿酒面無表情,語調卻好似剛從墓地里爬出來,冷颼颼的:「要回來。」


  ……趙謀還是出發了。

  他不太清楚出門時阿酒的反常意味著什麼,只覺得心裡隱隱不安。

  因此他加快了腳步,穿過大街小巷來到縣城另一邊的書局,和書局老闆討價還價了一通,太陽還沒爬上頭頂就拿著得來的銀兩歸家了。

  家門口靜靜的,左鄰右舍一如既往的存在感輕微,趙謀忽然想到,距離上一次看見鄰居,好像已經過去了半月有餘。

  真是奇怪,難道鄰居已經搬走了?

  心裡嘀嘀咕咕,趙謀卻沒有萌生去鄰居家看一看的念頭,因為他和阿酒剛搬過來時,左右鄰居對他們都不是很友善。

  有背地裡譏笑他像貌堂堂卻無家室,是不是那裡有問題的;也有知曉他經歷,嘲諷他像個乞丐的;最過分的是自以為理解他,說他弟弟不如死了好,活著就是個累贅的。

  趙謀早就放棄維護鄰里關係了。

  剛好阿酒見不得生人,他們兄弟兩人自己過自己的,也不礙著誰。

  想著這些,趙謀推開了家門。

  往常這個時候,阿酒都會把頭髮梳好,衣服洗乾淨,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務,還會趁周圍沒人時侍弄一下門外的小菜地,然後拿著沒人要的木頭雕刻些小玩意。

  這是阿酒唯一的愛好,而且雕得相當不錯,趙謀有時候也會把木雕拿出去賣,儘管因為原材料太爛導致木雕賣得很廉價,但也是一點小小的進項。

  今日,阿酒和往常一樣,坐在小凳子上雕東西。

  趙謀揚聲道:「我回來了!」

  阿酒抬頭瞥了他一眼:「餓了。」

  趙謀:「……」

  看著眼前沒什麼異常的弟弟,他的心放了下去,嘴上卻笑罵道:「怎麼,你早上那麼捨不得我,就是怕少你一頓吃的給你餓死是吧!」

  阿酒手裡的小刀沒有停下,幽幽回應道:「沒有捨不得。」

  趙謀嗤了聲,包容地去做午飯了。

  飯後,他看著小凳子旁的一圈木屑,突然問到:「阿酒,你最近雕了些什麼啊,給哥看看唄。」

  阿酒詭異地盯著他,沉默半晌。

  然後起身,從專門放木頭的箱子裡取出幾個人形木雕,放到桌上給他看。

  趙謀的目光落上去,微微愣了一下。

  那是三個人形木雕,雕工比起從前進步很大,簡直栩栩如生。

  正因如此,趙謀一眼就認出,這形象分明是隔壁鄰居的一對夫妻,和男人那刻薄的老娘。


  「你怎麼……」趙謀頓了頓。

  他想問,阿酒怎麼會想到雕刻這三個人?明明和他們關係很差,而且阿酒不見生人,壓根沒怎麼和這三人打過照面,是怎麼把鄰居一下的長相記得那麼清楚的?

  但話到嘴邊,本著某種說不上來的感覺,趙謀改了口,笑道:「怎麼想起雕人了?以前不都是雕一些蔬菜瓜果和小貓小狗嗎?」

  阿酒的手指在木雕上摩挲幾下,忽的露出一個極為短暫的笑容,快得仿佛錯覺,慢吞吞道:「是時候了。」

  不等趙謀有所回應,阿酒就看過來,漆黑的眼珠里倒映著趙謀的身影:「你下午還走麼?」

  趙謀下午不打算出門。

  他在書局老闆那兒領了新的抄書任務,伏案書寫了一整天。

  低頭時,他總感覺弟弟的視線就黏在他背後,如同一隻冰冷的手,緩緩丈量他的身形。

  入夜,兩人和衣入睡。

  靜謐的空氣里只有呼吸聲交錯起伏,直到半夜三更時,睡在木床外側的趙謀才睜開眼,眼裡一片清明。

  他轉過頭,確認阿酒睡得很熟,才一點一點挪動著下了床,小心翼翼地沒發出半點聲響。

  趙謀掩上門,望著鄰居家牆頭,打算翻過去。

  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阿酒的木雕有點奇怪。

  儘管沒什麼頭緒,但從今天早上開始積壓在心底的違和感和如絲如縷的恐懼催促著他,去鄰居家裡看上一眼。

  早年間為了活命什麼都乾的經歷使趙謀練就了一手精湛的翻牆技術,他無聲無息地躍上牆頭,潛入鄰居的院子,悄悄從窗戶往裡窺探。

  月光帶來模糊的視野,他看見那對夫妻直挺挺立在床邊,一動不動,宛若兩具殭屍。

  而男人的老娘掛在半空——

  一根繩子套在老太太脖子上,帶著她靜靜懸掛於房梁下,骨瘦嶙峋的小小身影隨著夜風一晃……一晃。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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