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低維世界的最後十二個月(十二)
金陵城的雨聲里,夾雜著幾分梧桐葉落下時輕輕碎裂的私語。
文慶穿梭在狹窄的小巷裡,腳步輕快,目標明確。
眼前的AR地圖顯示,距離他這一次「派送」的目的地還有560米,再轉過兩個拐角,就能見到那個老舊小區的大門了。他是一個郵遞員。
-其實他本來不是郵遞員。
他是逆流項目組的核心成員,是最早提出「記憶博物館」項目、並且迅速推動、將其落地的骨幹成員。而他現在做的事情,也並不是「郵遞」。
事實上,他是在收集記憶。
收集這個低維世界裡,一切值得被記錄、值得被保存的記憶。
這個計劃的初心其實很簡單,它並不是真的為了「紀念」,事實上,它也是功利的。
所有一切溫情的包裝下,逆流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
為整個人類文明,打下一個人性的錨點。
沒有人能預料到,真正進入高維之後,整個人類文明到底會發生什麼樣的變化。
但幾乎可以確定的是,人類舊有的那些道德觀、價值觀一定會被完全摧毀、重構。
而在這個重構的過程中,一些不能被接受的偏差不可避免地會產生,那會給世界的發展帶來難以想像的阻力。這樣的阻力不能僅僅依靠嚴岢的規則來約束,高壓必然會帶來更加強烈的反彈,而一旦規則的邊界被衝破,人性的瘋狂就再也無法被阻擋了。所以,人類需要一些更加柔和的手段。
比如,一段記憶,一種感受。
這些在低維世界「並不實際存在」,但在高維中卻又永恆存在的東西就好像被一艘萬噸巨輪投入到海中的船錨,會以最精巧、最穩定的方式將升維後的人類錨定在「現實」這片海洋中。
只要錨還在,他們就不會被亂流沖刷到不想去、也不願意去的地方。
「這是一項神聖的工作。」
白總開會時是這麼說的。
不過對文慶來說....….
神聖嗎?
他倒是暫時沒有感覺到。
他只是覺得,有那麼一點瑣碎。
尤其是最後這些需要專門人員「面對面溝通」才能解決的問題,就更加瑣碎了。
不過還好,這些瑣碎的工作也馬上就要結束了。
按照上層傳回的數據,在一個多月的時間裡,錨點收集進度已經從最初的11%上漲到了目前的92%,剩餘未完成的8%,除掉本來就對升維不積極的反對派之外,大部分都是一些生命已經走到了盡頭老人。
他們沒有完成「記憶保存」的原因也很簡單---並不是不願意,而是因為,人生中的每一個時刻,對他們而言似乎都相當珍貴。可一方面,用於「博物館」的算力是有限的,另一方面,按照逆流的判斷,過長的記憶區間會導致無用信息的暴增,最終削弱錨點的實際作用。所以,他們必須要做出取捨,而這樣艱難的取捨,就導致了進度的拖 . ...….….雨漸漸大了。
文慶快步走向一個敞開著大門的小區,輕輕揮手,驅散了即將落向頭頂的雨滴。
---這是邊界映射權限小規模開放後再普通不過的一次應用,經過他的人們並不對此感到驚奇,反倒是嬰兒車裡還在咿呀學語的娶兒,在注意到那一小片的雨滴突然消失後驚訝地坐了起來。
「雨一┅-雨┅」
娶兒哇哇地叫著。
「媽┅┅媽媽┅┅」
推著娶兒車的女人衝著文慶笑了笑,隨即俯下身溫柔地向娶兒解釋到底發生了什麼。
路過她們身邊時,文慶隱約聽到那個女人感慨著說道:
「寶寶你好可憐喲,都還不知道這個世界是什麼樣子,就要去下一個世界了.....」
文慶的腳步頓了一頓。
好可憐?
不應該說是「幸運」嗎?
至少對大多數新生兒來說,他們是幸運的。
畢竟,哪怕是對一個心智完全成熟的成年人來說,高維世界也仍然是難以理解的存在。
在面對那個新世界時,成年人和「娶兒」的無知程度,其實是差不多的。
但至少,嬰兒不需要像已經適應了這個世界的成年人一樣,去對抗大腦中那些根深蒂固的規則. ...兩人的身影落在了後面,文慶對照著AR圖像中標示的位置仔細識別,確認無誤後,才最終走向了那棟牆面斑駁、已經略顯老舊的居民樓。樓梯口有兩個老人正坐著抽菸,越來越大的雨滴濺到了他們的褲腿上,但他們卻似乎也懶得挪動已經立地生根的椅子。「大爺,要不要給你打個傘?」
文慶指了指自己頭頂的真空區,儘量用兩人能夠理解的方式問道。
「用不著用不著,能下多久,總會停的....」
老人擺擺手,緊接著說道:
「你們年輕人搞的這些東西哎,我是看不懂的啦。」
「都說是科學科學,結果現在一看,不是跟法術一樣的嘛!」
「呼風喚雨啦,穿牆道地啦,現在都有了嘛....」
「還是不一樣的。」
文慶笑笑沒接話,而另一名老人則是猛吸了一口手裡的煙,吐出一朵濃郁的烏雲,隨即感嘆著說道:「老咯,老.……」
「你們要去哪兒就去吧,我們這些老頭子,反正是在這不走..... .」
他的語氣里透露著不加掩飾的消極,就跟這個在大基建規劃中被遺漏下的老小區一樣,顯得暮氣沉沉。--其實這也是文慶不怎麼樂意來這些地方的原因。
這總是讓他有一種很不好的感覺。
明明在這片小區之外、在真正的主城區里,所有人都在興奮地狂歡著等待那個即將到來的未來,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自己腦袋裡的想法一一實現。這就好像一場家庭旅行即將開始了,無論大人小孩都是高高興興的,但偏偏,被「逼著」一同出發的爺爺奶奶卻躲在黑暗的小屋子裡長吁短嘆,哪怕來接人的車都已經停在樓下了,他還要說上一句「我不去了,你們自己去吧」。
當然,這也不怪他們。
他們的身體已經衰老,大腦也變得遲鈍。
他們理解不了那些新的概念,只能用自己固有的認知去把複雜的問題簡單化,然後自我安慰道:「哦,你看,其實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嘛。」
「這樣的東西,我早就見過了啊。」
諸如此類。
或許,治療這種「消極心態」的唯一解藥,就是升維本身。
等到他們離開老舊的椅子,向著時間長河試探性地踏出一步時,一切就都會變得不一樣了... .….二樓。
三樓。
文慶仔細辨認著門牌號,最終確定了此行的目的。
「篤篤篤┅」
單薄的房門被敲響,片刻之後,房間裡傳來了一個路顯蒼老的聲音。
「來了。」
路有些刺耳的咯吱聲響起,大門向外推開,開門的老人在看清文慶臉的第一時間便露出了笑容。「小文啊,來那麼早?」
「我還以為,你起碼得下午才來呢。」
「原本是打算下午才來的。」
文慶回答道:
「但是上午正好沒啥事兒了,我就自己來了。」
「怎麼樣,您老準備好了嗎?」
「我也沒什麼好準備的了.....」
老人把文慶迎進了房間,帶到沙發上坐下,隨後自己也扶著腰坐下。
「你說的那個記憶響...我都已經整理好了。」
「不過,我不會用你們的機器,也不習慣,我都寫在紙上了。」
「我就是有點不明白,為什麼我這麼一個老太婆的記億憶....會對你們那麼重要呢?」「我也看了新聞,上面說,升維前的準備工作已經完成了,無論我們做什麼,都不影響升維了,對吧?」「是這樣的。」
文慶點點頭。
「您看新聞看得還挺紙...」
「那是---以前眼睛不好,看電視看屏幕都看不清楚,現在嘛. .能看清楚了,當然要多看一點.....」老人稍稍喘了口氣,相比起褶皺、衰老的皮膚顯得格外清澈的眼睛鎖定了文慶的方向。
「你可還沒回答我呢,小文。」
「是這樣的。」
文慶稍稍坐直了身子。
「我們現在所做的一切,都已經不再是單純為了「升維』了。」
「這次的記憶博物館項目,本質上是為了讓我們在進入高維世界後能迅速建立起一套行之有效的規則體系。」「或者說,是「高維道德和法律』。」
「而要建立起這樣的規則,我們除了依賴算力控制、信息控制之外,就只能從內部入手。」「錨點---所有的記憶都是錨點,它會為我們保留低維文明的人性,幫助我們度過最艱難的「登陸期』。」「而恰好..」
文慶輕輕吐出一口氣,擡頭看向老人,鄭重其事地說道:
「恰好,我們發現,一些錨點的作用,是天然大於另一些錨點的。」
「它更普適、更深入人心、同時又更能引起共鳴。」
「而您的記憶,是其中最特殊的一個。」
「在我們的模擬程序中,它的影響因子甚至可以達到.. . ..11.2%以上。」
「很高喔。」
老人微微閉眼。
「可我感覺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嘛...….」
「大概對您來說是沒什麼特別的吧。」
文慶微微一笑,回答道:
「但很多時候,我們都不能對太熟悉的東西產生共鳴,反而是那些陌生的、有一些距離的場景,能讓我們沉浸其中。」「不是有一句話是這麼說的嗎?我們不能同時擁有青春,以及對青春的感受。」
「不過. ...…現在,除了您之外的大部分人,都可以擁有對您這段記憶的感受了。」「那倒也是..…」
老人緩緩點頭,把手裡的本子交到了文慶手裡。
「那就交給你了┅┅我還需要做什麼嗎?」
「很簡單。」
文慶伸出一根手指,開口道:
「看著我的手指。」
「好,然後呢?」
老人的話剛說完,她的眼神瞬間渙散。
在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時間裡,文慶已經讀取到了她的所有記憶,並篩選出了需要的片段。
這個片段最終將會被提交到逆流項目組,作為整個「記憶博物館」最重要的「展品」之一,供所有升維後的人類個體體驗。他們會從中獲得什麼、會學會什麼、又會感受到什麼?
文慶暫時還不知道。
--畢競,現在的他就連這段記憶的內容是什麼都不知道。
不過,至少他的工作算是完成了。
這真是一份重要、神聖、但又瑣碎的工作響...….….
眨眼之間,老人已經重新清醒過來。
她略有些迷茫地看著文慶,開口問道:
「結束了?」
「是的,結束了。」
文慶點頭說道:
「那我就先走了----後續可能還會有我的同事來找您,安排您後續的就醫啦、生活啦方面的問題。」「您不用擔心,他們會把所有事情處理好的。」
「我有什麼可擔心的....…」
老人擺了擺手。
「我都是快要入土的人了,什麼也不怕了.....…」
「那可不對。」
文慶笑著搖頭道:
「進入高維世界之後,年齡的概念也就不存在了。」
「就像高矮胖瘦一樣,它會變成一個可以調控的差異。」
「到時候..您說不定會比我更年輕。」
「返老還童啊?那還不亂了套了....」
老人噴噴感嘆,一路把文慶送出了房間。
兩人客套地互道告別,又在門口拉扯了好一陣子,文慶才終於脫身下樓。
樓梯口,那兩個坐著抽菸的老頭兒還在那兒,雨滴已經漸漸打濕了他們的褲腿。
猶豫了一瞬,文慶還是舉起了手。
下一秒,雨滴被隔絕在了樓梯口外。
「大爺,小心感冒。」
文慶隨口叮囑一句,扭頭轉身就走,而他背後的兩個老頭則終於是站了起來,嘴裡嘟嘟囔囔地搬起了椅子,挪向了另一塊能被雨淋到的地面..….文慶腳步加快,陳腐的氣息被遠遠拋在了後面。
轉過來時的巷口,世界豁然開朗。
低空飛行的懸浮車聽從著他的召喚落在了面前,踏入車廂後,懸浮車帶著他迅速向協調小組辦公區飛去。他的手裡是那份臨走時老人最後交給他的那份「手寫稿」。
內容其實並不複雜,但僅僅是掃了一眼,文慶便已經知道,這份「記憶」為什麼會如此重要了。因為,它所指向的,是.……終極的思考。
「2008年,我所有熟悉的一切都被摧毀,我的親人、朋友也都不在這個世界。」
「在安葬他們後,我離開了那座城市。」
「在新的城市裡,沒有任何人認識我、知道我。」
「一天早上,我按照慣例煮好了粥,但是腦子裡卻突然冒出來一個想法。」
「一定要喝嗎?」
「於是,我放下了碗。」
「整整三天,我沒有吃一口飯,也沒有喝一口水。」
「但奇怪的是,我一點都不覺得難受---我只是能清楚地感知到,我正在衰弱、死去。」「我不得不認真去考慮死亡的問題,我在考慮,要不要就這樣死去。」
「我突然意識到,我還有很多問題沒有想清楚,於是我喝了水,煮了粥。」
「端起碗的那一刻,同樣的想法再次在腦子裡浮現出來。」
「這一次,我突然有答案了。」
「為什麼不呢?」
「如果不喝,我就找不到答案啊。」
到這裡,老人的手稿戛然而止。
文慶重重吐出一口氣---雖然還沒有真正去「全身心」地體驗那一段記憶,但哪怕僅僅是通過這簡單的幾句話,他也能感受到老人那種「頓悟」的狀態。為什麼不呢?
為什麼要活著?
在低維世界,人類的一切行動最終都可以被歸集為「繁衍需求」,可當繁衍不再是問題的時候,人類又應該如何去尋找支撐這個文明前進的支點呢?剝開「繁衍需求」的皮,文慶已經能看到這層皮底下的、更加深刻的「信息需求」。
生存的本質,只不過是為了更多的信息。
而對信息的爭奪,似乎又引申出了某些有關整個高維世界的、更宏觀、更恐怖的規則 ...…只不過,現在的文慶沒有那麼多時間思考了。
懸浮車已經停下,他拿著那份手稿,徑直走向了辦公樓的方向。
他擡頭看了一眼漸漸亮起的星空。
在那裡,許多艘旗艦級飛船正在聚集,而他們所攜帶的低熵鉛材料,將會徹底封鎖這個世界。隨後,將這個世界帶入高維。
這是低維世界的最後一個月,而人類,已經做好了一切准..…
(還有更新耶)